061(1 / 1)

错连枝 谢朝朝 1746 字 4个月前

第61章061

薛嘉宜最后回了一趟薛府。

在宫外逗留得已经够久,她打算收拾一下随身的东西就回去。然而,即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见到薛永年时,她还是不能够平心静气地叫出那声父亲。

薛永年知道她从哪儿来,非常斯文地笑了一声:“去见了自己的′兄长,不该高兴吗?”

薛嘉宜本不想答话,从他身侧走过后,却还是没忍住,回头道:“总之,我不会如你所愿的。”

她与谢云朔说那些话,不只是因为那点缥缈的血缘关系。她知道,薛永年不是什么好人,很多事情,他是真的做得出来。她不可能真的拿洪妈妈他们的命冒险,去赌他会不会干脆鱼死网破、把当年的旧事捅出来。

只有她失了他需要的价值,他才会没了威胁她的必要。薛永年却是凉凉地一叹,随即道:“多年兄妹情…你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断了吗?我若真的以你为饵,他照样会乖乖咬钩。”薛嘉宜在袖底攥紧了拳心,稳住没有露怯:“可我凭什么照你说的去做?"薛永年反看着她,笑道:“想试探我?"

薛嘉宜咬着牙,没有再理会他。

她本就没有带什么物什,收拢后正要离开,等候在外的薛永年却又突然叫住了她。

“到底是我的发妻呐……死后这么多年,还能帮上我的忙。“他忽然一叹。薛嘉宜眉心一跳,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你想做什么?”薛永年平静地与她对视,直接道:“你母亲的尸骨,其实并没有葬在薛家祖坟。”

嗡的一声,浑身的气血仿佛都涌了上来,薛嘉宜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声音,颤道:“你是什么意思!”

当年,洪妈妈也记挂着朱婉仪的身后事,但当年要带着她和谢云朔回严州府,怕薛家反口,没有时间顾及。

不过当时洪妈妈还是留了个心限,花了钱、找了京城专办白事的人家,请他们盯着点薛家。后来知道薛家是有好好治丧的、也扶了棺椁出京,洪妈妈才安心带着他们,上了去往严州府的大船。

无论如何,朱婉仪能免受牵连,不收流役之苦,便是因为她不再是朱家的人,既然已经没有办法回朱家了,葬在薛家的祖坟里,总也好过在阴间做游魂。可眼下听了薛永年的话,薛嘉宜的脑子里却陡然一阵嗡嗡作响。难道都是做样子的?难道薛家当初为了把自己撇得更干净,竞让她做了孤魂野鬼?

薛永年的眸间却烧燃起了诡异的火焰,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忽而问道:“为父从前总觉得,你和阿婉长得不像一-脾气更不像。可这么看着你发起态来,倒还是很像她的。”

他早已经记不清朱婉仪新婚时是怎么看他了的,但最后的那些时刻,怒视着他的那道影子,午夜梦回,却仍旧停留在他的记忆中。“凭你也配叫我母亲的名字!"薛嘉宜通红着眼,怒骂道:“畜牲行径!世上竟有你这样的丈夫、你这样的父亲!竞然拿一个母亲的身后安宁来威胁她的女儿!”

薛永年凉凉地叹了口气,随即,竟是笑了:“我何时说了,要拿她来威胁你?”

“不过提醒你一句罢了。"他顿了顿,悠悠地道:“她葬在何处、受何处的香火供奉,知道的,唯我一人。我若事败,日后,可就没人能去她的坟前,和她说一说话了。"<2

今天的太阳晴得很稳。

春光明媚、和风徐徐,薛嘉宜却没有心情欣赏。她频频向外张望,几乎把焦躁写在了脸上,陈卫回头瞥见了,不由问道:“可还有什么地方没去吗?”

薛嘉宜揉了揉自己的脸,努力叫自己显得平静一些。“没有了,太妃虽然宽仁,我也该回去了,不好继续在宫外久留。”陈卫笑笑,道:“这倒不是太妃娘娘宽仁,是景王殿下的颜面呢。”这一贯左右逢源的内侍不知这两日发生了什么,不过随口附和,却不知自己马屁拍在了马蹄上。

薛嘉宜咬了咬下唇,没吭声。

她是怀歉的,对谢云朔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怎么能不后悔?

事已至此,她和他的关系只有进、没有退,她是不可能缩回那座名为兄妹的堡垒的了。

只可惜,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

他大概也很失望吧。

她设想过要如何面对他的盛怒,却未料得他会是那样的反应。…像接受了出游时看到的坏天气一样,只短暂地失控了一瞬,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

她倒宁可他凶她、怨怪她,也许她心里还好受些。然而此刻,薛嘉宜也没心情去分辨当时谢云朔的那一点微妙的反应了。薛永年的威胁仍旧悬在头顶,有一件事……她现在不得不做。景王府中,派出去的暗卫很快去而复返。

薛家算不上高门大户,人口简单,就连府宅都坐落在热闹的地方,想要查,其实是很容易的。

“薛姑娘已经回了宫里,一切如常。”

……薛永年那边,最近却是多参与了两场文会,像是为了打发时间。”这其实不算什么稀奇事。

薛永年前几年升得太快,又是在吏部这种位置,难免得罪了些人,现在被挤去了其他司部的闲职,既没了圣心也失了后台撑腰,此一时彼一时,官途俨象是么有可以使劲的地方了。

一个仕途不畅、又自负文采的文人,可不就得往自己擅长的方向使使劲,给自己的心里找点平衡?

