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8(1 / 1)

第38章Chapter 38

第二天,月亮又圆又亮。

东方慎被迫坐在亲水平台上,空气里的那股甜味,堵得他胸口发闷。下方,蛇怪的嘶鸣声直刺灵魂深处,群体共振浪潮冲击着东方慎。胸前的契约印记愈发灼烫,眩晕感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体面。符文的推演在脑中疯狂运转,却毫无进展。“慎太子!“斯内克身影出现在旁边,三只眼睛滴溜溜乱转,讨好地说:“您脸色……不太好!你坐的地方太硬了,格得很!”它不等东方慎回应,扭动着身躯,竟吭哧吭哧地将东方慎在龙窟里那张矮榻拖了过来,安置在相对平整的礁石上。

“您坐这儿!舒服点!"它又掏出一个石碗,里面是捣碎的静神花,小心地点燃。

此时的克因珐莉正隐在一处阴影下,她看着看着,渐渐通过契约感受到复杂的情绪:混乱、扭曲、碎裂、麻痹、啃噬……好在斯内克眼疾尾快,东方慎才不至于朝矮榻边缘栽倒。“停一一!"恶龙的咆哮压过了平台上所有蛇怪的嘶鸣。巨大的暗红龙影落在平台中央,平台上所有扭动的蛇怪像是被冻结住了。斯内克吓傻了,缩在矮榻边抖成一团。旁边石头上,放着一盆它准备给慎太子擦汗降温用的水,里面浸着一块布巾。克因珐莉的尾巴一卷,水盆被龙尾带翻,水泼了一地。湿透的布巾被她尾巴尖卷住,拍在了东方慎的额头上。

东方慎飘忽的意识被强行拽回。视线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克因珐莉。然后他看到了那块按在自己额头上,还在往下滴水的布巾。克因珐莉的尾巴尖扫过他的小臂。

一股暖流顺着契约涌来,抚平了烙印处的灼痛,驱散余悸。东方慎猛地抽回手臂,他现在有一种靠近她、触碰她就会舒服的感觉。克因珐莉的尾巴也猛地一缩,那块布巾被甩飞出去,落在远处的礁石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尾巴尖,又抬头看向东方慎,脸满是震惊和茫然。平台上一片寂静,蛇怪们大气不敢出,斯内克恨不得把自己原地消失。“…今晚到此为止!"克因珐莉的声音响起,“以后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在这里跳这种乱糟糟的舞!”

话音未落,她一把捞起瘫在矮榻边装死的斯内克,龙翼猛地一扇,掀起狂风冲天而起,几乎是狼狈地朝着龙窟的方向飞去。夜风灌入斯内克大张的嘴,它惊恐的嘶叫被风声掩盖。“为什么会是这种感觉?!"克因珐莉的低吼声隐约传来,“靠近他…靠近他为什么就不痛了?!该死的……教科书上为什么不写!”东方慎坐在矮榻上,手臂上被克因珐莉的尾巴扫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奇异的触感。他抬起手,指尖按在那片皮肤上。刚才那阵快感让他抗拒,却又意犹未尽。

清晨的龙窟,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克因珐莉侧卧在高台,长发垂落,几缕发丝拂过她微蹙的眉间。她换了一件深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脚踝处的鳞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昨夜那失控的共鸣,那诡异的快感,还有东方慎最后的抽手……这些事情在她脑子里越收越紧。她烦躁地抓了抓长发,指尖划过细腻的颈侧,引起一片红痕。

“蠢货,废物!"她突然低吼,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骂那无法掌控的契约反应。

她视线扫过下方角落,东方慎正背对着她,整理着几卷兽皮图纸。他动作平稳,除了脸色比平时苍白些,看不出任何痕迹。这该死的平静更让她心头无名火起。

“斯内克!"克因珐莉大声喊道。

盘在龙窟外的斯内克几乎是滚着滑了过来:“陛下!斯内克在!”“那个…“克因珐莉的视线落在东方慎身上,又迅速移开,语气生硬,“他……今天要去哪儿?”

