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互不相让(1 / 1)

第20章020互不相让

声音是从假山后传来的,严令衡听到的第一反应便是,这恐怕是真正的“捉奸者"来了。

林慕远更是面色苍白,他左顾右盼,来回踱步,显然在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最后盯着这亭中唯一的石桌,一矮身便想钻进去。偏偏这石桌非常低矮,根本容不下一个成年男子,他却是病急乱投医,一门心思往里钻,撅着个屁股,着实是有辱斯文。严令衡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蠢货,若真有人来捉奸,就你这副做贼心虚,躲躲藏藏的模样,简直是亲手把′奸夫′'二字刻在了脑门上,生怕别人不误会么?严令菊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真的不想盯着一个男人撅腕的姿势,这男人还差点跟她定了亲。抬脚踹了一下桌腿,示意他出来。正奋力往里面挤的林慕远,这才又爬了出来,发髻散乱,脸上神色无辜又迷茫,无声地看着严令衡,好像在问:叫我出来做什么,不躲起来吗?严令衡无奈地弯了弯唇角,可惜了这么纯真的男人,逗起来一定很好玩儿,全被狗皇帝给毁了。

她摇了摇头,转身就往外走。非但没有躲藏,甚至还主动去找捉奸者。身后的林慕远目瞪口呆,不知道她有何依仗,竟然如此胆大妄为,难道她要抗旨吗?

严令菊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是因为她之前就判断出,来人威胁不大。发声者明显是个弱女子,而且还仅有一个人,大不了见面把人敲晕了,总能让她闭嘴。到时候下手重点,让人晕的久一点,丢给苏家下人照顾便是了。等这弱女子醒过来,她严令衡早就回将军府了,到时候无凭无证,光凭一张嘴,这捉奸者若敢胡说八道,严令衡有一百种法子收拾她。她容不迫地绕过了那座嶙峋的假山,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更为精巧的临水小亭,匾额上题着“沁芳亭"三字。亭子四面通透,轻纱曼舞,亭外是一池碧水,芙渠初绽。

显然苏府最精致的景色都集中在这里,依水而建好几座亭台楼阁,各有特色,距离不算远,但中间都有假山怪石遮挡,还保证了隐私。若不是那阵清脆的瓷器声响,严令蒋不会这么快发现。此刻,亭中的景象,让严令衡的脚步微微一顿,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亭中并非只有想象中的“捉奸者",而是有两个人。其中那名发出声的弱女子,正是江静舒。而另一人,竞是 裴知鹤。她的未婚夫,裴知鹤!

只见裴知鹤胸前衣襟湿了一大片,深色的茶渍在浅色衣料上格外显眼,紧紧贴着肌肤,甚至能隐约勾勒出底下的轮廓。他脸色冰寒,眉头紧锁,显然极为不悦。

而江静舒站得离他极近,手里紧紧攥着一方锦帕,正 急切地去擦拭他湿透的前襟。她的身高恰好到男人的胸口,这个动作显得无比亲密逾矩。女子仰着脸,面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充满了羞窘、慌乱,明显小鹿乱撞,少女怀春的模样。

此刻,她正含羞带怯地道歉,声音又软又糯:“裴、裴公子,真是对不住,是静舒手笨,没端稳茶盏,污了您的衣裳。我、我帮您擦擦…地上,碎裂的瓷片和倾洒的茶水狼藉一片。两人姿态暧昧至极,看起来极其登对,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严令衡的目光在亭中扫了一圈,不由冷笑。这上演的是哪出戏?霸道公子爱上我吗?

可惜,这霸道公子是她严令衡的未来夫婿。她和她身后的林慕远,恐怕都是被故意引来看这场戏的观众。而裴知鹤,显然也是戏中的“主角”之一,只是不知他是自愿入戏,还是同样被设计了。

严令菊出现在沁芳亭附近时,裴知鹤几乎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目光骤然与她相遇。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严令菊没有任何退让,她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讥讽意味拉满。她直接抬起手,慢条斯理地鼓起掌来。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水亭间显得格外突兀刺耳。“精彩,真是精彩。“她语气悠扬,却字字带刺,“二位这是唱的哪一出?红袖添香′怕是添错了地方,改成′红袖添乱′更贴切些?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四处通透的水亭里,难不成还要效仿那戏文里的才子佳人,行那宽衣解带、无媒苟合的戏码?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倒真是好一番野趣盎然的风流景象。”这话说得毫不留情,犀利异常,像是一把尖刀一般直刺而来,将二人的脸面丢在泥潭里踩。

