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063
茶肆里的二人,没有察觉到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季淮的语气实在太诚恳,诚恳到薛嘉宜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第二次。她抿了下唇,踟蹰了一会儿,还是道:“…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的。”“但我当下已经做了选择。“季淮只笑:“其实你不必有什么心心理负担,因为我的所谓′真意′也只有三分,不用担心无法给我十分的回馈。”大概是担心听到第三次拒绝,他没留气口,接连又道:“这些话,只是想说明我自己的心意,并没有要求你如何的意思。不过冠冕堂皇的话以外,我定然还是希望,你可以考虑考虑。”
薛嘉宜不知该怎么回答,低着脑袋点了点头。她显然没了谈兴,季淮也不勉强,轻巧地转过话题,说了些不咸不淡的闲篇。对于他而言,眼下是一个还算游刃有余的场合,但对于薛嘉宜而言,显然不是。
两人没有聊太久,未几,季淮便问道:“时辰尚早,想去其他地方走走吗?薛嘉宜把手重新放在了一旁的帷帽上,微微颔首,却没动作。季淮会意,主动先起身道:“我还有些琐碎事宜要处理,薛姑娘想要去哪儿?如若顺路,可以送你一程。”
他主动退了一步,免了她又要再拒绝。薛嘉宜能感受到他的好意,起身道:“多谢季公子,不过不用劳烦了,我想随意走走。”临走前,她攥着手心,最后与他郑重地道:“今天的事情,我会好好考虑的。”
茶肆外,天依旧晴得稳稳的。
和暖的日光洒在身上,照得薛嘉宜的意识颇有些抽离。从谈及婚嫁之事起,她就一直能感受到,自己心下那有如死水微澜的状态。她站定在檐外,稍微缓过来一些后,正要离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记有些熟悉的声音。
“薛姑娘。”
薛嘉宜身形微僵,一时没有转身。
她听出来了,这是谢云朔身边那个姓经的侍卫。“我们殿下请您,移步小叙一一”
薛嘉宜没生出什么抗拒,麻木地叫经荣领去了二楼的雅间。不大不小的屋室内,窗牖大开。谢云朔并未抬眸,只朝她淡淡道:“坐。”薛嘉宜咬着唇,朝他一礼,道:“殿下可有要事?”尽管她告诉自己,不要心虚,她没什么好心虚的,真的到了他面前,却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局促。
见她不动,谢云朔持杯的手微微一顿,笑意轻敛。他抬起比曜石还要深沉几分的瞳眸,看向她,道:“可以与旁人见面,与我一句话也不愿多说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透出几分淡淡的威压,薛嘉宜没来由地心头一酸,低下脑袋,在他对过而坐。
“只是不想耽误殿下的时间。"她一面说,一面垂下眼帘。气氛微妙,她想做点什么来缓解,伸手要去碰面前的杯盏,却发现座位前摆着的这副茶具,大抵是动过的,手又是一缩。谢云朔看出来她在想什么,极轻地笑了一声。“怎么,以为今日是我太清闲,在此地蹲守你?"他叫了侍人来,重新换了一副新的茶具,又道:“不过是刚好与人在此谈话恰巧看到你,才叫你来打个招呼。”
薛嘉宜不知该如何回这句话,只抠了抠膝上的衣料,低低“哦”了一声,道:“是我失礼,不知殿下在此。”
她这闷声不响的样子,叫谢云朔的心气愈发不顺。他忽然也没了说那些敷衍套话的兴趣,直看着她,问道:“你选好了?”薛嘉宜默然,好一会儿才道:“没有。不过快了。”他的语气,分明是什么都知道,她没什么好瞒的。谢云朔勾了勾唇,似笑非笑:“这么快就要定下婚事,是为了防备我吗?”薛嘉宜垂下眼:……不是。”
她若要依薛永年所言,把婚期定在六月结束前,满打满算也不剩多少时间准备,得早做决定。<1
沉默有如灰雾肆意蔓延,谢云朔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缓缓呼出了堵在胸腔的那口气。
他一字一顿地道:“你信不过我。”
他的语气缥缈,仿佛知道了什么,又仿佛只是喟叹。薛嘉宜的眼睫蓦地一颤,她抬眸看向他,嘴唇下意识张了一下。然而很快,她却又垂下了眼睫,轻声问道:“殿下何出此言?”谢云朔没有回答。
他为自己斟了杯醪茶,啜了一口,道:“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薛嘉宜微微一愣,紧接着,便听得他继续道:“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几分极为明显的自嘲。薛嘉宜把唇抿得发白,手指也不自觉绞紧了膝上的衣料,好一会儿,她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日……殿下若有了心仪的娘子她没能说下去,因为谢云朔真的笑出了声。他几乎都有些不可思议了,对他自己。
明明早不是第一回被她抛起又摔下,他刚刚,居然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期待她给他一个他想要听到的答复。
不管是为了什么,她总归是没有选择他。
“不必说这些了。“谢云朔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薄唇边,随即竞浮现起一丝还算温文的笑意:“只要你记得,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他仿佛已经释然,薛嘉宜忍下鼻腔中忽而弥漫的酸涩之意,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一叠契书自方几的另一边被推了过来,她迟滞了一下,抬头看了过去。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这个举动,与前面说的巧遇实在不太相符,谢云朔转过脸,下颌线绷得很紧,没再看她。
“只是些屋契和地契,你总不会想从薛家出嫁。到时候,我会为你安排。”薛嘉宜有点儿想哭。
她都这样做了,他为什么不能对她狠心一点。她努力克制,开口时还是带着哽声:“我这几年,勉强算是有些体己,太妃也……
此番宗太妃打算一齐为她和庆安宫另外两个打算嫁人的女官指婚,名为添妆的赏赐给的极为丰厚。
“我给的东西,是会咬了你的手吗?“谢云朔冷下脸,道:“这些契书已经落了你的名字,你若不要,那就拿去丢掉。”绣着云边的袖间,终于还是伸出来几根葱白似的指尖。薛嘉宜低着头,接过契书,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她的犹疑,落在谢云朔眼中,俨然是另一种情绪,他眼神微黯,道:“有这么提防我?”
