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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连枝 谢朝朝 2110 字 4个月前

第72章072

心底的恐慌,蓦然成真了。

他真的要走。

薛嘉宜想开口,嘴唇却抖得厉害,说不出完整的字句。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他之前对她的评断是正确的。在他面前,她确确实实总是在有恃无恐。爱也好恨也罢,她其实很清楚,她对他而言,是抛不开手的那种重要。

“哥…”她红着眼圈叫他:“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1她像讨饶的小狗一样,挪蹭着往他身边靠,谢云朔笑了一下,本想摸摸她的脸,想想自己一手药油,还是算了。

“你还发着烧,不要多想。"他淡淡道:“先好好休息,什么事情,都等你好了再说。”

他已经问过给她看诊的医正了,那老头说,她的病是心病。谢云朔的语气很温和,可薛嘉宜完全听不进去。她胡乱地摇了摇头,攀着他的手不肯放,泪眼婆娑地道:“我知道我做错了许多,哥哥,你给我机会,叫我弥补好不好,你别不要我…”“你不是叫我乖乖等你回来吗?我会的……我再不会惹你生气了,别不要我…她是真的怕了,整个人被这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所笼罩着,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泪水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谢云朔没有回答,只抬起眼帘,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问道:“饿不饿,我叫人煮点吃食进来?”

薛嘉宜呼吸一窒,眼泪突然也掉不下来了。她垂下湿漉漉的眼睫,攥着身前拢着的被子,好一会儿,才朝他努力扬起个笑来,应道:“有点饿啦。哥,我想吃小馄饨。”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很快被送了进来,薛嘉宜捧着碗,吃一口,就透过升腾的热汽看他一眼。

谢云朔没有走,寝屋的毡帘打了起来,他就站在稍间的屏风旁,似乎是在与那侍候她的婢女问话。

大概是因为她病了,婢女看起来很是战战兢兢。薛嘉宜竖着耳朵听着,可惜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她听不真切。情绪波动的人,总是从肠胃病起,她也不例外,一碗小馄饨吃了几只,就有些顶得难受。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吃两口,婢女得了谢云朔的示意,正好走进来。“姑娘。“婢女看出了她在和馄饨较劲,柔声道:“还吃吗?不吃奴婢就把它撤了吧。”

薛嘉宜抿了下唇,视线还是落在屏风畔,她小声道:“还能吃一点,但是再吃的话,一会儿就吃不下药了。”

她其实,刚刚有偷偷在想一一如果这病一直不好,她是不是就可以……但只是偷偷这么一想罢了。

她很清楚,这只是钝刀子割肉而已,叫他知道了,怕是会更生气。她清减许多,一双漆黑的眼睛看起来更是大而圆,婢女难免心生怜惜,柔声道:“殿下方才说得对,灌了一肚子药,一口饭都吃不进去,能好起来才见怪呢。姑娘若是还想吃,就再吃几口,不必管什么药了。”碗底的热意似乎顺着手心,一直熨进了心窝里。薛嘉宜又有点想哭,她眨了眨眼,勉强忍下,捧起碗又吃了几口,再抬眼时,便见稍间的那个影子,已经离开了。

薛嘉宜一夜好眠。

她原以为自己心事重重,是睡不着的,但这晚睡得意外的还可以,大概是因为他来过。

醒来之后,已是天光大亮,只是如意料之中那般,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收拾停当后,薛嘉宜忍不住问婢女道:“你们殿下……现今可还在府中?”婢女大概料到了她会这么问,四平八稳地答道:“殿下这几日都在王府中,不过他的意思是,姑娘现在还病着,别急着出门,受了风就不好了。”分明是不想见她,薛嘉宜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打定的主意,若是能叫谁三言两语就改变了,那就不是他了。以后的打算以后再说,至少眼下,他还没有赶她走………趁这个时间,她也应该好好地想一想,该怎么做。薛嘉宜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我确实也不该过去,省得还过了病气给他。”

