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21章
镇北王的身体从几年前那场大病又引起战场上的旧伤后就渐渐的不太好了。从去年进长安后,更是眼见的日渐虚弱下来一一这种虚弱,纵使人力也不能为之。
即使找来了最好的大夫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看着他江河日下。那段时间白雪柔可以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乱糟糟,不管是长安城中,还是镇北王府内,气氛像是乌云一样,随着时间推移一层层堆积,挤压在人的心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暴雨来。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蠢蠢欲动,还有凌峥隐藏在担忧之下的兴奋。这个态度并不奇怪,镇北王就像凌峥身前的一座大山,虽然挡住了他的前路,但也为他提供了庇护。
如今他纵使能一窥前路的风景,但这也意味着庇护他的人即将逝去。但终归是,兴奋更多。
凌峥和凌峋兄弟在那段时间里空前的忙碌,凌峥向来不跟白雪柔说外面的事情,凌峋却没那些顾忌一一
镇北王当初到底是强行进的长安,如今看他病重,难免就有人蠢蠢欲动,试图做些什么。
凌峥凌峋两兄弟一文一武,凌峥应付世家贵族们那套勾心斗角,凌峋则应对军中那些小动作。
白雪柔了然,心下却不由动了动。
凌峋应付军中事是镇北王的吩咐,其中深意让人深思。若可以,她相信凌峥恨不得将镇北王府,镇北军,凌家所有都握在手中。白雪柔了解自己这个青梅竹马的夫君,他幼时不显,可自后来被镇北王喜爱看重后,便对权利有着越来越浓厚的掌控欲。在他眼中,镇北王府所有都是他的掌中之物,原本也的确是这样一一如果一切都按照那个小说发展的话。
可凌峋横空出世,改变了轨迹。
这个从前不被他放在眼中的弟弟分割了他的权利,这让凌峥毫无疑问十分愤怒,偏偏他不是没脑子的蠢货,深知在这种情况下,兄弟阅墙只会给外人机会,所以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为了这件事,凌峥还伛了几天的气。
镇北王一生谋算,死前也早有准备。
他叫来所有镇北军将领,当着他们的面将亲自吩咐,镇北王爵位交由凌峥,镇北军亦要以他为首。
众将士自然应诺。
彼时的凌峥满目悲伤,跪在榻前推辞,哀求镇北王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但屋内所有人似乎都能感觉到他压抑着的狂喜。若如此,一切自然圆满,可世间种种,大多都免不了一个但是一一镇北王半阖着眼,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吩咐了下去。到这个时间,他已经不在意轻易的真假,而是想方设法的试图让自己的霸业得以延续。
他说出了继让凌峥继承爵位和镇北军的第二个吩咐:“由六郎辅佐。”
众将领愕然。
镇北王筹谋妙算,岂会不知一只军队不应有两个首领,如此只会生乱。可他还是这样吩咐了。
镇北王接下来的话不是对着他们,而是对准凌家兄弟二人,但也是说给他们听的。
在这之前,他喝了参汤,随着时间推移,眼见着他竞越来越精神。“你之才能不在行军打仗,恰好六郎在行军打仗之事上天赋异禀,你们兄弟彼此互补,相互扶持,如此,我也能安心了。”凌峥用郑重的语气应是。
“父王放心,若遇战事,我定然多听六弟的建议,不会妄为的。"他嚼碎了心里的不甘,如是说。
凌峥怎会不知自己在战事上的缺憾,之前两年行军,镇北王没少给他历练的机会,可他就算再三筹谋,加上门客和将军们的谋算,也才四平八稳的打了厂场胜仗。
若如此也就罢了,反正他那些兄弟还不如他。可偏偏就有了一个凌峋。
这个最年幼的,从前毫不起眼的弟弟,每每领军都能获得大胜,一朝阵前斩将更是天下闻名。
有他在,便将他们这些兄弟都比了下去。
有时候,凌峥甚至暗自庆幸于镇北王身体每况愈下,若他身体很好,能再活个十年几十年,他想那些曾经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偏爱都会给与凌峋。镇北王一定会好好培养凌峋的。
