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真假玉佛(1 / 1)

第36章036真假玉佛

寿康院内室,熏香阵阵,却驱不散那股压抑沉闷的气息。老夫人半倚在暖榻上,脸色仍带着病后的灰败,但眼神却锐利如常,甚至更添了几分阴鸷。

她的女儿,裴相的亲妹裴鸿音,此刻正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握着她的手,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娘今日气色瞧着好些了,但太医叮嘱需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裴鸿音轻声劝慰道。

老夫人哼了一声,不接这话茬,反而问道:“别光说我了。芷晴那丫头近来如何,可还闹脾气?”

她问的是自己的外孙女,苏芷晴。

提及女儿,裴鸿音重重叹了口气,眼圈微红:“还能如何,自打上回她在府上办了赏花宴,不知轻重地为难了严氏女,惹出后面那一连串风波,自是讨不了好的。”

“虽说陛下明面上没提及晴儿,可她父亲最是谨小慎微,女儿家言行不谨,招惹祸端。回府后便将她禁了足,至今还在小佛堂里抄经念佛,说是要静静心,磨磨性子。连今日这般场合,都不许她出来见人。”苏芷晴之父乃是太常寺卿,主管礼乐祭祀,对此等“失仪"之事尤为敏感,况且严令衡刚从苏府的赏花宴回去,就收到了皇帝亲封为县主的圣旨,这撑腰的意味十分明显,像他这种朝廷要员,政治嗅觉自然十分灵敏,立刻做出应对。老夫人闻言,嘴角撇了撇,带着一丝不满:“哼,女婿也太过谨慎了些,不过是小女儿家的口角,何至于此。我裴家的外孙女,倒要受这般委屈!”“娘,"裴鸿音急忙出声劝阻,“此话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说,今时不同往日了。那严令衡如今是御封的县主,风头正盛,背后更有兄长默许撑腰。”她迟疑了一下,继续劝道:“您看她回门闹出那般风波,大哥不也忍下,还亲自登门去谈?这赏珍宴,也是大哥点头才办起来的。依我看,您眼下还需暂避锋芒,蛰伏些时日才好。待时机成熟,再徐徐图之也不迟。”她点到即止,意思却明白,连裴相都选择了妥协安抚,老夫人再硬碰硬,只怕讨不了好。

老夫人猛地抽回被女儿握着的手,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不甘的光芒:“蛰伏?避其锋芒?鸿音,你也是我裴家出来的女儿,何时变得如此怯懦?那黄毛丫头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将我逼到如此境地,你竞让我忍,我忍不了。”

她喘了几口粗气,厉声道:“你兄长如今眼里只有他的相位、他的前程,何曾想过我这个做母亲的颜面?他既靠不住,我便自己来。今日这场赏珍宴,老身自有论断。势头再盛,也不过是春日里的杨花,看着漫天飞舞,一阵风雨也就打落了。你且看着便是。”

裴鸿音看着母亲近乎偏执的神情,心知再劝无用,只得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既然母亲心心意已决,女儿只望您万事小心,切莫再气坏了身子。”宴席伊始,丝竹声缓,宾客落座。老夫人由田嬷嬷搀扶着走到主位前,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严令衡身上。“今日老身设这赏珍宴,一是与众位夫人小姐聚聚,赏玩雅物;二来,也是想借此机会,郑重地向我的孙媳,县主令衡赔个不是。“她说着,竞微微颔首。席间瞬间一寂,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虽说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今日这场宴席,恐怕不太平,但谁都没想到一开场,竞是裴相的老母亲,向刚进门的孙媳妇赔不是。

如此直白的场景,着实令人惊诧。

“不瞒诸位,先前老身听了些坊间传言,心心中存了偏见,以为武将家的女儿难免疏于礼数,性子刚硬。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才知大错特错。”她看向严令蒋,眼中满是赞赏,“令衡这孩子,不仅知书达理,性情爽朗大气,更难得的是心怀坦荡,孝顺长辈。之前种种,皆是老身糊涂,错怪了好孩子。今日借此盛宴,愿冰释前嫌,得此佳媳,实乃我裴家之幸。”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若非深知老夫人的秉性,几乎要被她蒙骗过去。严令衡起身微微福礼,神色平静,语气淡然:“祖母过誉了,孙媳不敢当。侍奉长辈,乃是晚辈的本分。”

