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24章
“嫂嫂莫要忧心,我们早晚会查到的。"凌峋进屋时刚好听到两人对话,见白雪柔满脸冷色,宽慰道。
白雪柔按着额角,没有说话。
凌峋看着床上躺着的凌峥,目光微动。
他精通蛊毒之术,这些年从未放弃,哪怕是从军打仗的时候也一直在练习。而随着地位的提升,他手中的奇珍异宝更多,也能炼制更多的蛊毒,是以技艺一直在精进。
下午来时他就看过,并没有看出别的痕迹。这次来依然如此,还是什么都没有。
真的只是刀剑之伤?还是说这毒下的太巧妙隐晦,连他也看不出来?聪明的人大概都多疑,凌峋并不相信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凌峋将这件事暂且压下,看着倦怠的白雪柔有些担忧。性格所致,这种麻烦事情给白雪柔带来的疲惫远比身体的劳累更甚。若是白雪柔能选,他想她宁愿去爬山,估计都不想面对这种乱七八糟的事。他开口叫婢女去准备一杯温水。
白雪柔其实不爱喝茶,尤其是煎茶,就算要喝也是少见的泡茶。不过在知著院显然是没有准备的,凌峋便就要了水。“嫂嫂,喝点水。"凌峋端着茶杯递给白雪柔。白雪柔倦怠的接过,小口小口轻轻的抿着。热水从喉间咽下,让她发冷的身体总算得了些暖意一一白雪柔这会儿不想说话,但却不能不说。
凌峥发热的消息在寻太医后是遮挡不住的,外面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动静,眼下凌峥还在床上躺着,只能指望凌峋了。
凌峋应是,立即出去叫了人安排。
说话间众位谋士进来,候丰一个眼神下去,凌峥身边的亲卫们默默退出去。众人是万万不想让凌峋沾染侯府的事情,但眼下凌峥昏迷,白雪柔身为王妃,嘱托幼弟理所当然。他们也说不出什么,只想着等凌峥醒来好好说说,要对王妃束缚一二才行。
她和凌峋的关系有些太好了。
候丰按下心思,看着床上昏迷不醒,满脸痛楚的凌峥,心下微的提起,有些不安。
刀剑所致的发热十分凶险,那些受伤的军士有大半都折在这个上面,王爷他……
他们这些谋士可以说是将身家性命都系在凌峥身上,若他有个万一,他们之前又恶了凌峋,之后的事情只怕不好办了。候丰微微蹙眉,按下忧心。
等凌峋做好安排进屋,大夫也被请来,众人的诊断和大夫一样,看他的方子也说没问题,至于那些东西,更是什么都没发现。真真就只是刀剑伤势所引起的发热而已。
眼下就得凌峥自己熬,不过关于这一点,一众大夫都很看好,毕竟他还年轻,身强体壮,底子又好,应该没问题。
众人心急如焚,听他这样说也只能按下性子等。先行针,然后喂药,又取帕子湿敷,争取先将体温降下来。后半夜白雪柔根本没睡,盯着婢女忙碌,直到天明。凌峥身上的热总算稍稍降下来些许,人也清醒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春娘,怎么了?"凌峥看这个疲惫的白雪柔,关切的询问。他现在只觉浑身疲累,之前只是胸口疼,现在几乎全身都在疼。满身潮热黏腻,若是好好的时候,他定然能发现自己发热了。可他现在病了,反应也随之迟钝。
白雪柔叹了口气,看他的眼神,即冷淡,却又不由关切,交织着十二分的复杂。
她上前坐在床边,与他说了昨夜的事情。
“这次动静有点大,是我处理的不妥当。"她说。“哪里不妥当,生病自然要看大夫,我还要谢谢你。"凌峥笑道,心里的确有些不满,觉得白雪柔不够谨慎,但同时他又足够珍视自己的命,所以那点不满也随之散了。
他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个地位,成为镇北王,眼看着逐鹿中原有望,自然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