斯内克三只眼睛飞快地眨巴:“回陛下,慎太子说……去百草田看看静神花,然后去盐场那边看看新出的盐晶……

“哼。“克因珐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再言语。百草田边,那片茂密的灌木丛迎来了丰收。饱满的果实在阳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泽,空气里弥漫开浓郁的果香,将昨日蛇怪留下的甜腻气味彻底驱散。汉娜和她的护水队小狼人们早就按捺不住。小狼人围着灌木丛打转,湿漉漉的鼻子拼命耸动,口水几乎要滴到爪子上。汉娜趁东方慎正低头检查一株静神花苗的间隙,伸出爪子揪下两颗离她最近果子,迅速塞进嘴里。

“汉娜!"东方慎叫道。

小狼人吓得一哆嗦,鼓着腮帮子僵在原地,耳朵耷拉下来,眼神心虚地乱瞟。

“吐出来。“东方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这果子还没完全熟透,吃了会肚子痛。”

汉娜看看东方慎平静的脸,又看看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把嘴里嚼了一半的果子吐到了他掌心。其他几个小狼人见状,也悄悄把刚偷摘的果子藏到了身后。东方慎正欲开口,克因珐莉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你们在干什么?!”

克因珐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田埂上。那身深酒红丝绒长裙衬得皮肤更加白皙,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光泽。她冷艳的脸上笼着一层薄怒,盯着汉娜和那几个藏果子的小狼人。

“陛、陛下!“汉娜吓得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其他小狼人也跟着趴倒一片,尾巴紧紧夹住。

嚎天听到动静,带着几个成年狼人狂奔而来,看到这阵仗,也赶紧匍匐在地:“陛下息怒!他们不懂事!我回去狠狠教训他们!”克因珐莉根本没看嚎天,她的手指抬起,眼看就要指向汉娜。“陛下,"东方慎的声音响起,挡在了汉娜和小狼人们前面,正面对着克因珐莉那双燃烧着怒火,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双眸。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东方慎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忽略那因靠近而加速的心跳。

“果子熟了。“东方慎平静地说,他摊开手掌,掌心是汉娜吐出的那半个果子,“孩子们只是馋了。与其责罚,不如让大家共享丰收。"他的视线落在克因珐莉的脸上,又迅速移开。

克因珐莉收回动作。她看着东方慎,契约那头清晰地传来他此刻平静,这感觉浇熄了她一部分无名火。

共享?共享丰收?这词投入她混乱的心湖。还不知道昨夜的舒服是怎么一回事,眼前这个家伙又抛出这种她从未想过的念头。

烦躁依旧,但掌控局面的冲动涌了上来。既然发泄不了怒火,那就换个方式?

她昂起头,威严的宣告响彻整个百草田区域:“波杰岛首届能量果狂欢日!现在开始!所有臣民!想吃多少,摘多少!”下一秒,爆发出欢呼声!

狼人们兴奋地跳了起来,嚎天也顾不得礼节,嗷嗷叫着冲向灌木丛。地精们尖叫着从土坑里钻出,迈着小短腿蜂拥而至。蛇怪阿斑带着族人从水边滑来,颈皮褶兴奋地鼓动。连崖壁上的石像鬼都发出了愉悦的石鸣。整个百草田瞬间变成了欢乐而混乱的海洋,怪物们争抢着,嬉闹着,果汁飞溅,果香四溢。

克因珐莉站在田埂稍高的地方,风拂动着她的长发和裙角。她看着下方臣民们纯粹的,近乎疯狂的快乐,那股莫名的烦躁似乎被冲淡了些。掌控带来满足,即便是这种形式的掌控。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混乱的场中搜寻,很快锁定了那个身影。东方慎已经退到了稍远的田埂上,正指挥着几个石像鬼,用巨大的石条开始搭建市集雏形的框架轮廓。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一种冲动攫住了克因珐莉。她想起契约传来的舒服的感觉,想起昨夜他苍白的脸,想起那缕渴望平静的意念。

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她径直走向那片灌木丛位置最高的顶端。长裙的下摆扫过青草,发出细微的案窣声。