老夫人依然笑容满面,口齿清晰地宣布:“好,既然今日宴席,因着令衡的缘故,不仅来了许多相熟的文臣家眷,更有不少武将府的贵客们赏光,可谓文武荟萃。寻常赏珍未免单调,老身有个新想法。不若就分为文、“武’′两边,轮流呈上珍宝,由大家一同品鉴评点,添些趣味,如何?”此提议一出,宴席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文臣武将家的女眷们各自为阵,眼神交汇间已隐有较量之意。

首先献宝的是礼部侍郎夫人,她命丫鬟捧上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是一盆精心养护的盆景。植株虽不大,但叶片翠绿镶金边,花开正盛,香气清雅。“诸位见笑了,"侍郎夫人温婉道,“此株名为金边瑞香,香也通祥,伴我十年,其香清而不腻,有安神静心之效。古人云瑞气盈门,借此吉兆,愿今日宴席祥和顺遂。”

她话音未落,对面一位性格爽朗的参将夫人便笑着接口:“哎呀,夫人这花养得是真精细,不像我们武将人家,粗手笨脚,只配养些皮实玩意儿。”说着,她示意仆从抬上一株半人高的红珊瑚,形态奇异,色泽鲜艳如火。“这是我家老爷南海剿匪时得的战利品,瞧着喜庆又热闹,摆在厅里,辟邪镇宅。虽比不得夫人那花雅致,但图个吉利实在。”这番话看似自谦,实则暗指自家宝物来自军功,更具实在价值。侍郎夫人微笑颔首,不再多言,气氛却已微妙。

这时,裴鸿音缓缓起身,亲自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套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茶具,釉色纯净,胎薄如纸。

“此釉色难求,十窑九不成。"裴鸿音语气带着矜持的优越感,“这套茶具釉色均匀,阳光下观之,如雨后初晴,澄澈清明。把玩品茗间,可涤荡心灵,修身养性。”

她特意看向武将女眷们,“饮茶之道,最忌浮躁,需静心体会其中三昧。”一位户部郎中的夫人立刻吟诗附和:“素瓷传静夜,芳气满闲轩。苏夫人此物,非静心者不能赏其妙啊。”

这话隐隐讽刺武将家人性子急,不懂风雅。武将阵营一时被这文采风流的阵势压住,气氛不由得一滞。严令蒋的娘家二嫂孙茹见状,顿时有些着急,她平时性子腼腆,可到了这种时候也得硬着头皮上,否则就是堕了小妹的名头。她站起身,暗自给自己打气,沉声道:“茶具虽好,终究只是喝茶的器具,一碰就碎。”

她一拍手,两名亲兵抬上一口紫檀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一套保存极其完好的鎏金战甲,甲片寒光凛冽,头盔上的红缨犹存。“此甲乃先祖随太祖征战时所披,见证我朝开国。上面每一处刀剑痕迹,都是忠勇的印记。“她语气坚定,带着沙场气息,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武勋的荣耀。

武将阵营顿时士气一振,叫好声一片。

随后,又有人站出来,正是江静舒之母一一江夫人,她命人抬上一座紫檀木镂空雕刻的"八仙过海"大插屏。

那屏风高近五尺,木质油亮,雕工繁复精细到了极致,八仙神态栩栩如生,镶嵌着各色宝石、珍珠、玳瑁,在灯光下华光璀璨。“此物系前朝的南洋贡品,后被太宗赐予江家,珍藏多年,平日绝不轻易示人。"江夫人语气淡淡,却难掩那一丝刻意压制的傲气。“雕的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世间之事,说到底,还是得有′真神通′才行。”这插屏一出,满堂皆惊,先前那些珍宝与之相比,顿时显得逊色不少,席间响起一片惊叹声。

“天爷,这怕是今日头一份贵重的珍宝吧?”“瞧那雕工和镶嵌,真是下了血本了。”

“江家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搬出来了,何至于此啊?"一位不太知情的夫人询问道。