“至于前两日……“廖泽拣重要的说了一通,往案前觑了一眼谢云朔的脸色,方才继续说下去:“呃……薛姑娘在薛家的时候,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只是有一占″

长案前,谢云朔适才缓缓抬眸,目露困惑:“什么时候,也敢与我卖关子了?”

他这话的口气像玩笑,廖泽很硬地也笑了一声,赶紧说了下去。“前几日,殿下便把安排在薛姑娘身边的暗卫撤掉了,具体在薛家发生了什么,事后实在不可考。不过薛永年后来,再去他上值的时候,他的同僚有闻见,他身上夹杂着一股香烛的气息。”

廖泽没有把猜测说出来,但谢云朔不会连这个都听不明白一一陪伴泉下的母亲,便是薛嘉宜留在薛家那两日的头等大事,薛永年身上染到第二天都未散去的香烛气味能够说明,父女俩大概是有相处的。这其实很不寻常,因为从前还在薛家的时候,这个眼里只有利益的男人都未曾正眼看过自己的女儿。

谢云朔眉梢微抬,他稍一思忖,忽而问道:“薛永年这几次去的文会,都是谁做东,又有哪些其他的宾客?”

能在王府供职,还是行此隐秘之事,暗卫们自然也不是戳一下才动一下的方牯辘,早把相干的事情都查了个底掉。

廖泽在袖兜里掏了掏,双手递上了一份名录。“属下整理了几次文会上人员的名字,请您过目。”廖泽做事确实是妥帖,甚至还把不止一次出现过的人都给圈了出来。谢云朔看东西一贯快,一眼扫到了底后,目光忽又上抬,停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姓上。

他屈指在这个名字上叩了一下,道:“我记得,此人从前是邓家的家臣。”八皇子的母亲淑妃,便是姓邓。

虽说他这个八皇叔年纪很轻,根基也比不了他和燕王,但在皇帝那里,算是受信重的儿子了。

廖泽不免为谢云朔的记性咋舌,京城的关系盘根错节,他圈画这些尚要核对,而谢云朔竞是连这样一个小人物的底细都是张口就来。短促的走神过后,他忙道:“属下立即派人去查。”说完,他挠了挠头,又道:…若只是以文会友,仿佛也不能说明什么?”谢云朔很轻很轻地嗤了一下,道:“我不是破案,不需要证据。”廖泽了然:“属下明白,会派人继续盯紧薛家那边的。不过说来这人…”他稍有迟疑,不过还是没忍住嘀咕了一句薛永年:“若真的能又再勾上八皇子的线,也算是……

后面的半句话声音比较低,但是谢云朔还是听见了尾巴上得“三姓家奴"四个字。

这话说得实在促狭,饶是他在薛嘉宜走后一直神经紧绷,也不免轻哂一声。不过谢云朔很快还是正色道:“盯好他,静观其变。”这一次的事情,其中一定有薛永年窜上跳下的缘故,只是不知……他想要利用自己的女儿做什么。

想到薛嘉宜,谢云朔的眼神又沉了下来。

不是没有人知道她和他的关系,也有人想利用她做文章。可是风言风语以外,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把手伸得这么长。

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杀心。

事情差不多禀报完了,廖泽刚要退下,前院又有侍卫递信进来。“殿下,宗小将军那边来信。”

最近的局势比较敏感,谢云朔与宗尧之很少联络,更不会私下里见面。如无必要,宗尧之想是不会送这封信来。

廖泽非常乖觉地接信递上,捎带着附近的其他仆下也都退下了。谢云朔拿起拆信刀,破开了火封。

果然是有必要的事情,是燕王处的动向一-此人已经相当按捺不住,甚至已经开始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与五军营的都统私相授受。宗尧之来信在问,这件事该如何处置,是要隐而不发、将计就计,又或者,直接捅到皇帝那里去。

谢云朔心下有了主意,不过还是先继续往下读。剩下的,无非也是些类似的事情。

谢云朔神色平静,可等视线落到信的末尾处时,瞳孔却是骤然一缩。几句寒暄的套话后,宗尧之婉转地来问了他一件事。他说,是宫中太妃请他来问的。

“终身大事,不是小节……

春日渐暖,宗太妃的膝上却还拥着那张羊毛的小毯子,她带着点和煦的笑意,拉着薛嘉宜的手问:“前些日子,是想叫你再想想,你如今……确定已经考虑好了?”

老人家的掌心叫手炉暖得热热的,薛嘉宜无端有些想掉眼泪,抿唇忍下了。“是。”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垂眸道:“我如今,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总不能叫让泉下的母亲……还为我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