所以,他还是病了的好,病了就来不及培养凌峋,毕竞他太小了,而且在这之前他培养了他十多年,也来不及再换了。在这些时日里,凌峥连等镇北王去后怎么安排凌峋的事情都想好了。可没想到,临了了,镇北王竟然会如此吩咐,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相比之下,凌峋依然沉静,他只是应了声是,又道,“父王放心,我会好好辅佐三哥的。”
镇北王看着两个儿子,心中叹息。
凌峥的性子他自然理解,只怕是容不下凌峋,而凌峋看似沉静无争,却是个心有雷霆的,若凌峥真做了什么,他也不会束手就擒。也不知凌家往后会如何。
镇北王只盼两人不会争到两败俱伤被外人抓住机会,不然不管是谁获胜,到底,都姓凌,都是他的血脉。
而后,他将目光看向邬氏。
夫妻二人相伴十余年,邬氏貌美,且温柔体贴,视他是天神,他怎会不喜欢。可如今,他已垂死,邬氏却还正是青春年华。“我死后,你可改嫁。三郎,你记得好好帮衬。“镇北王说。凌峥立即应是。
他生母是病死的,和这个继母没什么仇怨,左右不过是搭把手的事情。邬氏哽咽,说她不嫁。
镇北王笑笑,稍稍抬手,邬氏踉跄着上去握住他的手。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眼皮却沉沉的垂下。镇北王过世。
镇北王府顿时盈满哭声。
之后就是许久的丧事,镇北王府一片缟素,连凌峥继承爵位的喜讯都被暂时压了下去,但下人们还是第一时间就朝着新的主子展现了自己绝对的恭敬。邬氏这个曾经的王妃,身边似乎忽然就冷清了,而白雪柔自然是得意的。虽然她并不为此骄傲就是。
这般等先镇北王的丧事办完,时间已经进了五月。白雪柔总算能松一口气。
这次的丧事本该是邬氏办,虽然白雪柔已经是镇北王妃一一镇北王去后,皇帝的圣旨就来了,凌峥顺利继承爵位,现在见礼,要口称王爷了。但邬氏是长辈,又一直掌家,白雪柔也不是刻薄的人,没想着立即就要和她抢掌家权,可镇北王去后,邬氏就病了,到现在还没好。值得一提的是,邬家将她的侄女送来,说是为了照顾她。这位邬家女行三,是为邬三娘,生的……极美。不是邬氏的出尘脱俗,也不是白雪柔的雍容华美,若海棠泣露,娇艳动人。白雪柔见了都不由惊叹一一
但心中更多的是复杂。
关于这位邬三娘,在那本小说中大抵是个恶毒女配的角色。她貌美,聪明,同样是以侍疾的名义来到的王府,一眼就爱慕上了凌峥,开始明里暗里和白雪柔争锋相对。
书中一大虐点之一的女主被喂下毒酒,就是她做的。但邬三娘也只是一个被一只只幕后推手推到前面的替罪羔羊。见凌峥仍对白雪柔有情,担心被事后清算的谋士候丰:他提出给白雪柔下毒,借机推到郎氏身上,打压郎家名声的计策,想要一绝后患。
被谋士说动,打着让白雪柔假死,养在别处的凌峥心知肚明,但借刀杀人的郎氏女。
最后就是心狠手辣,在白雪柔假死后,被凌峥虐杀的邬三娘。白雪柔的第一次死亡,他们每个人都脱不了关系。而现在,脱离小说剧情回到现实,这位邬三娘在来到王府后,就小心翼翼但主动并且隐约有些热切的讨好着白雪柔。原因是她爱慕着凌峋。
刚刚发现时,白雪柔只觉荒谬,是以一直不远不近的同她相处着。几次之后,邬三娘就没再向白雪柔献殷勤。少女的心思显然还不能完美的隐藏,白雪柔都感觉到她的怨怪和不满。除了凌峋这朵毫无防备的桃花,凌峥那里闹出来的更多。这些年给他送人的本就不少,只是他一直不为所动,等现在袭承了王位,几乎要翻倍了。
凌峥从不为所动,洁身自好。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得那些女娘们喜爱,觉得他是个良人。每每面对那些艳羡的语气,白雪柔只是浅笑一一小说中凌峥第一次和白雪柔商量叫她做侧室的事,是在镇北王过世这年的七月。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似乎很长很长,但又似乎很短,一晃眼就过去了。好似不经意间,慢慢开始有人谈论起白雪柔至今无子的事情,连邬氏都不由过问几句。
自娘家侄女来此后,她再和白雪柔说话多少有些歉意,可终究有些关切,言及邬家认识名医,可要看看。
白雪柔只是微笑,婉拒了。
“大约是那年落水。“她做出欲言又止的失落模样,轻叹,“罢了,看缘分吧。再说,我相信三郎。”
邬氏神情微动,附和了一句。
白雪柔垂眼,心下了然,若说世上最了解先镇北王的人,自然有邬氏一个。所以,她也有所猜测吗?