白雪柔微的有了些笑意,又说起凌峋的事情。“事发突然,我担心别府会有异动。"她解释。“你安排的很妥当。"凌峥又道,他对白雪柔说话时总是充满耐心。以他的本心来讲,他自然不想凌峋接触太多王府的事情,那相当于蚕食他的领地。但他也知道,事发突然,白雪柔自然会找信任的凌峋。而他出事,外面那些人蠢蠢欲动,也的确只有凌峋能挡住。不然总不能指望他身边这些谋士和亲卫,别说是白雪柔,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能全然信任这些人。
谁知道这里面会有谁的眼线细作。
如此一想,白雪柔做的安排竞然十分合适。而凌峥只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等他好了,不管凌峋做了什么,自然能收回来。
是以,等白雪柔离开后谋士说起约束王妃的事情,凌峥并没有说什么。他相信白雪柔或许会生气,但她生性温柔,绝不会害他。但与此同时,他命人去寻三位上将军来议事。候丰道三位将军早就来了,之前来看过,已经被王妃安顿着去休息了。说话间立即就有人去请。
床上凌峥又和凌峋说话,道:
“事发突然,多亏有你在,之后还要你费心了。“凌峥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的恶意和忌惮,甚至可以说满是信任。
凌峋开口,沉静中带着些许关切,说,“兄长莫要这样说,这都是为弟应该做的。”
只听两人的对话,可以说是兄友弟恭,听不出丝毫的敌对之意。但屋内众人都是凌峥心腹,自然知道自从前些日子六郎君为着王爷要与郎家联姻的事回府,并且一力支持王妃后,两人间的气氛一度紧张一一王妃要和离,王爷坚决不肯同意,却又不肯放弃和郎家的联姻,而六郎君旗帜鲜明要支持王妃。
三人间可以说是暗流涌动,只是一直没有撕破脸闹开罢了。眼看着如此拖延下去,早晚要闹开,王爷和六郎君之间必要争出一个胜负来。
谁知这个节骨眼神上,王爷恰好遇刺。
也不知这场刺杀有没有六郎君的手笔,不过之前王爷有吩咐,不管有没有,都要有……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而解决了六郎君,王妃的意见……就也不足为虑了。众人之中,尤其是候丰,最能体会到凌峥心里的不耐和悔意。他是在后悔当初不该坐视六郎君拜师魏毅。可谁又知道,那个当初不起眼的庶子竟然能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地位来。便是候丰,每每想起都不由赞叹命运的玄奇奥妙之处。屋内众人正在说话,外间白雪柔先请众位大夫留下两人守着,其他的请去休息,又赏了屋里伺候的下人们,和管家开始商议府中琐事。药材的准备,府中下人的动静,不管是内院还是外院,都抓住几个有异动的,一番询问,都是别家的耳目。
正说着,三位上将军被请来。
“王妃。“三人拱手,白雪柔虽年轻,但只要是镇北王妃,他们就不会失了自己的礼数。
“三位将军不必多礼,王爷有事寻你们,还请快进去吧。“白雪柔抬眼,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多看,只和魏毅对视一眼。魏毅随之同两位上将军往起居的内室走去。白雪柔目送几人进去,坐在那里,却有些出神。她和魏毅隔三差五总能见上一面,但每次都是匆匆,恍惚一想,她们最后一次好好见面,好好说话,还是魏毅以白杉的身份呆在她身边的时候。那时候他一脸大胡子,谁也瞧不出他的相貌其实很俊朗,这也让后来替换的白杉省了很搭功夫。
而那时候,她刚刚知道小说的内容,思绪仍是一团乱麻中做下了决定。那时她还心怀侥幸,觉得可能是鬼神同她开的玩笑,之后一年又一年,到了现在。
凌峥快要死了。
白雪柔微微阖眼,似有无限愁苦的叹了口气。镇北军中有三位上将军,魏毅,刘将军刘猛,以及最后这位管仲开。前二者不必说,魏毅和凌峋有师徒名分,自然会偏向他,刘将军素来桀骜不驯,虽听调却对他并不如何尊敬,这让他难免不满。唯有这位管仲开,当初他从军时候便带着他,之后也一直听先王的吩咐,仔细辅佐他。可不管如何,眼下凌峥重伤,三位上将军都表示了自己的郑重和关怀,一番问候后,凌峥同几人说了之后的安排以及要防备的事情。尤其重申,请几人好好帮凌峋防备好那些有异心之辈。说是帮忙,实则防备。