江静舒仿佛这才惊觉有人到来,猛地转过身,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慌失措,像是受惊的小鹿,连辩解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严、严姑娘,你莫要胡说,事情并非你所见那般,是我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泼湿了裴公子的衣衫,心中愧疚,只是想帮忙擦拭一下而已。我们衣衫整齐,光明磊落,绝无任何苟且之事。"说到后面,她的底气越足,连语气都从心虚变得斩钉截铁起来。

“还请严姑娘口下积德,莫要污了我与裴公子的清白!”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又往裴知鹤身边靠了靠,仿佛寻求庇护。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不耐的情绪已经溢出来了。严令衡挑眉,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动作,语气愈发玩味:“哦?既是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为何偏要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亲自上手替他擦拭?裴三公子是没长手,还是身上没带帕子?况且一一”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锐利地盯在两人的身上,“江姑娘这擦拭的架势,都快钻人怀里去了,这姿态不就是做足了样子,生怕别人不往歪处想么?我若是不点破这层窗户纸,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姑娘这番精心布置的心意?”江静舒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戳中了心思,脸上红白交加,羞愤难当,却只能强撑着嘴硬道:“你!随你怎么说,清者自清。”“清者自清?"严令菊轻笑,“你无法反驳我的话,便只会用这等空话来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的所作所为,哪一点配得上清白'二字?”江静舒被堵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一抬眸猛地瞥见严令衡身后的林慕远,此刻他正进退维谷,显得格外尴尬。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反唇相讥:“平令著,你何必咄咄逼人,你又有何资格指责我?且拿镜子照照自己身后,若我没记错,这位新科状元郎林公子,前几日还曾去将军府提亲吧?你如今身后跟着个男人,倒先来质问我与裴公子,到底是谁跟男人不清不楚,纠缠不休!”她也是连连质问,意图将水搅浑。

“行啊。“严令菊面对这反咬一口,非但不怒,反而淡然一笑。“既然都不清不楚,那便谁也别说道谁。你们继续,我就在这儿瞧着,绝不打扰二位雅兴。"她说着,甚至还回头对林慕远道:“林状元,此地看来已有主了,你在此恐有不便,还请先回吧。”

林慕远面色尴尬,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混乱又尴尬的局面,尤其是裴知鹤那深沉难辨的目光,自知此地绝非久留之地,更无立场置喙,心中苦涩翻涌。最终只能拱了拱手,低声道:“在下告辞。”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匆匆离去。

江静舒见严令衡唯一的“弱点",也被打发走了,顿时更加手足无措,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无助地看向裴知鹤。男人面色沉静,眼底却已结了一层寒冰,他声音冷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江姑娘,此处无事,请你先行离开。”江静舒闻言,脸上血色尽褪,咬紧了下唇,眼中满是不甘和屈辱,脚下却像生了根,不肯动弹。

严令衡见状,嗤笑一声,嘲讽意味十足。

裴知鹤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加重了几分:“江姑娘,请!”江静舒羞愧难当,只觉得这辈子从未如此丢人现眼。她猛地一跺脚,用宽大的衣袖掩住脸,转身便要仓皇逃离这是非之地。然而,就在她抬脚的瞬间,变故突生。

“嗖一一"一枚小石子带着破空声,精准地砸在她前方的青石路上,溅起几点火星,几乎擦着她的裙裾飞过。

江静舒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停下脚步,放下衣袖,脸色苍白如纸,惊魂未定地看向投石子的人。

只见严令蒋不知何时,弯腰捡了一把小石子,正拿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抛接着。

“严姑娘,你这是何意?"她冷声质问道。严令衡并不答话,只是脸上依旧笑吟吟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当江静舒试探着再次抬脚时,“嗖一一啪!"又一枚石子飞来,这回是擦着她的耳边砸在地上,甚至都能感到刮在脸上的冷风,凉飕飕的,威胁意味拉满。意图再明显不过一一不准走。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又杂乱的脚步声,正在逼近,显然是有不少人正朝这个方向赶来。