薛嘉宜咬了咬唇,道:“我没有。”
轻飘飘的三个字,相比辩解,更像是一种默认。谢云朔提了一口气,站起身,道:“不管你有没有,总之,护着你,是母亲当年的嘱咐。”他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送你顺利出嫁后,我自会如你所愿,和你断个干净。"<2
最后的心防似乎也轰然垮塌了,薛嘉宜瞳仁微颤,良久,方才注视着他,小声说,好。
一旦彻底决定迈出那一步后,后面的事情,就变得很轻易。薛嘉宜也终于开始认真地考量自己的终身大事。季淮所说自然让她动容,可同样也让她心生隐忧。一个人,做朋友和做丈夫,是不一样的。她结识的季公子,只是勉强作为友人的寥寥几面。
他对她有好感、有情谊,这反而是一件麻烦事。世上不存在不图回报的感情,他有付出,就一定会期待从她这里获得情感上的回馈,不是当下,也会是未来。
可她不知道,她的心是否还能给出这样的情绪。但她最后,本着自己的私心,还是选了季淮。一一他如今功名在身,已经谋了外放的缺。原本他是有心再考一考的,但京中局势莫明,他的父亲担心一朝天子一朝臣,干脆把儿子早早安排好了事。若非如此,季家也不会想这么仓促定下亲事。而季淮外放的地方,是南方的一个小城。是否山明水秀,薛嘉宜不清楚,但她知道,那个方向,离严州府不算近。
这样很好,她想,她嫁得远远的,可以绝了所有人的心思。远离京城后,无论是薛永年还是其他有心之人,也就不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算计谢云朔,而日子久了,谢云朔大概……也会平淡淡地把她淡忘,无论是作为兄妹,还是作为别的什么。
就当是她自私吧,她永远、永远,也不想叫他知道,薛永年所述的那个可能。1
亲事定下之后,薛嘉宜回了一趟薛家,语气坚决地和薛永年道:“婚期已定,如你所愿。你想利用这场婚仪做什么,我不管,但是事情结束之后,我要带着母亲的遗骨返乡。”
有些日子未见,薛永年眉宇间的郁郁之色居然扫去了不少:“答应你的事情,我何必食言?该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该瞒着全天下的,我也会瞒着。“只是你答应我的事情,也别忘了。“他从袖中摸出了一只尾指那么长的玉瓶,递到了薛嘉宜眼前:“婚仪上,有人一定会喝你敬的酒。”薛嘉宜眉心一跳,没有接。
她缓缓抬起眼瞳:“我也告诉过你,我的底线。”母亲对她确实极重要,可是已故之人的托处,只是生者的慰藉,她不会为了自己的这点念想,去害活着的人的性命,遑论是他。“毒害亲王,我可没这个胆子。"薛永年道:“此药和酒服下,只会让人暂时昏睡,一两个时辰便可解。你大可拿找活物来试此药,看看能否印证我的说法。薛嘉宜没接,偏过头道:“我的婚仪,他未必会来,我劝你另寻更稳妥的办法。”
薛永年淡淡一笑,眼中不见笑意,声音却愈加低幽,带着一股蛊惑的意味,“他一定会的。”
薛嘉宜反问道:“所以你费尽心机,只是想让他醉一场?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薛永年自然不答,眼底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神色。“我的目的……有何紧要?”
“要紧的是,这场婚事过后,你就可以过上自己的想要的生活了,不是吗?”
“永远不会再有指责你们有悖伦常的声音,你和他,也不会再因为彼此,陷入没有意义的牵绊。"<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