这个意思没有明说,但有心人心里都清楚。魏毅依旧是那副沉稳不动如山的样子,刘猛一副大大咧咧模样似乎没听出深意,管仲开最为认真郑重的应了一声。
之后几人离开。
“六弟,你去送送几位将军,存锐,你也去。"凌峥面色苍白,唇色更是淡到几乎看不见血色,气息有些不稳的叮嘱。三位上将军是镇北军的顶梁柱,自然不能怠慢。凌峋也就罢了,凌存锐是凌峥的亲卫首领,足矣表明他对几位的看重。两人便就亲自去送了三位将军。
等白雪柔与管家将种种琐事安顿好了,里面凌峥也已经和谋士们商量的差不多了,白雪柔进去探望,两人默契的谁也没提郎家的事情。一切好像还是从前那样。
凌峥拉着白雪柔的手,叹她辛苦,让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要紧。白雪柔则让他好好修养,早日好起来。
两人好像依旧恩爱,但只有凌峥能清晰的感受到,白雪柔的目光依旧是疏离的。
终究回不到从前了。
但没关系,只要她们还能在一起,时日长久了,春娘总能明白他的心心意,明白一一
他的心心里她是最重要的。
郎家女只是他往上走的垫脚石,最好的一切,只会是春娘的。凌峥如此坚定的想。
凌峥到底生着病,眼下不过是喝了药才有了些精神,到底还是不济,和白雪柔说了两句话后,就又开始昏沉。
白雪柔给他掖了掖被子,看他睡着了,这才难掩倦怠的起身出去。“王妃。“玉簪在外候着,过来扶她,指尖借着动作在她手臂上画了个圈。白雪柔顿住的心这才一松一一
玉簪是魏毅送来的人,一直维持着白雪柔和魏毅暗中的联系。自从昨天凌峥受伤回府,白雪柔就一直提着心,担心有人察觉,查到了魏毅身上,让玉簪注意着外面的消息。直到现在,她这个动作表示事情解决的很圆满,没出问题。
她立时就放心了。
“嫂嫂。"凌峋唤。
白雪柔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门口,她这两天心里总搁着事,恍恍惚惚的。她抬眼,还是阴雨天,她没看时间,但这会儿应该是上午,天地间却还是暗沉沉的,一切都好像褪色一样,总有些阴暗。凌峋总是那一身黑衣,肌肤白到透明,眉眼艳丽,置身在这昏暗的天气里,感觉都能演鬼片了。
还是个美男鬼。
“回头换个颜色的衣服穿吧。"白雪柔心累,随口说了句,又问,“怎么还没回去。”
凌峋先是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答道,“我送嫂嫂。”他寻思着回头换个什么衣服一一
白雪柔对颜色没有特别的偏好,但有选择,春夏秋冬不必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看着明丽的色泽,像他身上这种黑色,按照她的话说就是,看着心里发闷。
要不银灰色?
凌峥这会儿病着,他穿艳了不合适。
白雪柔本就是随口一说,凌峋少时她都不会刻意干预他的选择,更别说他现在大了。
等回知微院的时候就好了,屋里的布置全都附和她的喜好,也不差凌峋这一眼两眼。
她没太在意,也没拒绝凌峋的送,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外面的情况如何?”
凌峋走在她身侧,闻言一笑,笃定道,“动静不小,但都在掌握之中,掀不起风浪。”
至于凌峥把三位上将军拉出拉出来的事,对他来说一点都算不上麻烦。左右凌家的事情绕不过那几位,他本就想着有事找他们,现在有了凌峥的话还更方便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白雪柔舒了口气,又道,“只是万一不可不防,你记得小心。”
她对凌峋寄予了很大的期待,希望他能在凌峥过世后继承镇北王府,对他的喜爱是一回事,最基本的原因就是,相比其他心思各异的兄弟,凌峋上位,对她最有益。
只是这话不能直说,不然凌峋只怕要怀疑。白雪柔如此想,却不知身旁凌峋再三看她,确定她的确没有丝毫怀疑警惕后,心中是如何的波澜起伏。
凌峋重伤,不用想他都知道他身边的那些人会怎么想,但嫂嫂没有。为什么呢?