严令衡唇角笑意更深,真正的“捉奸者"来了!裴知鹤显然也听到了,只怕来者不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湿透的衣襟,紧贴在肌肤上,根本无从遮掩,又向被严令衡用石子困在原地的江静舒,脸色惨白摇摇欲坠,一副被他欺负过的模样。

男人的眉头紧紧锁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已然知道严令衡的用意,要让众人看见他们俩不清不楚,衣衫不整的模样。亭外这个女人,当真手段狠辣,反应机智,且不留余地。严令衡,此刻早已退开了好几步,远远地站在了沁芳斋外的花丛旁,好整以暇地抱臂旁观,俨然一个纯粹的局外人姿态,只等着看热闹。这分明是要彻底闹大,把此事定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裴知鹤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看向她,终于主动开口,声音压抑着情绪:”严令衡,你要什么?”

先问的人先输,但此情此景,他也只能主动服软。严令衡心情甚好,嬉笑一声,语气轻快:“裴公子果然是聪明人,知我心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江静舒,声音陡然转冷,“她,把你弄脏了。”

说完这句话,她手腕一扬。

“嗖嗖嗖嗖!”

手中剩余的四颗石子如同连珠箭般激射而出,并非打向江静舒,而是全数狠狠砸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啪!啪!啪!啪!”

石子撞击声密集而刺耳,其中两颗当场撞得粉碎,石屑四溅,有一片甚至擦着江静舒的鞋面飞过。

江静舒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猛地蹲下身,双手抱头,惊叫声彻底堵死在了喉咙深处,只剩下压抑又绝望的呜咽。

她浑身剧烈颤抖,连抬头看一眼严令衡的勇气都没有。严令菊居高临下地看着亭中二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在场人的耳中:“我平生,最讨厌别人弄脏我的东西。”沁芳斋内外,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那急促的脚步声,在石子爆裂的巨响后戛然而止,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住了,迟疑着不敢上前。

严令衡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转过头,目光落在裴知鹤线条冷峻的侧脸上,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裴公子,时间不多了。若等并′捉奸者′真的闯进来,看到你这般衣衫不整,与姑娘′独处'一亭的景象。你再想要清白,可就难了。”

她的话虽在催促,姿态却依旧悠哉,甚至顺手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袖口。裴知鹤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妥协的沉静。他低声道:“确是被弄脏了,此刻更衣不及。严姑娘,意欲何为?”“态度。"严令蒋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冷冽,如冬日寒冰,“谁弄脏的,谁就得受罚。我这人小气得很,若是不高兴了…”她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僵立如木偶的江静舒,最终落回裴知鹤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今天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痛快收场。我说到做到。”

男人沉默了片刻,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终是转过身,面向江静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疏离:“江姑娘,凡事都要谨慎行之,过犹不及,莫要心存侥幸。请你以后一一”

“不够。"严令蒋直接打断了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裴知鹤蹙眉看她:“那要如何才够?”

严令衡耸肩,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以及毫不掩饰的审视:“裴公子这般七窍玲珑心,方才揣摩我心意的本事不是挺准的么,怎么此刻倒装起糊涂来了?裴知鹤沉默不语,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无言的认同,和某种程度的妥协。

一旁的江静舒先是被裴知鹤那近乎驱逐的话,刺得心如刀绞,羞愤难当,再见严令衡如此步步紧逼、不依不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一股强烈的不忿瞬间压过了恐惧。

她猛地抬头,激动得都破了音,尖利刺耳:“凭什么?严令衡你莫要欺人太甚!”

“陛下赐婚,圣旨约束的是你们二人。你若在此地将事闹大,毁了这门亲事,闹得人尽皆知,沦为笑柄,罪责更大的是你,被问罪的也只会是你严家。基公子他岂会怕你区区威胁?你休要张狂!“她说到最后,尾调都带上了孤注一掷的颤抖。

严令蒋闻言,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嗤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尽是讥讽:“哦?原来你打得是这个主意。”

“你故意做出投怀送抱、衣衫不整的亲昵姿态,就为了激我发疯失态,当场撒泼,好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像个善妒无知的泼妇般胡闹,坐实我不堪匹配的罪名,顺势毁了这门婚事。届时,你再与裴公子一同站出来,楚楚可怜地澄清,你二人清白无辜,错全在我这个疯妇,是也不是?“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将对方那点龌龊心思剥得干干净净。