婢女闻言,却是抿着嘴笑了。笑完她大概觉得不合适,又低声道:“姑娘若这么说,那就错了。”

“殿下哪在意什么病气呀,昨晚…他守了您一整夜,天亮了,实在是该去朝会了才走的。”

见薛嘉宜神色微怔,婢女垂着眼,继续道:“不管姑娘信与不信,这些话,不是谁让奴婢来跟您说嘴的。”

薛嘉宜确实也很难想象,谢云朔会吩咐这种事情下去,抿着唇也跟着笑了一下。

笑完她却又觉得心里难受一一

他并不是不在乎她了,可这比他不在乎她了还让她难过。她略定了定神,没有再想下去,转头问起了这段时间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婢女大概已经得到了授意,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再瞒着她。仲夏,京城雨丝连绵,然而所有人的心头,却都索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

谢云朔也难以免俗。

才经历了一场宫变的皇城暗潮汹涌,他亲自督查、捉办了许多叛党,平抑了京畿防务中一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这些明面上的东西以外,朝堂上,事务繁冗、千头万绪,老皇帝坐了几十年龙椅,尚还做不成一言堂,他如今“代为”监国理政,自然更会有所掣肘。不过,已经品尝到了权力顶峰的滋味,再说些伤春悲秋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了。

只一桩,如今勉强算是他的烦心事一一

他的后院空虚,莫说正妻,便是姬妾也无,有许多人眼不错珠地盯着,希望自家能分一杯羹;还有人刻意播散谣言,言道他并不喜欢女子,所谓洁身自好,不过是在暗地里断袖分桃。

荒诞的谣言,他身边的人自是不会信,不过宗尧之还是来委婉地提醒了他一回。

“王侯将相也好,贩夫走卒也罢,都是俗人,为的不过是封妻荫子、拔宅飞升。殿下若无后嗣,许多人的心里,只怕是都要打鼓,不能死心塌地地追随。道理谢云朔其实很清楚。

只是很好笑的是,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身边会出现她以外的人。这份感情的排他性,强烈到连他自己也无法掌控。所有隐晦难言的旧梦里……浮现的,也只有她浅浅的轮廓,也只有她,能牵动他大喜大悲的情绪。

妹妹、妹妹……他有时几乎会想,如若那一层血缘真实存在,她和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现在的地步?

真实存在的血缘,是无论她多任性,也无法斩断的羁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一起生长缠绕了许多年,踏出了那一步之后,却再无退路,覆水难收。

那天,其实他傍晚时分就回了王府,直到深夜。她睡得很沉,眼睫紧闭,浑然不察有人坐在她身边。安静的帐帷内,谢云朔听着她的呼吸声,想了许久,该怎样待她。母亲的遗命,像一个小小的包袱,平时背着它行走,不觉得如何,直到此时,方知沉重。

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眼尾处依旧泛着红,不知悄悄哭了多少回。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感情,能给她带来什么。是梦魇吗?还是阵痛?

而这一点怀疑,在她醒来后看到他骤然大变的脸色后,似乎也得到了印证。占有她本身,仿佛,并不足以让他快乐。

朝会结束后,谢云朔亲自去京畿巡查了一趟,回程的路上,听得廖泽来报。“殿下,逃窜的薛永年……已经捉拿到了。您看,该当如何处置?”环节越多,越难成事。薛永年其实未必不知,那是一个很容易出纰漏的计划。

然而他汲汲营营半生,大概无法接受自己自此再无寸进的官途和人生,还是选择冒险一搏。

不过,他也为自己留了后路,宫变那日,其他逆党大多伏诛,而他竞真的趁乱逃掉了。

京城依旧在戒严,抓到此人不过是时间问题。谢云朔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心情,随口道:“处置了吧。”

他对痛打落水狗没什么兴趣。不过,既然敢利用她来威胁他,那如今什么下场,都是应得的。

“是,殿下。”