之后,凌峥亲自开口,果然就压制了流言,而后又再三安抚了白雪柔。眼前的男子俊美依旧,大权在握冲淡了他曾经的温润,为他添了些许高高在上的矜贵与强势,他看着她时满目柔情,任谁都能看出他对她深沉爱意一但这份喜爱绝对越不过权势。
若说这个想法一开始只是白雪柔因为小说剧情而生出的猜疑,那随着这些年凌峥的种种行为,她越发坚信。
如此种种,等到白雪柔终于熟悉自己这个镇北王妃的身份,七月好像就近在眼前了。
而比凌峥摊牌来的更早的,是凌峋归京。
金桃兴冲冲来报信的时候,白雪柔正在插花。府中湖里新开的荷花,花瓣尖是有些深的粉,浅浅晕染开大半的浅粉白,她取了浅口陶盘来插,细细观察,用来打发时间。闻言,她手里一顿,持着一枝荷花花苞看向金桃。“他在哪儿?“白雪柔心中划过一个猜测。金桃笑道,“六郎君回府后便去了王爷书房院里,只让人来报了信,说是和王爷说完话就来看望您。”
她是真的高兴,别管上面主子们如何,六郎君对白雪柔的好,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婢女都是知道的,六郎君在外出征的时候,有什么好东西都会送回来给白雪柔,比凌峥送的都勤。
金桃说着话,还以为白雪柔会高兴,谁知却见白雪柔在出神,好似想到了什么,似乎有些叹息的样子,顿时就有些不安,下意识敛了脸上的笑。“你啊。"白雪柔轻叹。
若真如她猜测那样,凌峋回来是因为受到凌峥准备联姻的事情,那他着实不该。不为别的,联姻的事情她都没收到消息,他却赶了回来,不明摆着消息灵敏吗?凌峥本就忌惮他,若如此,只怕更提防了。事实的确如此。
凌峥收到凌峋回来的消息时,对方已经进城了,候丰一众谋士正在书房,相互对视一眼,都猜到是凌峋收到了消息。凌峋皱眉,候丰若有所思。
他这些时日一直在跟凌峥商量联姻的事情,按照一众谋士的意思,自然是想要这门联姻可以成功。
凌家有实力,郎家有名望,若能联合起来,何愁大事不成。当然,众人也揣测过联姻的事情是否只是郎家迷惑他们的计策,明里联姻,背地却行算计之事。
但这种事只要小心提防就好,相比起来,和郎家联姻,得到文人清流支持的好处更大。
只是凌峥顾忌着和白雪柔的结发之情,一直在迟疑。但经过他们的劝说,这些天眼见着已经动摇了。可谁知这个节骨眼上,凌峋竞然回来了。以凌峋对白雪柔的敬爱,想也知道他不会同意。“你们先下去吧。“收到凌峋进府的消息,凌峥开口。众谋士立即应是,随之退出,但出去没多久,就撞上了大步往书房院中走去的凌峋。
凌峋扫视一限,就是这些人在劝说凌峥联姻?充满冷意的目光如刀刃般从身上划过,众谋士心中一寒,心知这是被记恨上了,面上倒是都撑住了没变色,一一向凌峋行礼。凌峋收回目光,视而不见,径直走过。
“候兄,你看…"有人看向候丰,欲言又止。他们没少研究凌峋,甚至这位名满天下的麒麟将军平日里看着沉静无争,只是不在乎罢了,若要动手,那便是雷霆之势。谋士素来隐于幕后,出谋划策,可这位已经知道他们,若真要动手,他们只怕抵挡不住。
候丰含笑,道,“无妨,我等只需谨记忠心住上即可。”众谋士心中方一定。
书房,凌峥看着凌峋进来,问安落座后,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我听说三哥准备和郎家联姻?”