白雪柔说着,又有些迟疑一一
“怎么了嫂嫂?"凌峋第一世间就察觉到了,询问。白雪柔轻吁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兄长忽然遇刺,你…要小心。”兄弟两人不和的事情,虽然谁也没和她说,但她不是傻子,就算猜也能猜到。这次凌峥受伤,她先是担心魏毅那边出了岔子泄露。眼下得了魏毅的话道没问题,又开始担心凌峋。
若能将这件事推到凌峋身上,对凌峥来说毫无疑问是件一箭双雕的好事。白雪柔甚至猜测,对凌峥而言,真正的凶手是谁,根本及不上能按下凌峋这件事要紧。
凌峋微怔,没想到白雪柔会这样说。
白雪柔关心他他知道,但他也知道,他在她心里是及不上凌峥的。这也正常,她们是结发夫妻,而他,只是她一时好心养在身边的庶弟而已。眼下嫂嫂这样说,是……对兄长渐渐死心了吗?凌峋心中忽然生出了些喜意。
说话间,知微院已经到了。
白雪柔回院后将事情安排给身边几个婢女,又给她们排了班,大家交换着来,得空就去休息。
凌峥的事情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总不能都这么熬着。说完草草吃了点东西,白雪柔总算能休息,等到终于躺倒床上,她短暂的走了个神,在现代的时候,她还是个熬夜小达人来着,不到两点睡不着觉,早上起来还能精精神神的,可这个世界这么多年,竟也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只是熬了半夜就扛不住了。
这个念头刚浮现,还来不及深想,她就已经沉入了梦乡。这一觉,白雪柔感觉还没睡多久,又被婢女叫醒。“王妃,王爷又烧起来了。“金桃银桂先去休息,这会儿守着她的是珠翠,她扶着白雪柔起身,接了帕子递给她,边说起事情的始末。白雪柔离开前在知著院留了人,有消息就往这边递。凌峥退烧后大约一个多时辰,就又开始慢慢热起来,大夫说反复是正常的,然后就又烧到了之前的程度。
然后珠翠就把白雪柔叫醒了。
帕子是凉的,白雪柔往脸上一捂,整个人随之清醒。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她勉强睡了两个多时辰,起身稍稍梳洗,又往知著院去。
之后又是一夜的折腾。
凌峥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第一天的时候大夫们还能稳住,第二天还是这样,就都有些不安了,等到第三天,越发的忐忑,给白雪柔透口风,道只怕不好了。
不止是发热反复,他的伤口也一直好不了,一直在烂,怎么也止不住。再这么一直好不了,等到了内脏人就彻底没救了。白雪柔整个人晃了晃,直接晕了过去。
婢女忙扶住她,见着叫不醒就要大夫来看,白雪柔却已经强撑着醒了。“我没事。"她脸色苍白。
“怎么会这样,那么多的大夫,那么多的好药,都没用吗?一点作用都没有吗?"白雪柔愤怒而不甘。
众大夫无言。
他们已经想尽办法,但这种事,并非人力所能为。这感染实在是厉害,比之猛毒都不差,也不知道那人都用刀做了什么。“王妃见谅,我等着实已经尽力。"大夫恳求。白雪柔默然,闭目撑着额角不说话。
她不是脾气糟糕的人,刚刚那一句本就是撒气,再要她说些什么,她也说不出来。
“嫂嫂。"凌峋坐在白雪柔身侧,见状探身看去,有些担忧的唤道。“要不您先去休息吧,这里有侯先生诸位在,不会有事。你这些天都没能好好休息,已经很累了。等好好睡一觉,也能更有精神处理这些事。”白雪柔睁眼看他,勉强笑道,“我没事。”“王爷绝不能有事。"她又打起了精神看向诸位大夫,说,“还请诸位竭尽全力,若想到什么法子,即使禀报,王府来想法子。诸位先生也是,你们见多识广,若有灵光直言就是。”
大夫们立即应是,众谋士也一一应答,但最终谁也没说出个什么。凌峥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到了这个地步,又哪里是说想到办法就能想到的。
之后又是两天,凌峥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丝毫不见好。又是一个傍晚,白雪柔安顿好后就回知微院去,连绵的阴雨天,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比如现在。
雨滴滴答答的打在黛瓦上,两人在雨声中穿过回廊。凌峋走在白雪柔身侧,知道她一心烦就不爱说话,便没有开口。却想起了下午一一