江静舒被一语道破心中最隐秘的算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响才挤出一句苍白无力,连自己都无法信服的反驳:“你、你胡说!”严令衡懒得再与她多费唇舌,抬脚便径直走入亭中,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身量高挑,眼神冰冷脾睨,周身气场全开。逼得心虚气短的江静舒连连后退,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方才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消散殆尽,只乘下一片狼狈与畏缩。

“我说过,"严令衡声音不高,却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我不高兴,所有人都别想高兴。你不信,大可以试试。看看最后倒霉的,究竞会是谁。说罢,她不再看江静舒,转身走到石凳旁,悠然坐下。随后,她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身旁的空位。

裴知鹤眸光微动,沉默了一瞬。亭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议论声已清晰可闻,容不得他迟疑。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终是几不可查地轻叹一声,顺势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姿态看似亲密,气氛却微妙而紧绷。恰在此时,假山石后那群人的谈笑声终于逼近。苏芷晴那刻意引导的声音传来:“就在前面了,逐春亭的景色极好!诸位姐姐怎么都绕了远路?快随我来。”

她身后的贵女们走得有些气喘吁吁,有人娇声抱怨路线复杂难寻,也有人惊疑不定,忍不住开口询问:“方才那几声巨响是什么?听着像是石头砸碎了似的,怪吓人的。芷晴,要不要先派个婆子去前面瞧瞧?可别是出了什么事…话音未落,一行人已转出假山,视线豁然开朗。看见亭内景象,所有人瞬间僵住,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只见裴知鹤与严令衡并肩坐在石凳上,姿态竞是异常的亲密。女子手中捏着一方丝帕,正旁若无人地擦拭着男人的脸颊,而她的另一只手,则赫然掐握着裴知鹤的下颌,不让他乱动。那擦拭的动作近乎粗鲁,毫不怜香惜玉,竞将那白皙英俊的脸蛋,擦出了一片明显的红痕。那位素以才貌双全闻名的江静舒,此刻却低眉顺眼地站在二人身后,畏畏缩缩,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头颅深垂,往日那份孤傲清雅的才女气度荡然无存,活脱脱像个犯了错、战战兢兢等候发落的小户丫鬟。而石凳上坐着的两位,则好像是她伺候的主子一般。

这景象太过诡异荒诞,完全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江静舒一见到大部队出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直强忍的委屈、恐惧和羞愤瞬间决堤,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抢先哭诉道:“芷晴,诸位姐妹,你们可算来了。严姑娘她误会我与裴公子有染,不容分辩,便对我恶语相向,还用石子恐吓殴打,将我困在此处,限制我离去……她哭得梨花带雨,极力将自己塑造成纯粹无辜的受害者。苏芷晴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前这一幕与她预想的任何结果,都截然不同。

严令菊没有发疯咆哮,表哥也没有无奈避嫌,状元郎更是不见了踪影,唯一不变的,倒是只有江静舒委屈垂泪了。

只是她设想的垂泪,是江静舒故意卖惨,为了博得大家同情,而如今这架势,应该是真惨。

但戏已开场,硬着头皮也要唱下去。

苏芷晴立刻换上担忧心疼的表情,快步上前搀扶,急声道:“静舒,你这是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她转而看向严令薇,语气带着明显的埋怨与不解,“严姐姐,你怎能如此?静舒身子弱,我们都是金尊玉贵的娇娇女,何曾受过这等惊吓和委屈?纵有误会,也该心平气和地说开才是,怎能动用如此粗暴不堪的手段?”她絮絮叨叨地控诉了半天,却见石凳上的两人根本无动于衷,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严令菊依旧旁若无人,专注地擦拭着裴知鹤的脸,甚至因为被打断了,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裴知鹤原本还想忍耐,毕竟他此刻终究狼狈,还需靠严令衡配合,才能将此事囫囵揭过。

但这女人这下手没轻没重,完全是为了泄愤。火辣辣的疼痛感越来越清晰,简直要生生擦掉他一层皮。

男人终是忍无可忍,眼神锐利地看向她,示意停下,可惜毫无作用。他下颌线绷紧,只得抬手,精准地握住了她施虐的手腕。男子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牢牢箍住了她。

严令衡的动作终于停下,挑眉看向他,最终轻嗤一声,语带挑衅:“怎么,裴公子这是想让我更不高兴?”