“六弟哪里得来的消息?"凌峥早有打算,闻言反问。凌峋的神情很冷淡,只是凌峥的时候,连往日的尊敬都消失了。“三哥放心,是从郎家得来的消息。轻而易举。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刻意而为。"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凌峥顿时皱眉,一想就知道郎家这是想一箭双雕,趁机离间自己和凌峋之间。
但也可能是凌峋骗他的。
一想到先镇北王临终前的话,凌峥就忍不住如鲠在喉。“我只问一件事,三哥若想联姻,预备如何安置嫂嫂?莫不是想叫她做妾?″凌峋逼视凌峥。
贬妻为妾,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屈辱,何况他嫂嫂。凌峋的确有野心,但他不急,左右他才十几,有的是时间慢慢来。但他没想到,凌峥竟然会如此做,在收到消息后,他心中便如沸腾的水翻涌不止,甚至生出了杀意。
凌峥怎么敢!
“放肆,这是你对兄长说话的态度吗?"凌峥恼怒道。“兄长只管说是或者否,若不是,弟弟立即跟你大礼致歉。“凌峋寸步不让。凌峥皱眉,迟迟没有说话。
他心中翻滚,一时是和春娘的结发之情,一时是谋士们所说种种。君临天下,登基称帝。
最终野心压过了其它,他想,等自己登基就让春娘做皇后,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你听我说。"在凌峋的逼迫下,凌峥反而打定了注意。而后,他徐徐和凌峋说起了谋士定计,还有自己的想法。“放心,不论如何,我都不会亏待春娘。我们结发夫妻,我如何舍得她受委屈。待将来,我会让她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子。”凌峋几乎是有些惊奇的看着凌峥。
凌峥竟这么天真吗?
不,只是利欲熏心心罢了。
“这些事情兄长能想到,郎家岂会忽视?你这是要将嫂嫂置身于危险之中。再者,若真如兄长所说,得郎家相助上位,郎家百年世家,尤其是兄长想用开就能甩开的?”
即使心中清楚,可看在嫂嫂的份上,凌峋还是按下性子劝说。“届时天下在握,何况区区郎家。我有兵马,自能踏平一切阻碍。”可你现在也有兵马,你为何不现在踏平,反而要留待以后?凌峋心说,他静静的看着凌峥,却没有再说了。他心中清楚,凌峥不是不懂,只是被野心懵逼,心怀侥幸而已。凌峋放弃了,他决定问问白雪柔的意思,看看她准备怎么办,遂站起身,道,“看来我与兄长无甚可说的了。”
“我去见嫂嫂。"他又恢复了沉静。
凌峥见了蹙眉。
他还没做好跟白雪柔摊牌的打算,按照谋士们的计划,要先放出春娘无子不孕的消息……
“六弟,我还没想好怎么和春娘说,你先不要多言。”“没想好?"凌峋看他,说,“想什么,等你做好安排,以流言蜚语逼迫嫂嫂退让吗?”
他分明依旧是沉静模样,凌峥却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讥诮,这让他几乎要恼羞成怒,但还是克制住了。
“也罢,那我和你一起去。"他说。
春娘一向懂事,知道他的苦衷肯定会同意的,凌峥想。但心底又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不,春娘向往她父母那样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不会同意的……
凌峥狠狠闭了闭眼,不再多想。
春娘温柔体贴,一定会同意的。
反正,他绝不会放弃她。
如是,两个人一路到了知微院。
长安镇北王府一应院名,大多随了燕都的镇北王府。正院还叫徽音院,原本先王去世后,邬氏说要搬出来让给白雪柔,但白雪柔看着她眼底的不舍和怀念后,婉拒了,照旧住在知微院。知微院不在中轴线上,而是偏东,从书房出去,大约一刻钟便到了。“王爷,六弟。"白雪柔捏了一枝荷花花苞出来,含笑招呼道。凌峥眷恋甚至可以说贪婪的看着眼前的笑颜,见她要屈膝,忙上前两步伸手扶住,看着那花道,“在插花?”