旁边立刻有消息灵通的人解释,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你还不晓得,她家那位千金,江静舒,上回在苏府赏花宴上,对嘉宁县主做得太过,比苏家丫头还出格。江家怕惹祸上身,赶紧把这闯祸精送出望京避风头了,什么时候能回来,还没个数,如今想要争脸面也实属正常。”众人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看向江夫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这屏风一出,文臣阵营的贵妇们个个扬眉吐气,仿佛胜券在握。武将阵营这边则显得有些沉闷,气势被压了下去。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严家大奶奶叶蓁(严令铮之妻)起身,示意下人展开一幅长达丈余的《西域贡马图》,画上是十几匹形态各异的骏马,奔腾之势跃象纸上,题词乃是一位前朝边塞诗人,笔力雄浑。“江夫人说的是,"叶蓁语气平和,却绵里藏针,“神通固然重要,但若无这些日行千里的骏马,没有边关将士们舍生忘死,只怕再大的′神通",也难抵外敌。这画上的马,可是当年西域进贡的良驹,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比之木石雕琢的神仙,更贴近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两边言辞你来我往,虽未明着争吵,但话里的机锋已是火花四溅。严令菊端坐席间,神色平静无波。眼前这文武女眷争奇斗艳的场面,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老夫人掌权相府后院数十载,惯会说一不二,如今被迫当众向她这个孙媳低头赔罪,又岂会甘心?眼前这看似公允,实则对文臣家眷有利的“赏珍比试”,就是老夫人不动声色给她设下的绊子。输了,便是她严令衡和她背后的武将家着技不如人,老夫人可置身事外,叹一句“小辈还需历练"。而那群文臣家眷,最擅长的便是将三分货色夸成十分珍宝,同样的东西,经她们引经据典、诗词歌赋一番“品鉴”,身价与格调便陡然不同,确实让惯于直爽的武将家眷们难以招架。

就像是现代的营销,几十块的东西,也能身价百倍。许清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频频向女儿使眼色,示意她必须想办法扭转局面。

终于轮到了压轴的重头戏,两名丫鬟各捧着一个覆着红绸的托盘,分别立于老夫人和严令衡席前。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连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老夫人面带得体的微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托盘上,语气带着几分矜持与自信:“诸位,压轴的物件儿,总得有些分量。老身今日带来的,是一件机缘巧合所得的旧物,把玩多年,自认还算有些意趣,请诸位一同品鉴。″

说罢,她示意丫鬟,红绸落下,一尊尺余高、宝相庄严的羊脂白玉佛像,呈现在众人面前。佛像雕工精湛,眉目慈和,令人见之心静。“好一尊莹白温润的玉佛!"立刻有夫人赞叹,“瞧这玉质,这雕工,真是难得的精品。”

“宝光内蕴,慈悲祥和,裴老夫人果然慧眼。”老夫人听着赞誉,嘴角的笑意加深,显然对众人的反应十分满意。众人着实品鉴了一番,她才开口催促:“令衡,也让大家瞧瞧你的宝贝吧,莫要吊着大家的胃口了。”

严令衡微微颔首,春花上前,揭开了另一个托盘上的红绸。就在红绸落下的瞬间,满场皆惊。

那托盘之上,赫然也是一尊羊脂白玉佛像。形态、大小、甚至那慈悲宝相,都与老夫人那尊极为相似,几可乱真。“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会一模一样?”

“莫非是一对?”

席间顿时议论纷纷,所有人的目光在两尊玉佛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惊疑和探究。

一位见多识广的宗室夫人,凝神细看片刻,诧异地道:“这莫非是前朝的′玄寂佛影?传说此佛像蕴含禅机,非同凡响。”老夫人此刻已经恢复了镇定,听到有人识货,她立刻抓住机会,顺着话头扬声肯定:“杨夫人果然慧眼如炬。不错,这正是了尘禅师倾注心血之作一一玄寂佛影'。”

她特意顿了顿,环视全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字一句道:“而且,据典籍记载,禅师感念天意,此′玄寂佛影'佛像,世间仅此一尊,绝无第“仅此一尊?”

“那眼前这两尊.……”

“必然有一尊是假的。”

“竞有人敢仿造了尘大师的作品,真是胆大包天!”一场赏珍宴,瞬间变成了鉴真辨伪的公开审判场。“依老身看,"那位宗室夫人再次开口,语气审慎,“裴老夫人这尊,法相圆满,气韵生动,更符合禅师晚年圆融通透的心境。当为真品无疑。”不少夫人纷纷点头附和:“确实,老夫人这尊佛像,令人见之忘俗,心生祥和,绝非俗物可比。”

“反观三少夫人那尊一-"有人将目光投向严令衡的佛像,眉头微蹙,“虽形制无二,玉质也不差,但细观其神色,眉宇间暗含一股悲愤之气,唇角微抿,不似慈悲,反似隐忍悲愤,这与佛家慈悲为怀的宗旨,略有出入。”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严令衡的佛像,感觉不对,戾气重,不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