廖泽抱拳应下,随即却有些为难地道:“不过……那姓薛的一直在叫嚣,说有要事,要见您一面。”

还真是垂死挣扎,谢云朔一哂。

他其实已经查清楚了,薛嘉宜是因为什么被生父胁迫,也已经打算好了,等到权力顺利过渡,就为朱家平反,到时她的身体大概也养好了,便让她自己主持、为母亲迁葬。

“垂死挣扎而已。"谢云朔道:“一样的花招,他想要玩几遍?”廖泽挠了挠后脑勺,道:“属下本也不想来搅扰殿下,但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架势,属下怀疑他还憋了什么坏招,故来禀报。”听到这儿,谢云朔的神情依旧未变,只淡淡道:“去提醒他,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和他你来我往。”

“薛家上下的性命,如今都捏在他自己的手里,任他自己斟酌。”绝对的权力面前,薛永年那边很快就服软了。谢云朔自然没亲自打算往牢里走一趟,只命人将这个便宜爹提了过来。不大不小的书房内,案牍等身,谢云朔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卷宗上。

有侍从押着薛永年跪行了大礼,随即便退下了。薛永年曾经能被朱家榜下捉婿,也是颇有些清正的好颜色的,然而连日奔逃,又在牢里走过一遭,即便被送来之前,王府侍从担心他的尊容有碍观瞻,为他稍作整饬,此刻他的形容,也依旧难称雅致,与这清逸典雅的书斋,可以说是格格不入了。

“景王殿下如今……可真是春风得意。”

“你有半炷香的时间。”

谢云朔没有回应,他面沉如水,视线自书案旁的香炉边浅浅掠过。和预想中的场景完全不同,他没有任何情绪,给出的反应可称漠然,薛永年自知不妙,然而事到如今,也只能开口。“殿下如今从没好奇过,自己的身世到底如何吗?”谢云朔看了一眼簌簌而落的香灰,淡笑了声:“你可以继续卖关子。不过我没记错的话,你仓皇出逃时,大概顾不上安排家小,安排谁奉养你的亲娘。”薛永年瞳孔微缩,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以人母胁人子,岂有此等天理!”

谢云朔方才抬眼看向他,“以眼还眼罢了,父亲大人…有何见教?”这声“父亲大人”,他喊得极为戏谑。薛永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也很快明白了,眼前这位大概已经知道了他之前全部的算计。薛永年咬着牙,从喉咙底挤出了之前和薛嘉宜所说的那一套,然而话未过半,谢云朔便单手支着额角,出声打断道:“不得不说,你的说辞,很有些意思。”

夫妻一体,当年他若察觉了什么,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惜,这几年,谢云朔对于过去,并不是一无所知。见薛永年还想开口继续说下去,他淡笑了声,道:“你不必编了。”“叛徒,是最不希望旧主还有起复可能的,薛清纪郎,你说我说得对吗?”右春坊清纪郎,是当年薛永年受岳丈提携,进入詹事府的官职。薛永年的脸色勃然大变,谢云朔却是失笑。“你若早早察觉,我是东宫的血脉,只会早早斩草除根,何必玩什么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所谓旧事,说起来很简单,无非是受岳家提携的郎婿不肯受制于人,起了为自己走动的心思。

只是那时薛永年入仕尚浅,自视尚高,并不知道自己在旁的势力的眼中,只有这一重身份是有价值的。

等到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走上了叛主的路,无可回头。谢云朔的语气很平常,和谈论天气也没什么两样,薛永年的后颈却是都凉到发麻了。

“殿下如今踩死我,和弄死一只蝼蚁也无甚分别。"薛永年瞳光一闪,飞一般转过了话题,道:“既知道如此仇怨,却还是要召我这一面,说明,还是有想从我这儿知晓的东西,不是吗?”

不得不说,他脑子转得也很快,谢云朔未置可否,只屈指在桌案上叩了一下。

“你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你是她的生身父亲。”“你到底与她说过什么,现在,一五一十地告诉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