白雪柔笑着嗯了一声,看向凌峋,凌峋唤了声嫂嫂,她一想这孩子是为什么匆匆回来,心就软的不像样子招招手说,“怎么忽然回来了?急匆匆的,连个信也没忘家里递。”
凌峋上前两步,沉静中便生出了亲近,温声道,“有点急事。”白雪柔便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凌峥,似乎从兄弟两人有些微妙的氛围中察觉到了什么,一整神情,道,“走,进去再说。”兄弟二人沉默的随她进去,分别落座,一时没有言语,白雪柔是想等两人先说,凌峥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还是凌峋,待婢女上过茶后就叫她们退下。“嫂嫂,郎家递来消息,有意和凌家联姻。"他说。“联姻?和…你?"白雪柔现实微讶,而后有些迟疑的看向凌峋,似想到了什么,又看向凌峥。
凌峥下意识逃避,先是沉默,可等对上白雪柔的眼后,还是主动开口承认,“是我。”
白雪柔晕着淡淡粉色的桃花面倏地苍白。
“春娘,你听我说。"凌峥揪着心握住她的手,将刚刚与凌峋的说辞又说了一遍,只是语气更加温柔。
“我最爱的人只有你,等我登基一一”
“我不做妾。"白雪柔却已经不想听了,直接打断,她脸色如同敷了粉一般白,几乎看不到丝毫血色。
“凌峥,若你有此心,我们和离。"白雪柔说的斩钉截铁,无有丝毫转圜之忌。
凌峥的心顿时揪紧,握着白雪柔的手也随之收紧,要抓着眼前人不能离去。“春娘,不要说气话,你我夫妻,是要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的,我不会与你和离。"他说。
“但我宁死也不做妾,那该怎么办?你不联姻?"白雪柔看他,面无表情,“但你已经心动了。你不会改主意的,对不对?”“春娘,只是一时的,你相信我,最多几年。“凌峥试图说服白雪柔,道,“有我在,你的生活不会有丝毫改变,几年,几年后等我称帝,我就打发了那些无关的人,只有我们,往后余生都只有我们彼此相伴。”他述说着自己想象出来的美好愿景,几乎是期待渴求的看着眼前的白雪柔。“几年,最多几年。我知道是委屈你了,等大业功成,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是你的。"凌峥说。“我不。"白雪柔说。
“春娘……"凌峥无奈,似乎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白雪柔只觉心里恶心的厉害。
“好吧,那我便再退一步。如你所说,你我大可以和离,正好免得郎家猜忌,可以全力助你。等你大业功成,你和离后,你我再成婚便是。如此岂不是两相便宜。”
凌峥沉默。
不,只是想想白雪柔不在自己身边,不知道会去哪里,跟谁在一起,他都觉得无法忍受。
他很清楚有多少人觊觎春娘,只要她想,多的是人愿意倾尽一切求娶。他不能放春娘走。
走了她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春娘,如今天下兵荒马乱,哪有在镇北王府安全。"凌峋温声。白雪柔几乎要冷笑了,就在这时,始终安安静静在旁边听着的凌峋开口,“有我在,我可以保护嫂嫂。”
凌峥忍不住冷视凌峋,难掩眼中怒火。
凌峥还要再说,白雪柔已经抽回了手别过头不想再看他。“你下定决心,我亦是心意已决。我此生,绝不做妾。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春娘。”
“出去!"白雪柔冷冷道。
凌峥张口无言,只得站起身,说,“春娘,你好好考虑。反正,我绝不与你和离。”
他走出两步,又止步,凌峋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痛苦,而后听她说,“我舍不得对你如何,但还有白家呢,你好好考虑。”“凌峥!你疯了吗?"白雪柔怒了。
凌峥竟然在用白家威胁她?!
“一想到会失去你,我就要疯了。到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相比愤怒的白雪柔,凌峥几乎可以说平静,说罢抬步往外走去。白雪柔惊愕的看着他,顺手拿起手边桌上的茶杯砸向凌峥。“滚!”