她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避开枝条掐断果蒂。几串生长在最顶端,沐浴了最充足阳光的果子被她采下。

这些果子个头几乎是普通的两倍,散发着光晕,这种最大的果子在波杰岛被成为果王。

克因珐莉抓着这几颗果王走向东方慎。

嚎天刚把一颗能量果塞进嘴里,动作僵住;老地根正指挥地精搬梯子想够高处的果子,仰着脖子呆住;阿斑扭动的身躯定格;连树梢上梳理羽毛的莉亚者停下了动作。

所有怪物,无论种族,目光都聚焦在陛下手中那几串光芒四射的果王,和她面前的人类首席基建官身上。

克因珐莉根本没看那些视线。她走到东方慎面前,两人距离近得东方慎能看清她浓密卷翘的睫毛下,那双美而不自知的眼眸。她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那一小捧果王,塞进了东方慎的怀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环抱的手臂。果子撞得东方慎胸口一震。“给你的。"她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气息几乎拂过他的下颌。克因珐莉紧紧盯着东方慎错愕的脸,捕捉到他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波动。“别耽误干活。"她抬手指了一下旁边未完成的市集框架,手腕上暗红色的鳞纹熠熠。

说完,她的视线扫过全场。目光重点在一旁几个眼睛放光怪物们身上停顿了一瞬。

“听着!"克因珐莉的语气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威胁,“这是他的!谁敢伸爪子抢,我拔了谁的牙!”

周围很安静。

东方慎抱着那捧能量果,感受着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耳根开始发烫。

契约那头传来一丝怕被拒绝的紧张。

他垂下眼帘,掩去情绪。再抬起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谢陛下。“他低声说道。

契约那头是克因珐莉如释重负的满意,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哼。“她不再看东方慎,径直穿过田埂,很快消失在通往龙窟的小径尽头。直到那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彻底远离,凝固的气氛才解冻。“哇一一!”

“陛下亲自摘果给慎太子!还靠那么近!”“陛下在保护慎太子!”

“陛下真是为了龙蛋着想啊!”

“慎太子耳朵都红透了!陛下真好看!”

议论声炸开锅,怪物们燃烧起熊熊的八卦之火。东方慎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捧烫手的恩赐,感到一种近乎无措的窘迫。那残留的指尖触感和她靠近时的气息,依旧萦绕不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和身体深处的躁动,目光扫过田埂边。汉娜和其他几个小狼人还趴在地上,但小脑袋已经抬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怀里的果子,口水挂在嘴角。

东方慎走过去,在那捧果子里留下了两颗最大最饱满的,其余大部分,都放到了汉娜面前。

“护水队今天尽职尽责,"他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努力驱散脑海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暗红色身影,“这是你们的奖励。”小狼人们呆住了,随即爆发出欢呼。

汉娜一把抱住那堆果子,得意地昂起头,草环都抖得快要掉下来:“听见没!慎太子奖励我们的!护水队最棒!”

东方慎站起身,不再理会周围的喧嚣。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静静地躺着那两颗特意留下的能量果。

阳光透过薄薄的果皮,映出里面晶莹的果肉。他拿起其中一颗,放入口中,轻轻一咬。

清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温和的能量驱散了疲惫。而那抹属于克因珐莉独特香气,似乎也随着这甜意渗入了心底。他慢慢咀嚼着,目光投向克因珐莉消失的那条小径尽头,眼神深邃难明。大

蛇怪的新家一一"水榭坊"已初具雏形。巨大的硬木骨架稳稳扎根在礁石滩上,延伸出宽阔的亲水平台。引水渠环绕着未来的坊区。东方慎站在稍高的平台上,目光扫过整个工地。他手中握着一张简易的兽皮图,正低声对身旁的蛇怪交代着。

就在这时,他感觉身后有什么在看他。

他猛地回头,目光穿过坊外阴影处,格鲁姆正缩在一块礁石后面看着他。发现被察觉,格鲁姆迅速缩回阴影里消失不见。东方慎他压下心头的不虞,转身继续对蛇怪交代:“…槽底需再倾斜半寸,确保水流无阻。另外,靠东侧那根主梁”话音未落,克因珐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她依旧是那身深酒红的丝绒长裙,长发被海风吹拂着。她抱着手臂,审视着下方井然有序的工地。“进度不错。"她的声音响起。