裴知鹤眉头紧锁,手上力道却下意识地松了些,不愿真的与她起冲突,只沉声道:“可以了。很干净。”

嗓音因压抑着情绪而略显低哑。

“她还碰了你哪里?"严令衡却不依不饶,目光扫过他湿濡的衣襟。“没有碰到,只是泼了茶。"裴知鹤耐着性子,如实回答。“泼了茶?"严令衡挑眉,眼神倏然变得危险,“那就是你身上都脏了。”她说着,猛地一下挣脱他的手掌,甩开那方已然皱巴巴的帕子,伸手就探向他紧贴胸膛的衣襟。那动作大胆又直接,毫无男女避讳之意。裴知鹤大惊失色,众目睽睽之下,这成何体统。不由低声喝道:“严令衡!”

他反应极快,再次迅疾出手,一把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比方才重了许多,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男人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她腕间薄薄的衣料传来,灼热而有力,甚至能感受到他因紧绷而加速的脉搏,这陌生又微妙的触感,让严令衡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亭外围观的贵女们,早已看得面红耳赤,惊愕万分。有的慌忙以袖掩面或转过身去,非礼勿视;有的却忍不住好奇,从指缝或扇骨间偷看,这一幕惊世骇俗,却又莫名的勾心动魄,让人忍不住脸红。严令菊与裴知鹤对视片刻,眼神在空中交锋,无声地角力。最终,她先嗤笑一声,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挑衅,缓缓地收回了手。裴知鹤暗自松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稳住心神,转向亭外已然石化的众人,不容置疑地道:“诸位不必惊扰。方才江姑娘不慎失手,打翻茶盏,污了裴某衣衫。严姑娘一-”

他顿了顿,余光扫了一眼身旁坦荡无畏的女子,语气微妙地放缓了些许,“好心帮忙,替裴某整理仪容,惊扰各位,实属误会一场,让诸位见笑了。他的目光冷淡地扫过江静舒,语气愈发冰冷,字句清晰,如同最终审判。“江姑娘,今日之事望你引以为戒。男女有别,礼不可废。日后还请 谨守分寸,远离裴某周身三步之外。莫要再做出任何易引人误会、有损清誉的举止。”

这番话,如同最冰冷锋利的刀子,精准而残忍地割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江静舒最后一丝尊严与侥幸彻底剥落。

同时,也尽显他双标之处,明明严令衡当着众人的面儿,与他如此亲近,他丝毫不以为意,但对自己却如此严苛,不过是泼了盏茶而已,就算是故意的,她也没碰到他啊。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知鹤,泪水模糊了双眼,仿佛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人。羞愤、绝望、难堪、怨恨……种种情绪喷涌而出,最终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她再也承受不住,以袖掩面,转身踉跄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连背影都充满了破碎感。

苏芷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计划彻底失败,还赔上了手帕交的名声。而她自己恐怕也要吃挂落。

亭外的贵女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术,既震惊于方才所见,又好奇后续发展,竞无一人主动离开,目光或直白或隐晦地胶着在亭中二人身上。严令菊被看得有些不耐烦了。她想要的表态和结果都已得到,戏已唱完,观众却还不肯散场,那可不行。

“最终的彩头不在此处。诸位还留在此地,是打算替我二人守门不成?”她微微蹙眉,毫不客气地下达逐客令,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这话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瞬间惊醒了众人。贵女们脸上纷纷浮现尴尬之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福神行礼,准备离去。有几个胆大的好事者,离去前还不忘回头,带着几分试探的笑意邀请:“严姑娘不一同去寻最后的彩头么?想必极为风雅有趣。”严令衡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侧过身,抬起纤纤玉指,隔空轻轻点了点身旁端坐的裴知鹤,目光落在他被擦得透粉的俊脸上。”旁的风景再妙,又怎及眼前这'人间绝色'值得细细品鉴?苏妹妹的采彩头,诸位自去取便是。我的′头彩,已然在此了。”她的语气落落大方,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得意,言辞相当大胆。这话一出,亭外瞬间静了一瞬。