茶杯砸在凌峥的肩上,可白雪柔那点力气,他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脚下微顿,然后就出去了。
看着他的身影远去,白雪柔骤然间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浑身发软,倒在椅背上。
凌峋也没想到凌峥会说出这些话,再一想他当时脸上的痛苦,非但没有动容,只觉可笑。
如果他因为舍不得嫂嫂而放弃联姻,那还只得称赞,可结果却是用嫂嫂的家人来威胁嫂嫂留在他身边。
何其卑鄙。
“嫂嫂,不用理会他的威胁,有我在,我会保护你还有师傅他们的。“凌峋开囗。
白雪柔只是苦涩的微笑。
饶是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准备,猛然面对凌峥这一面,都不由悲伤难过。那小说中的白雪柔呢?她当时又该多么痛苦?心丧欲死。
小说中用来表示白雪柔心情的四个字现在看来,真是……让人想想就难过。“嫂嫂。"她一直不说话,凌峋有些担忧的唤道。“可你不能永远保护我,保护白家。"白雪柔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似乎已经失去了气力。
凌峋自然知道,他难得的有些无力,但他也不愿意放弃,说,“我会尽力而为。”
白雪柔又不说话了。
凌峋欲言又止,几次要开口,可看着白雪柔索满全身的倦怠,还是忍住了,安静的等待她恢复心情。
他能感觉到,嫂嫂现在需要安静。
“六郎。“不知沉默了多久,白雪柔看向外面,隔着屏风,婢女们都站在门外,和宫殿只差一筹的宽敞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人。在这里说任何话都没人会听到。
她的声音很轻,倦怠的,亲昵的,恍惚中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凌峋心中砰的一跳。
来不及抓住心中这份异样,他立即应声,“嫂嫂,我在。”“回去歇着吧,最近一个月就别走了。我和你哥这堆乱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你帮帮我。”
凌峋立即应好。
“好了,赶路回来你也累了,去休息吧。"白雪柔又说。凌峋却没应下,看着白雪柔道,“我陪陪嫂嫂。”眼下白雪柔这般颓丧,她如何放心。
“陪?"白雪柔莫名轻笑。
陪她啊。
自幼凌峥就说会一直陪着她,可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说陪她的换了个人呢?“也好,你回来了,合该为你接风。"白雪柔说,凌峋正要拒绝,就听她继续道,"正好,我想醉一场。既然要陪我,就一起喝点酒吧。”白雪柔很少喝酒,只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例外。凌峋一听,顿时没了劝解的心思,应好。
之后,白雪柔命婢女们好好整治了一桌子,又取了花酿来。她其实酒量不错,加上每次喝酒都是刻意买醉,是以虽然是花酿,但也很是醉人。
凌峋不爱喝酒,白雪柔知他,也没特意给他备酒,只是给他倒了杯花酿。“你随意就好。“两人相对而坐,白雪柔说,举杯一饮而尽。凌峋应好,他本就是陪白雪柔,无意饮酒,之后整个宴会,他只是沾了沾唇,倒是白雪柔一杯接一杯不停,俨然是朝着灌醉自己去的。几杯酒下肚,她面上泛起粉晕,限中也渐渐有了水光。凌峋初时还关切的看着她,可瞧着这一幕,心里却莫有些慌张,喉间也隐约发干,不由收回了眼,不敢多看。
“六郎。"白雪柔看他。
凌峋心中怦然。
“多谢你来陪我。今日是我劳烦你了。"白雪柔有了醉意,如坠云端,看着眼前人好一会儿,觉得该说点什么,便就轻声软语道。“是我应该做的。”
白雪柔一笑。
“哪里那么多应该呢。"她这会儿堪称随心所欲,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兄长还是我的夫君,却会这样伤我。我和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五年的夫妻情分,也只是如此。”
凌峋张口想安慰,却不知怎么说。
他想说凌峥是利欲熏心,想说他现在已经昏了头,根本想不到那些。但最想说的却是一一
“我绝不会像兄长那样。"他低语。
但此时的白雪柔并不需要他说什么,比起聊天,她更像是自顾自的倾诉,“男子薄情,诚不欺我。”
“他想要我死。”