东方慎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香气再次索绕过来。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从礁石滩下方传来。“陛下!伟大的陛下!“格鲁姆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地精,脸上堆满笑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他手里小心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布料包裹的东西,神秘兮兮地高举过头顶。“陛下!地脉深处赐予的珍宝!"格鲁姆的声音激动,献宝似的把包裹高高托起,“只有最尊贵的主宰才配拥有它的光辉!愿这神圣的光芒,永远照亮您的龙窟,庇护波杰岛!”

他身后的地精们也跟着匍匐在地,口中发出含糊的附和声。克因珐莉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龙族对亮闪闪的宝物有着天然的好感。她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格鲁姆打开。格鲁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一层层揭开包裹的麻布。随着麻布的剥落,幽蓝光芒从中透射出来,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怪物的目光。包裹彻底打开。露出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结晶体。它们内部仿佛有幽蓝色的液体在流动,散发出朦胧的光芒。那光芒带着一种阴冷的气息,与格鲁姆口中祖圣光辉的描述截然不同。

东方慎看着那晶体,《龙族药典大全》中一幅插图和描述浮现出来:深海蚀光晶,由某些深海巨兽的腺体分泌物与特定矿物质结合形成,蕴含微弱却持续的能量辐射,长期接触会导致精神萎靡、甚至产生幻觉。地精根本不可能在安全的矿脉附近挖到这东西!格鲁姆还在笑着:“陛下您看!这光芒!多美!多神圣!只有您……克因珐莉确实被那幽蓝的光芒吸引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朝着其中一块最大的晶体探去。

“陛下小心,此物有毒!”

东方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克因珐莉伸出的手腕。

他的掌心包裹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往后一带!同时,他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完全挡在了克因珐莉与那幽蓝晶体之间。宽大的袍袖扫过格鲁姆的脸。

克因珐莉完全怔住了,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带着一种保护的意味。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骨节和掌心的用力。

她被迫后退了小半步,愕然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东方慎。契约那头传来的,竞是东方慎的警惕、担忧,以及……一丝后怕。克因珐莉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被保护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直抵从未被触及的心尖,让她一时忘了发怒,忘了质问。“你……“格鲁姆猛地抬头,死死瞪着坏了他好事的东方慎。东方慎紧紧抓着克因珐莉的手腕,目光看向地上那几块幽蓝的晶体,冷冷地说:“这是深海蚀光晶,长期接触会让人精神恍惚,这根本不是地脉之血,你们从哪里挖来的?”

格鲁姆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这是……这是地脉深处……”

“说!"东方慎忍不住呵斥道,手腕上的力道也下意识地加重了,下意识地将克因珐莉护在自己身后。

克因珐莉惊愕地看着东方慎,这个人类今天看起来怎么这么威风?她的心里掀起一阵悸动。

地精们也从未见过一向谦和的慎太子语气这么严厉,他们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威压。

“是……是岛西边,靠近深渊裂缝的那片黑礁石崖下!"一个年轻的地精承受不住压力,惊恐地喊了出来,“格鲁姆说……说那里有亮晶晶的东西,陛下肯定喜欢!我们……我们挖了好久……”

真相大白。

克因珐莉猛地回过神来,手腕上的禁锢感依旧,身前是东方慎的背影,这是前所未有的处境。

“格鲁姆!"克因珐莉的声音带着怒意。她猛地一挣,轻易甩开了东方慎的手。

那触感脱离的瞬间,两人心头都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克因珐莉一步跨出,站在东方慎身侧,看着瘫软在地的格鲁姆,“你好大的胆子!”

“还有你们!"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参与挖掘的地精,“去发光苔藓沼泽!把里面最臭的淤泥给我清理干净!一个月!少一天,我就把你们扔进海底喂克拉肯!”