现在凌峥醒的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短。今天下午他更是只醒了半盏茶的时间。
可这次醒来,也不知道怎么了,连那些谋士都没顾上,凌峥拉着白雪柔的手,说:
“春娘,我刚刚梦到你及笄那天了…
病重忆及往事是在不详,当时屋内众人面色都是一变,白雪柔面露惊色忙要打断,但凌峥却坚持说了下去。
“我就是那天向你求婚的。”
这句话勾起了白雪柔的动容,却还是劝凌峥好好休息。凌峥注视着她,沉沉的,像是要把她刻进眼底,却又无比温柔。“春娘,我舍不得你。“他有些无限的不舍。白雪柔落泪,再劝。
凌峥果然没再说,和谋士们说起了话。
凌峋总忍不住想起当时种种,心里闷闷的有些不舒服。十五岁的白雪柔,他当然记得她当时的样子,但越是去想,就越是不甘一-不甘于两人当时的毫无交集。
若早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那样喜欢她,他当时一定一定,一定要和她好好相处,让她等等他。
五岁的差距而已。
可偏偏没有早知道,不存在如果。
他察觉到喜欢上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他的嫂嫂了。一想到这里,凌峋就心里不痛快,烦躁不已。等出了走廊,两人各自撑了伞,穿行在花园中。府中道路曲折,若要回知微院有许多条路,但白雪柔贪爱好景致,最喜欢走的就是花园这里。
雨水打在伞面,比起落在瓦上的沉闷更加清晰,白雪柔一路无言,一直走到知微院外,看到熟悉的院门,她一直压抑着的疲倦立时就翻滚起来,几乎有些迫切的想要回去,洗漱后躺倒柔软的锦被中。“嫂嫂。”
凌峋叫她,白雪柔看去,下意识等着他的叮嘱和告别,却见凌峋凝视着她,低语:
“嫂嫂,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凌峋问。之前凌峥只是重病,可经过今天这一遭,几乎可以说是命不久矣了。他一直在等白雪柔可能会出口的话,警告,叮嘱,等等,尤其是这一路上,可白雪柔还是什么都没说,也不准备说。但凌峋想说。
尤其是在凌峥回忆往昔后,格外想说,想知道白雪柔的心心思想法。白雪柔几乎立即就懂了他的意思。
她有些怔然。
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凌峋脸上,又慢慢看向被朦胧雨雾笼罩的一切。亭台楼阁,王府富贵,无数人趋之若鹜,求而不得。“没有。“她示意婢女们退远些,最后又看向了凌峋,平静而温和,说,“你大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而且,若真有什么。我也希望是你。”
“我也累了。"白雪柔声音很轻,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凌峋心下一松。
对抢夺王府权势这件事他从未动摇过,可白雪柔能理解的话,却也着实让他开怀。
他一直有些担心,白雪柔会生他的气。
“嫂嫂,抱歉。"凌峋低语。
白雪柔没有笑,但目光依旧温和,看着他说,“说什么傻话。”“好了,时间很晚了,你也忙了一天,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的折腾。”
凌峋应是,两人各自回去。
另一边,候丰看着两人离去,心里轻叹。
若凌峥真有个万一,之前百般算计都落了空,还平白得罪了凌峋和白雪柔。之后凌峥的情况几乎是一路恶化了下去,等到第八天的时候,伤口几乎已经烂透了,可以看见胸口的白骨和猩红的胸腔。可即使如此,也还是强行拖了两天,等到第十天凌晨,睡在知著院空房间的白雪柔被婢女慌张的叫醒一一
“王妃,大夫说王爷快不行了。“金桃说。白雪柔几乎立即起身,连头发都顾不上梳,穿上外袍,披着头发就去了凌峥的屋里。
床上的人脸颊涨红,喘息急促,一声接一声,却又给人一种要喘不上气的感觉。
大夫小心翼翼的对白雪柔禀报,惊惧并未藏好泄露了出来。白雪柔听他说着,失神的看着床上的人。
凌峥中的毒和先王不一样,先王是钝刀子割肉,硬生生拖了几年,才油尽灯枯,死前还有力气安排后事,而凌峥中的毒要迅速的多,从发作开始,连十天都不到。
“三郎。"她上前坐在床榻边,低语。
你太贪心,既想要权势,又不肯放过她。