“不会。"凌峋不爱听白雪柔这样说,立即反驳,斩钉截铁道,“有我在。”白雪柔看着他晕晕乎乎的笑了一下,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六郎,阿宝,你以后可不要如此啊。”
“人心易变,不要轻易许诺,许诺了却做不到的话,得到承诺的人会很失望的。”
“言语和心意,伤起人来,毫不逊色刀剑呐。”凌峋看她,知道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但还是说,“我知道的嫂嫂,我不会这样的。”
白雪柔这才微的一笑。
她现在整个人都晕晕乎乎,万千种烦恼似乎都随之飘远。她能听到凌峋的话,只是那话仿佛隔着一重重纱,她听得不真切。但这句她却多少听见了。
“好阿宝,嫂嫂相信你。"白雪柔做出一个清醒时绝不会做的动作,抬手想要揉揉凌峋的头,但隔着桌案,够不到。
她似是不明白怎么回事,有些疑惑的微微蹙起眉。凌峋看着那淡粉的指尖,微微抿唇,耳根泛着红,倾身靠近。白雪柔便就如愿的摸了摸他的头,肩,还有……脸颊。“嫂嫂相信你,我家阿宝最听话了。"她说。其实很早很早前,刚刚和凌峋熟悉的时候,白雪柔就总想摸摸他过于精致的小脸了,只是那时的他已经十一,如此做太不妥当,便一直克制着。直到这次酒醉,意识不清的人百无禁忌,总算做了最想做的事情。耳根的红晕弥漫开,凌峋的整张脸都红透了,看白雪柔收回手,他才直起身,余光扫过,见婢女们都候在屏风后,心下方才一松。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对嫂嫂的碰触和温声软语有些眷恋,如今终于如愿以偿,自然是欢喜的,心中怦然的心声不止,一声声都在诉说着他的兴奋。之后一直到离开,凌峋都有些神思不属,总忍不住想起那指尖落在脸颊上的温软触感。
白雪柔酒醉的厉害,婢女们侍候着她梳洗后便睡下了。凌峋叫了银桂去吩咐,让她有事立即去叫他,尤其是凌峥来了的事情。银桂几个之前都是听到几个主子言语的,闻言毫不迟疑的应下,原本有些慌张的心也定了不少。
是了,王爷虽然变了心,但还有六郎君在!白雪柔这一觉便就睡到了傍晚,她躺在床上,入目是宝相花纹的绿色帐子,她的目光落在上面,眼神却是虚的,分明在出神。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唤,“玉簪。”
“主子。"玉簪靠近。
白雪柔身边四个贴身婢女,分别以金银珠玉起名,玉簪温柔少言,却最是细致,平日和府外的联系也多是她去
她低语一声,让她去传个口信。
玉簪应是。
等她退去,白雪柔才又躺好闭上眼一一
接下来的事情,还要麻烦魏毅。
魏毅和凌峋是师徒,既然让凌峋出去,那魏毅自然留在了长安,不然师徒两人一起带着兵反了怎么办。
是以,他收到消息比凌峋还早,甚至早早就递了信给白雪柔,让她早做打算。
白雪柔只是说,等凌峋回来。
凌家不能乱,魏毅懂。
若说他全然没有丝毫野心那是假的,但他还是放弃了。天下……太重了。
他了解自己,只会行军打仗,就不添乱了。如今,凌峋回来了。
白雪柔也做下了决定。
魏毅并立即安排下去,独立院中,想起的却是几年前他还跟随在白雪柔身边时她说的话。
果然应验了。
想到她现在会如何伤心,魏毅不由怜惜担忧,却又忍不住骄傲。这就是白雪柔啊。
外柔内刚,温柔是真,却绝不是柔顺可欺。若没了凌峥……
魏毅想起上次年宴时看到的白雪柔,如盛放的牡丹,灼灼其华,那夜不知有多少人偷偷看她。
心猛地一跳,生出了些妄念。
他很快挥散,好几下才平稳了呼吸。
当天,流言就传了出去,府里的下人们不敢明着议论,暗地里却还是敢的。不多时,好些人都知道凌峥要和郎家联姻,要将王妃降为侧室。郎家很快也得了信,郎澄放下笔,满意的欣赏自己刚刚写的一帖字,只说了句,“跟他父亲差了些。”
若是凌纪安,想联姻的时候,只怕会第一时间弄死现在的妻子,就像他曾经的发妻。而凌峋去却
这句话没头没尾,前来通传的人却瞬间了悟。“要说能看的,还是那位行六的,可谁让他寿数太短了呢。也幸好他寿数短。"他笑道。
郎澄一笑,只说,“剩下的我们就不管了,由他们自己闹去。”“是。”
凌峥迅速按下了这件事,但还是有三言两语流传到了外面,但知道的人家都不一般,顾忌着凌郎两家的名声,只当做不知道。凌峥只当白雪柔在发小脾气,叫府里的人小心后,没太在意。自那天把话说开后,白雪柔就一直没再见他,每每过去都闭门不见,他心里多少有些郁郁,叹了口气,叫上人去城外大营。每隔个几日,凌峥都会到镇北军大营看一眼,和诸位将军聊一聊。先王去世之前说的话他一直都记得,说他不精军事,他也承认,可越是如此,他心中就越是介意,越是想证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