格鲁姆和那几个地精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带爬地被赶来的狼人拖走,求饶声很快消失在礁石滩外。

处理完地精,克因珐莉胸中的怒意仍未平息。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击。手腕上残留的触感,挡在身前的背影,契约那头传来的担忧和后怕……这些感觉搅得她心烦意乱。她一言不发地朝着正在建造中的塔楼方向大步走去。东方慎站在原地,看着克因珐莉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抓过她手腕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细腻触感和手腕纤细的骨感。

契约那头,翻涌的怒火之下,是更深的混乱和茫然。他沉默片刻,抬步跟了上去。首席基建官需要向主宰汇报工程进度,这个理由无可挑剔。至于心底那丝自己也理不清的,想要确认她是否无恙的冲动,被他强行压下。

塔楼的骨架已经搭建完毕,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最高处的平台尚未完全铺设平整,裸露着石材边缘,但视野已无比开阔。海水延伸到天际,波杰岛的全貌尽收眼底。克因珐莉站在平台边缘,背对着入口。海风吹动她暗红的长发和丝绒长袍,勾勒出她纤细却蕴含着力量的腰背线条。她抱着手臂,似乎在眺望远方,背影却透着一股僵硬。东方慎踏上平台,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同样望向海天相接处。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里只有风声。沉默在平台上蔓延。契约传递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又暗流涌动。克因珐莉的混乱和茫然并未消退,反而在开阔的视野和安静的环境下变得更加清晰。

东方慎则感知着那份混乱,以及混乱之下,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这感觉让他心头莫名一滞。

“为什么?"克因珐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语气带着别扭,“刚才…为什么抓我手?"她问得很直接。东方慎一怔。他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他沉默了一瞬,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是最符合逻辑的回答:“情急之下,冒犯了陛下。蚀光晶毒性隐蔽,我害怕陛下不小心沾染了。”这个回答滴水不漏。但显然不是克因珐莉想要的,或者说,不是她感受到的全部。

她猛地转过身来。

她看着东方慎,执拗的追问:“只是因为这个?”她向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那股独特的香气再次笼罩过来,让他无法回避。

东方慎喉咙有些发紧,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脚跟却碰到了身后的石块边缘。

………是。”他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迎视着她的目光。克因珐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问出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还有,那果子……好吃吗?”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东方慎准备好的所有应对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除了困惑,此刻竟还带着好奇和期待。仿佛刚才那场阴谋与对峙从未发生,她关心的只是她摘的果子味道如何。这反差让东方慎的心被拨动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那瞬间的波动,再抬眸时,眼底已恢复沉静。

他看着她,“很甜。多谢陛下。”

克因珐莉得到了答案。她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她深深地看了东方慎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重新面向辽阔的大海。海风吹拂着两人的发丝和衣袍。东方慎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望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的肩线,又移向脚下延伸的礁石滩和忙碌的工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并肩的感觉,在这高台之上悄然滋生。几日后。

鹰身女妖莉亚梳理着尾羽,尖喙开合,声音清晰地传入树下每一个怪物的耳中。

………千真万确!“莉亚扑扇着翅膀,确保所有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陛下!亲手!采了最大最亮的能量果果王!就那么一一塞进了慎太子的怀里!”她月翅膀夸张地比划着,"靠得那么近!慎太子的耳朵尖,唰地就红了!像被龙息燎过!”

树下的地精们叽叽喳喳,小眼睛放光。几个年轻的狼人互相捅着胳膊肘,挤眉弄眼。连正在搬运石板的石像鬼鲁克,动作都顿了一下。莉亚满意地享受着听众的反应,继续添油加醋:“这还不算完!格鲁姆那蠢货想用毒石头迷惑陛下!你们猜发生了什么?”她故意卖了个关子,吊足了胃口,“慎太子!一下就冲过去了!一把就抓住了陛下的手腕!拉到自己身后护着!那眼神凶得能吓死克拉肯!"她模仿着东方慎冷冽的语气,“此物有毒!”

