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075
帐帷间浮动的春情,又过了许久才堪堪消散。薛嘉宜裹着毯子,抱膝缩在床头,把脸也埋了起来。谢云朔披衣起身,去叫了水,回身到床边,捏了捏她的脸。“睡着了?“他随口一问。
她稍抬起脸,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摇头。颊边飞红未消,端的十分可爱,谢云朔又捏她一下,似笑非笑地道:“那怎么还赖在床上,想再来一回?”
薛嘉宜呆了一呆,往床角蜷:“没有,我”谢云朔本就是逗逗她,当然没有继续的打算。她的病还没好全,今晚若非她有意靠近,,他本也没打算做什么。只是难得她主动一回,他难免也失了些分寸。
“去洗沐吧。"他温声道:“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明明是还算温和的神色,薛嘉宜却觉得心口咯噔咯噔地跳了起来。一一她现在不怕他生气,就怕他不生气。
她裹紧了身上的薄毯,小声道:“我可以不去吗?”她那点生怕自己被提溜出去的小心思,几乎都写在了脸上。谢云朔弯唇笑了一下,旋即却又压下眉眼道:“听话。”出了一身汗,黏在身上,一会儿见风又要着凉。薛嘉宜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敢再挣扎,只是她确实没什么力气了,刚支起胳膊,把自己撑起一点,就又跌回了褥子里。谢云朔失笑,把她连毯子一起整个端了起来。薛嘉宜只怔了一瞬,很快就顺从地把胳膊伸出来,攀住了他的脖子。像是怕他会对这样的亲昵再说什么,她还给自己解释了一句:“好高,我怕摔下来。”
谢云朔没理她,把人抱到暖阁后,便传了侍女进来服侍,不过薛嘉宜现在十分不想叫旁人看到她这幅模样,只让人待在屏风后等候。等她洗沐好回来时,谢云朔已经不在寝屋。稍间里,他端坐案前,换了身燕居常服,重新挽了发、束了冠,大概方才去别的地方沐浴过了,身上也氤氲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水汽。闹得这么晚,睡意早就没了,他索性处理些事情。直到那一道脚步声停在了屏风外,谢云朔才略略抬了抬眼。“过来,”他朝她招手:“把这个喝掉。”薛嘉宜本能地迈开两步,才迟钝地"哦"了一声,视线触及到桌上那碗黑糊糊的、还冒着热汽的汤药时,脚步一顿。
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他一眼,见他仿佛毫无所觉,她抿了下唇,没再犹豫,上前走到他身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谢云朔这时才抬眼看她,眸光平静:“不担心是毒药吗?”薛嘉宜愣了一下,却不自觉把药碗捧得更紧:“会是吗?”谢云朔其实不想给她好脸色,但见她这呆样,没忍住,还是笑了一下。笑完,他又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实在太没脾气,复又垂下眼,看向手边的公文。
“不是,"他的语气淡淡:“是避子汤。”薛嘉宜又哦了一声,轻轻放下碗,什么也没说。屋内顿时沉默下来,谢云朔顿了顿,捏了一下手心里的松子糖,问她:“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以为她至少会觉得有点儿委屈。
也准备了些解释的话,只要她想听一一
只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至少现在,她的身体是并不适宜有孕的。先前的那许多回,因为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提前都做了准备,故而没让她吃这些东西。
薛嘉宜并不知这些曲里拐弯的心思,听他这般问了,还以为是在试探,忙道:“没有,我愿意的…”
谢云朔的眉心针扎般一皱,追问:“愿意什么?”他的发难来得太突然,她来不及思忖其中的意味,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愿意吃这药的。”
很多事情,她还想不明白,更没有处理好。既如此,就不要再多对不起一个人了。她想:一个新鲜的小生命,不应该被当做累赘、缓冲、又或者不被期待的存在而存在。想到这儿,薛嘉宜的眼神也不由黯了黯。
她努力提起一点力气,眨了眨眼道:“哥,我……方才你说…”她没能把话说完,因为谢云朔已经彻底搁了手上的东西,抱臂看着她。“方才?"他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反问她:“你说哪个方才,在床第间的方才吗?”