若能好聚好散,余生各自安好,她们有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她可以接受和离,可以接受夫妻相敬如宾,也可以接受情意不再各过各的。但是她不能接受自己失去自由,被禁锢,被控制,不能接受失忆后被人篡改记忆,在虚假中度过余生。
她选择让凌峥死。
白雪柔摸索着握上了凌峥的手,他病了这些天,每天发热,瘦的很快,指节都突出了。
急促的呼吸渐弱,他喘不上气,嘴徒劳的长大,像一条离了水的鱼。白雪柔落了泪,一声声的唤他。
“三郎,阿峥,三郎。”
没有回光返照,凌峥不自觉挺起胸膛,嗓子里发出一阵咯咯声,用尽全力想要吸气,但还是徒劳。
那一口气没喘上去,他失去所有力气,霎时跌落在床上,没了气息。七月初二,镇北王凌峥逝世。
那次两人回忆往昔,说起及笄求婚,竞然是两人最后一次说话……从那之后,凌峥一直昏睡,再没醒来过。
等凌峋以及众谋士赶来后,看到的就是无声流泪的白雪柔,泪珠串串滴落,打湿了衣襟。
“嫂嫂!"凌峋担忧道。
候丰和留在这里的谋士对视一限,确定没出意外,一时间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
白雪柔也好,凌峋也好,竞谁也没做出不该有的动作。但到底是遗憾更多。
之前众人想方设法想要将这件事推到凌峋身上,无中生有,总是比寻根溯源来的简单,可凌峋虽年轻,心思却分外缜密,始终没让他们找到机会。至今也无果。
若能拉下凌峋一一
王府其他郎君,会需要他们的。
而凌峋最让他们头疼的,就是他不需要他们。众谋士都沉默下来。
一个人不管生前如何,死后都是一样的。
白雪柔满心悲伤,命人准备丧事,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等下午的时候,灵堂已经准备出来,丧事的信也都放了出去。紧跟着,吊丧的人就陆陆续续来了。
郎澄来时,凌峋亲自接待,他已经快八十了,垂垂老矣,亲手为凌峥上了香,又对白雪柔说了声节哀。
“多谢。"白雪柔垂泪低语。
这是郎澄第一次如此近的看到这位短短半年里便美名传遍长安的镇北王妃。的确绝色。
只是不知,是否真的如看上去这般无害。
郎澄看了眼白雪柔,离开了。
白雪柔只是垂泪。
之后就是各位朝廷重臣,还有世家贵族们,谁也没有丝毫怠慢。爱也好,恨也罢,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凌峥的去世,一同安安静静的躺进了棺材里。
应付了一众话里有话的姨娘和兄弟等人,送走邬氏后,白雪柔几乎身心俱疲。
今天得了信来吊唁的人不少,看她的眼光要么怜悯,要么就是饶有深意一一前段时间才传出凌峥要停妻再娶郎家女的消息,没几天凌峥就死了,不管怎么说,白雪柔都摆不脱嫌疑。
尤其是一众姨娘和兄弟们,纵使知道有凌峋在镇北王爵位落不到她们身上,却还是因着心里的野心闹了起来,打着万一的主意,想着若能逼得白雪柔露出马脚,就能借机落下凌峥。
是以,这一天那叫一个热闹。
白雪柔早就料道,只是安静的哀伤,加上有凌峋在,一一应付了过去。在徽音院养病多日的邬氏也出来了,这些时日她不爱见人,消瘦了好些,气色也有些差,虽然还是美,但有光彩照人的邬三娘在身边,到底少了几分颜色邬三娘一来,目光就忍不住落在了凌峋身上。这个她暗自喜爱的少年郎,眼看着就要成为镇北军的主人,要做王爷了。邬氏上了香,看向白雪柔低声安抚。
别人再怎么怀疑是白雪柔动的手,她都是不信的。以己度人,凌纪安去时她几乎要跟着去了,凌峥和白雪柔多年的感情,她不信她会做什么。“多谢母亲。"白雪柔轻声,略有些哽咽,泪流不止。邬氏为她拭泪,又安慰几句,这才离开。
邬三娘小心扶着她,待走远后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眼凌峋,却见少年正担忧的看着他的嫂嫂,心中微的失落。
邬氏微的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着她如花般的容颜,想起这段时日的种种,心下对邬三娘和凌峋并不看好。
那个少年她也算有些了解,沉静温和,不难相处,但对女色也不知道是没开窍还是怎的,一直都没什么兴趣,这些时日三娘没少往他哪儿凑,他都不为所动,显然是无意。