“哇一一!"下方一片惊叹。

“然后呢然后呢?”一个地精忍不住尖叫。“然后?"莉亚得意地扬起脖子,“陛下当然发怒啦!罚格鲁姆他们去掏臭泥潭!但重点是一一”

她拖长了调子,翅膀指向远处高耸的塔楼骨架,“后来!就他们两个!上了那高高的塔楼!发挥你的想象力!夕阳下!海风吹着!站得那么近!慎太子这亲口对陛下说……

她模仿着东方慎平静的语调,却故意带上点暧昧的颤音,“果子……很甜……在那气氛下!连风都变甜了!”

“定情信物!那果子就是定情信物!”一个女妖在旁边的树杈上尖叫着补充。“塔楼幽会!肯定是商量龙蛋大计!”

“蛇怪那舞都不用跳了!陛下和太子自己就会跳!”“龙蛋会是什么颜色?红的?金的?”

“小恶龙还是像太子?”

“恶龙形态下肯定是像陛下啊!”

女妖们兴奋地讨论着,声音在树林间回荡,编出一个比一个离谱的浪漫传奇。

龙窟里,气压有点低。

克因珐莉坐在高台边缘,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缕自己的长发,目光放空地盯着下方角落里那个伏案的身影。

东方慎正专注地在兽皮纸上勾画着什么,侧脸线条沉静。契约那头传来的是全神贯注的稳定感。

这该死的平静!克因珐莉心里那股无名火又有点往上窜。塔楼上的对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一他抓她手腕的力道,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那句冷冰冰的“情急之下”,还有那句“很甜”……

“陛下…斯内克滑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下,三只眼睛眨巴着,带着兴奋和邀功的谄媚,“有……有最新消息!”

克因珐莉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斯内克立刻来了精神,细长的脖子伸得老长,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激动:“莉亚她们传遍了!说您和慎太子在塔楼上……幽会!”它观察着克因珐莉的脸色,见她没立刻发怒,胆子大了点,“还说您塞果子是定情信物!慎太子抓您手是……是焦急的爱情!塔楼独处是商量龙蛋大计!连……连龙蛋颜色都在猜呢!”

它一口气说完,三只眼睛紧张又期待地盯着克因珐莉,等着看她是暴怒还是别的什么反应。

预想中的龙威爆发并未到来。克因珐莉只是蹙起了眉,嘴唇抿紧,脸上掠过厌烦和窘迫。

“……一群蠢货!"她终于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带着被冒犯的烦躁,却少了以往那种怒意。她甚至没有让斯内克立刻去辟谣或者拔掉莉亚的舌头。斯内克愣住了。这反应不太对劲啊?

克因珐莉却已不再理会它。她的思绪被斯内克复述的八卦内容搅得更乱。幽会?定情信物?爱情?这说的都是什么!塔楼上,海风吹拂时,他平静的侧脸,那句“很甜",还有契约那头当时传递过来的平静感……这难道就是莉亚她们嘴里说的爱情?教科书上只教过力量、统治、繁衍!从没提过这种让人心烦意乱的东西!她猛地从高台边缘站起,几步跃下高台。宽大的裙摆翻飞,径直冲向龙窟深处的宝/库。

她在一堆闪烁着各色光芒的宝石、武器和奇珍异宝中翻找着。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她找到了那个差点被她遗忘的书。她拂去封面厚厚的灰尘,露出几个符文文字一一《异种族情感图谱及求偶行为解析(残卷)》。这是老恶龙留下的,上次被她烧过,但只烧焦了封面一角克因珐莉抱着这本沉重的大书,快步走回主厅。她没回高台,而是盘膝坐在地上。书册摊开在她并拢的膝盖上,裙摆铺散开来。她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脆弱泛黄的书页,唯恐用力过猛将其撕碎。

晦涩拗口的术语、简略抽象的图示、大段大段的分析……克因珐莉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人类”那一章。手指点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卉认:

“…表达关切…赠送礼物……言语赞美…肢体接触…赠送礼物?她塞子算吗?

肢体接触?他抓她手腕算吗?

言语赞美?他说"很甜"算赞美吗?

表达关切?她让他别倒下耽误干活算关切吗?好像都对上了?又好像哪里都不太对劲?