薛嘉宜的耻度很低,尤其是在床下的时候。他明明没说什么露骨的话,她的耳朵还是瞬间红了,然而她的脑子却又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他是故意的。这个念头让她愈加难为情,连藏在袖间的手指都有些发麻。“我……”
她咬着唇,还在酝酿下一句该怎么说出口,面前一直好整以暇的男人,却忽然站起了身。
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倾向她,她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叫桌案拦住了退路。“怎么不问了?"他明知故问。
退无可退,薛嘉宜抖着眼睫看他,颤声问道:“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谢云朔未答,只勾着她的下巴凑了过来,状似索吻,薛嘉宜偏开脸,他却只轻轻撩走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既然说起,我倒是也有话很想问你。"他的声音和吐息拂在她面上,带着一股危险的意味,“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地瞒着我?”他的姿态仿佛是亲昵的,又仿佛不是。薛嘉宜只觉脑海里一片混沌,只剩一道声音在嗡嗡作响一一他已经知道了。
怪不得,他说要送她走。
陈年旧事有无人作梗已不可考,再微小的可能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如今大权在握,何必给自己留存这样一个洗不清的污点。她抬眼看他,没什么血色的唇难以自控地翕张着。可既如此,今晚,他又怎会放任她,做出这样龌龊又可笑的事情……谢云朔低眸注视着她,把她闪烁的瞳光尽收眼底。“我倒是真没想到,你会为了这样好笑的理由对我下手。"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儿嘲讽:“如果不是捉到了你的好父亲的话……不对,没准,真是′我们'的父亲呢?”
薛嘉宜的唇颤得更厉害,她不住地摇头,回道:“不、不会的……都是他骗你的。不…你既然都知道了,一定有办法证明,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编造的谎言,对不对?”
谢云朔垂下眼,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心底竞油然而生出一种仿若报复的快感。
“为什么要证明,这一切是假的?”
薛嘉宜还欲后退,却发现,他的掌根不知何时,已经托在了她的后腰上。“如果是真的,你又待如何?”
“我不懂你在问什么,”她双手抵着他,拼命摇头,“别说了,你别说了!”谢云朔半点不退:“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像是怕她没有消化完全一般,他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别说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就算我没有认回这重身份,你以为,我们就能如你所愿,一辈子兄友妹恭吗?”
她蓦然瞪大的双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垮塌了,谢云朔自嘲般笑了一下,松开了她。
“你确实该瞒着我的。"他退后了两步,身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晃,“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
薛嘉宜没有回答,她仍旧圆睁着眼睛,瞳孔颤动,像是陷进了他的话里。谢云朔不想去思考,她此时的沉默到底是什么意味,他只冷声道:“好,你不走,我走。”
薛嘉宜似乎还在状况外,她愣愣地看着他,眉心紧蹙,直到他转身后撤,她才终于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上前拽住了他的手。她闷着头,什么也不说,只喊了一声"哥”,便掰开他的手,像他之前握住她时那样,与他十指紧扣。
这一次,她的力气出奇的大,攥得她自己的指根都红了。谢云朔低下头,盯着她与他交握的手,只觉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把他的真心拿起又放下,是什么很好玩的事情吗?这样怀柔的手段,她打算用多少次?
他把视线压得很低,全然没有察觉,她正定定地看着他。机会难得,薛嘉宜抿了抿唇,没有犹豫,眼一闭心一横,朝他直愣愣地亲了过去。
她倾得太快,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谢云朔也未及反应,叫她扑得踉跄了两步。
他很快稳住身形,托住了她的腰,然而她一点带累人的自觉都没有,趁着他没办法分神推开她的间隙,竟继续撬开了他的唇。先前的吻,基本都是他主导,这还是她第一次完完全全掌控主动权,可以说是亲得乱七八糟。谢云朔几乎分不清楚,他是被她亲得想笑,还是气得想笑了他抽开手,箍住了她的肩头,薛嘉宜本就是掂着脚,吃力得很,他真强硬起来的时候,她还是被他分开了。
“薛嘉宜!“谢云朔咬牙切齿地问她:“你又要玩什么把戏?”“反正你现在也讨厌我了。"薛嘉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我也不怕,你再多讨厌我一点。”
见他眼神彻底暗了下来,真的要走,她这才小声道:“不要走,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好不好?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在想什么呢。”谢云朔没有应声,只幽幽地看着她。
方才亲他的时候不觉得如何,这下又对上他的眼神,薛嘉宜立马又怂了,只敢低下脑袋,小声喊他:“哥……
“如果……”可话一出口,她纠结的眉心却释然般解开了,“如果我对这段兄妹之情从来都堂堂正正,这么久以来,又何必要逃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