裴知鹤身体猛地一僵,耳根微微发热。向来清冷无波的面容上,罕见地掠过几分窘迫与愕然。他下意识地垂眸,长睫微颤,试图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此女当真是胆大妄为,口无遮拦。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身为男子的自己,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女子调戏了。

随即,亭外爆发出阵阵克制不住的轻笑声。贵女们纷纷用团扇掩面,笑得花枝乱颤,看向严令衡的目光中,不再是因她出身和手段而产生的隔阂与敌意,反而带上了几分羡慕,甚至是钦佩。“严姑娘真是妙人妙语。”

“裴三公子确是'′头彩,严姑娘好福气。”“届时二位大喜,可莫要忘了给我等下帖,定要去府上讨一杯喜酒喝!”这些贵女个个都是人精,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较量,她们看得分明。这位未来的裴三夫人,或许行事不如文臣千金那般含蓄文雅,但有勇有谋,步步为营,竟能将素来冷清孤高的裴三公子牢牢控在掌中,绝非寻常闺秀所能及。

她们潜意识里已然认同,这二人在一起,绝非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而是势均力敌,甚至东风更胜一筹。对于这些面临婚嫁的贵女而言,这份驭夫的手段,足以赢得她们暗中的敬意。

裴知意站在人群后,听完了严令衡这石破天惊的宣言,只能在心底默默长叹一口气:三哥啊三哥,你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贵女们说说笑笑,终于渐渐散去。苏芷晴纵然万般不甘,也只能强撑着笑容,灰溜溜地跟着人群离开。

亭中又只剩下他二人。

方才剑拔弩张、暗潮汹涌的对峙氛围散去,一种微妙且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裴知鹤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尤其两人独处更易惹人闲话,便欲起身告辞。然而,他刚有动作,严令衡却懒洋洋地开口:“慢着。”裴知鹤蹙眉:“严小姐还有何事?”

“我还没检查完呢,怎么能走?“她语气理所当然,仿佛扣押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检查什么?"裴知鹤不明所以。

严令菊却不答话,反而转过头,目光仔细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起来。那视线极具穿透力,从他的眉宇、眼眸,一路向下,掠过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滑过线条流畅的脖颈,最后落在他沾湿的胸膛上。由于离得近,似乎连胸肌的形状都若能瞧出来。

裴知鹤被她这般毫不避讳的目光,看得极不自在。他从未被一个女子如此直白地观赏过,这感觉仿佛被无声地“轻薄"了一般。他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微敞的衣襟,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什么好看的。并非所有女子都如你这般,胆大妄为。”

严令菊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哦?那还不是陛下金口玉言,慧眼识珠,外加你裴家祖坟冒青烟。否则,就凭你也想与我严令衡定下亲事,怕是还差些火候。”

她微微倾身,调侃道:“裴公子,能娶到我,你就偷着乐吧。”裴知鹤被她这番大言不惭,噎得一时语塞。只觉得前途堪忧,甚是棘手。严令衡趁着他失神的瞬间,忽然凑近了些,指尖虚点向他的脖颈侧方,语气笃定:“别动。我看见了,方才江静舒那帕子,碰到你这里了。脏得很,我得再擦擦。”

说完,她抬手托住他的下巴,微微向上抬起,另一只手再次拿起手帕就擦。与之前的粗暴截然不同,这次的力道轻柔,带着一种近乎暖昧的摩挲感。裴知鹤身体瞬间绷紧,喉结乃是杀人要害之一,本能地抗拒任何触碰。他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却被她固定着下颌。那帕子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擦过,指尖带着女性特有的细腻温度,像是一片羽毛,若有似无地搔刮着那最敏感的肌肤。一种难以言喻的痒意和酥麻感,袭遍全身。混合着本能的警惕,勾缠出些许陌生又令人心悸的刺激感,让他头皮阵阵发紧,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几分。

他第三次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他的掌心温度滚烫灼人,仿佛带着某种压抑的、即将破土而出的情绪,烫得严令衡微微一颤。

他抬眸看向她,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流。

男人的目光锐利又直接,带着前所未有的侵略性和压迫感,竞让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严令衡,心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生出一丝想要退缩的念头。他握得很紧,却不是为了推开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视,还有手腕处那灼人的温度,透着危险而暖昧的张力。

“松开。“这次是严令著先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