书上还说:“………情感联结的核心在于自愿与双向……非暴力强迫……自愿?双向?

这两个词狠狠敲在克因珐莉混乱的思绪上。她一直以为制服人类才能产蛋,她强迫他感受蛇怪共鸣的行为,似乎与书上描述的自愿与双向背道而驰。

她隐隐感觉到不安。如果书上说的是真的,那她之前做的,是不是都错了,那她想要的龙蛋该怎么办……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盯着书页上那抽象的人类拥抱图示,眼睛里充满了迷茫。

第二天,盐场。

东方慎站在盐垛旁临时搭建的木架下,指挥着狼人和地精将新结晶的盐晶耙拢、封装。

契约那头传递着持续的专注,以及那份被燥热和劳作放大的疲惫感。克因珐莉站在不远处的荫凉下。她换了一件更轻薄的暗红色纱质礼裙,长发简单地束着。

她抱着手臂,看似在监督盐场运作,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木架下的东方慎。昨夜书页上那些拗口的词句一一表达关切、自愿、双向一一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书上说表达关切,那她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径直走向东方慎所在的木架。她走到木架边缘,距离东方慎只有两步之遥。周围搬运盐袋的狼人、耙盐的地精动作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偷偷用眼角余光瞄着这边。克因珐莉别开脸,目光落在旁边。她的声音带着命令般的口吻:“……喂,你,"她抬了抬下巴,指向东方慎,“流汗了。”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回忆书上的措辞,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方式,“去阴凉处歇着。”

说完,不等东方慎有任何反应,像是完成了某个艰巨的任务,又像是怕被追问,猛地转身,逃似的离开了木架下那片区域。东方慎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抹汗的湿意,错愕地看着克因珐莉迅速消失的背影。

契约那头传来别扭和紧张的情绪。

他放下手,目光掠过她消失的礁石方向,又落回眼前繁忙的盐场。他重新转向等待指令的狼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下一批盐晶,集中堆放到东侧仓棚。”

夜色降临。

龙窟深处。

东方慎并未睡下。他盘膝坐在角落那张矮榻上,膝头摊开一张绘制着繁复线条的兽皮纸一一那是他凭借记忆临摹的古契约符文阵列。他指尖悬停在一个扭曲回环的符文上方,眉头紧锁。膝盖处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高台上,克因珐莉侧卧在绒羽垫上,长发铺散开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她闭着眼,眉心却蹙着。

契约那头传来的感觉,笼罩着她。

他的膝盖在痛,克因珐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想起那本破书上的表达关切。她当时让他去歇着……他去了吗?显然没有!这个固执的人类!

“东方慎!“克因珐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搞什么鬼?!深更半夜不睡觉,折腾你那破膝盖?!”

东方慎深吸一口气,压下膝盖的剧痛,声音平稳:“我的旧伤复发,惊扰了陛下,是我得过错。”

克因珐莉冷笑一声,她掀开身上的薄毯,从高台上跃下。她径直走到东方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长发,目光扫过矮榻旁堆放的矿石和药材,像是在寻找什么发泄口。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小石盒上。那是上次她从宝库深处翻出来的装着镇痛膏的盒子,被她随手丢在了那里。她大步走过去,弯腰一把抓起那个冰凉的石盒。“手拿开!"她命令道,语气恶劣,在东方慎面前再次蹲下身。东方慎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收回手。

“让你拿开!“克因珐莉一手按住东方慎试图收回的手腕,另一只手粗暴地打开了石盒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她伸出两根手指,毫不温柔地挖了一大坨莹白半透明的药膏。“忍着点!"她警告道,在东方慎还未来得及反应的目光中,手指裹挟着大坨冰凉的药膏,直接按在了他左膝疼痛最剧烈的位置。东方慎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想蜷缩起腿,却被克因珐莉按在膝盖上方的手牢牢固定住。

“别动!"克因珐莉低斥,眉头紧锁,她将那冰凉的药膏用力揉开,按压进他的关节深处。

东方慎咬紧牙关,额角的冷汗瞬间冒得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