虽说男子心意不是一成不变,但如此却也能看出端倪。说来也怪,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纪,三娘这样的没人都没有打动他,也不知凌六郎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凌家的乱子只是个开始,白雪柔知道,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那些有心人会想方设法的去找他们想要的所谓证据,然后拉白雪柔下马。而外面,诸位将领也开始折腾,怀疑凌峥的死因存疑,对凌峋继承爵位的决定不支持。
不过,镇北军中三位上将,魏毅,刘猛,都表示支持凌峋。而最后一位管仲开将军,对先镇北王凌纪安是最忠心的,在他过世后就一直听凌峥的话,十分维护他。白雪柔之前还担心他会成为凌峋的阻碍,魏毅却道不必担忧一一
他忠心的是凌纪安,是镇北军。
他比任何人都不想镇北军出乱子,所以,就算管仲开心中有疑,也还是会像维护凌峥一样去维护凌峋。
如今果然如此,不管下面那些效忠于凌峥的将领怎么折腾,管仲开都不为所动,和魏毅以及刘猛三人第一时间站出来表示了对凌峋的支持,压下了那些子。
晚膳时,凌峋同白雪柔说,三位上将军已经上书皇帝,请凌峋继承爵位。不管是镇北王府,还是凌家,真正的根基都是镇北军。三位上将军一同上书,只要皇帝还有那些左右朝堂的世家贵族没有失心疯,就不会出问题。
“那就好。"白雪柔这才有了点笑意,却也只是一闪而过。“外面的事情就靠你了,你要小心。"她叮嘱。凌峋应声,他这个年纪,不是小孩子了,但若说大人,也不是,恰好至于其间,属于知道他懂事,但总也放不下心的那种。白雪柔看他,忍不住就多说了几句。
凌峋照旧应下,十分的耐心沉稳。
白雪柔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有些唠叨,不由摇了摇头。“是我唠叨了,我知道你心中有数,可总是不能放心。“她说。“嫂嫂好意,我知道。我就喜欢听嫂嫂跟我说这些,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你要是哪天不跟我说了,我反倒要担心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凌峋立即说。
这话说的实在是再真心实意不过,白雪柔看他,一时又想笑。“那我以后可就随便说了?”
白雪柔说这话是存了逗他的心思,却见凌峋认真的应下,说好。她便就轻轻的笑了。
晚膳后,凌峋去给凌峥上了香,又烧了一会儿纸。死后的事都是做给人看的,他自然不会吝啬这点功夫。足足半个时辰,外面有人来叫,凌峋才走。灵堂里只剩下白雪柔自己,她跪在蒲团上,一身素色,头戴素帽,从脸颊一侧垂落,低头烧纸。不时燃起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守着的火盆让她有些热,可屋里放着的冰盆又让她觉得冷。
冷热交织,白雪柔有些难受。
可此时此刻,却全然顾不上这点不舒服。她跪在这里,面对安静的,不会说话,不会用各种借口狡辩,要为了权势联姻,要让她做侧室把她关在后院的那口棺材,心里有滔天的波澜,却又好像一团乱麻。她似乎想到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到最后,还是一个念头。
若还有下辈子,别再见了。
夜色中,一行人小心穿过王府中偏僻的路,一路赶到停灵的院子。打头的正是凌峥生前的亲卫头领,凌存锐。有人看见,心中一紧,立即悄然退开,赶去前面一处院子,凌峋正同几位上将军在这里说话。
这里本来是待客所在,谈事情要去书房,只是前院书房是凌峥故去所在,临时再置办也顾不上,索性待客的院子够大,也有谈事情的地方,就选在这里。灵堂,白雪柔正出神间,忽然听到外面响起急促低呼,“你们一一”是金桃的声音,白雪柔下意识转身看向门口。就见人影闪动间,一直守在外面的白杉冲进来挡在她身前,随后凌峋的亲卫凌存锐带了好些人,捧着托盘进来,门外好些人按住了她的丫鬟,转瞬间她想到了某个可能,面色霎时惨白。
王府的屋子很大,大到可以听到凌存锐一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室内回响,大到他走来的时候,白雪柔已经站起身,从容的整理好衣服,目光落在他接着的金盘上。
一叠白绫,一壶酒以及酒杯。
“王妃,王爷有令,夫妻同心,担心他走后留下您一个人寂寞,命我送您上路。"他大步走到白雪柔身前,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