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寡廉鲜耻(1 / 1)

第41章041寡廉鲜耻

花厅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严令衡这番话如同淬了冰的刀子,锋利无比,又带着十足的讥诮。众人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根本没给老夫人留脸,特别是最后那句"小奶奶”说得肆无忌惮。

老夫人瞬间气得跳脚,扯着嗓子质问道:“严令衡,你敢拿那个贱婢跟我相提并论!”

裴知鹤立刻出声打圆场:“祖母,阿麓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十分懊悔,当时没能坚持把染夏给除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懊恼又自责:“这的确怨我,当初一时心软留人,不料酿出这般祸事。只是万万没想到,祖父平日最重礼法,持身端正,今日竟会把持不住。实在是令人扼腕。”

严令菊立刻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嗔道:“快别说了,没见祖母脸色已然不好吗?再说下去,真气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她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完全是火上浇油,将老夫人的窘境又推深一层。老夫人气得心口绞痛,眼前阵阵发黑,却强撑着不肯示弱。这对小夫妻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像在抽她的耳光,偏偏还作出一副无辜关切的模样,简直让人作呕。

更让她寒心的是,另外两房竞都默不作声,俨然一副看戏的架势。儿孙满堂又如何,不过一群白眼狼。

大房夫妻俩见势不妙,忙上前一步,温声劝道:“祖母息怒,千万保重身子要紧。”

谁知这不劝还好,一劝反倒如同火上浇油。老夫人猛地甩开赵兰溪欲要搀扶的手,嘶声道:“方才老身被那老东西和贱婢作践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成了锯嘴的葫芦。如今我发脾气,倒来假惺惺地劝,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气死,你们好清净?”这话一出,二房也坐不住了,裴知礼陪着笑脸:“祖母,您误会了,大哥大嫂也是关心您。”

李玉娇也柔声劝慰:“祖母,我们都是真心盼着您安好,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一一”

“安好?“老夫人厉声打断,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全场,“你们若真盼着我好,方才为何不出面拦着?如今倒来充好人,莫非是觉得我一个老婆子年老体衰,妇欺负了不成!”

其他人被她这么一吼,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一瞧见他们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老夫人更是怒火中烧,随手抓起瓷碗就往地上砸,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她声嘶力竭的咒骂:“不孝的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裴家没一个好东西。老的是色迷心窍,小的是狼心狗肺!”正当这时,裴相与陈岚踏入花厅,迎面便是这一地狼藉。汤水横流,瓷片四溅,半桌佳肴尽数泼洒在地,场面不堪入目。裴鸿儒的脚步顿住,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陈岚见状,连忙低声吩咐身后的丫鬟:“快收拾干净,让厨房重新备一桌酒菜来。”老夫人根本顾不上这些,她一见到儿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冲上前。

“鸿儒,染夏那个贱婢处置了没有?是不是已经拖出去杖毙了?”裴鸿儒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与疲惫,沉默片刻,才语气平缓地安抚道:“母亲稍安勿躁。父亲他收拾停当后,自会来给您一个交代,向您赔罪。”“赔罪?哈哈哈……"老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串凄厉又讥讽的冷笑。

“老东西他当着全家人的面,和下贱胚子做出这等丑事,把我的脸面、把裴家的脸面都踩进了泥里,现在来说赔罪?"她死死盯着儿子,眼神近乎癫狂,“他是要跪下来给我磕头,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自抽耳光?啊!”这番尖锐的质问让花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众人皆垂首不语,严令蒋端坐席间,冷眼旁观。心下暗叹:到了这个地步,老夫人还妄想用旧日的权威来解决问题,简直是痴人说梦。对于处死染夏一事,裴相没有明确表态,就已经证明了他的态度,说是老太爷来赔罪,多半只是为了安抚老夫人。

很明显裴相并不会完全站在她这边。这般不依不饶,反倒显得可悲可笑。裴相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刚将书房那边安抚妥当,这边又闹得不可开交。他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如何赔罪,等父亲来了,您亲自问他便是。”说着,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老夫人被他这回避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她不依不饶地追问:“我问你染夏呢?你不要扯别的。那种爬床的贱婢,杖毙都是便宜了她,按照家法,就该五马分尸。尸体呢?你现在就让人把她的尸首抬到我面前来,不亲眼看着这个祸害断气,我死不瞑目!”

这番充满狠毒与偏执的话语,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心惊。老太爷终于姗姗来迟,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直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步履从容,面色红润,眉宇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的神色,与花厅内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径直走到老夫人面前,竞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语气诚恳:“夫人,方才是我老糊涂了,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没给你留脸面,着实混账。”他抬起眼,目光似是带着追忆,“这些年,你我夫妻一场,共同操持这个家,养大儿女,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如今儿孙满堂,你辛苦了。”老夫人见他姿态放得如此低,话语间又提起往事,心中的怒火顿时消了一半。她最在意的,本就是老太爷为了个贱婢当众给她难堪。如今他肯低头认错,忆及旧情,她的态度也软了下来。

“行了,你个老糊涂,这些年的圣贤书真是白读了,竞做出这等荒唐事。但我也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你既诚心道歉,我便原谅你这一回。"“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提出最终条件,“只要把染夏那个祸害处死了,今日这事,就彻底翻篇,往后我绝不再提。”

老太爷眉头微蹙,却仍耐着性子道:“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贱婢而已,随手打发了便是,何须你亲自过问,没得脏了手。”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老夫人依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当即冷笑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舍不得?那贱人做出这等下作事,勾引孙子不成,转头爬上了祖父的床,便是十条命也不够杀的。你竟还心疼了!”老太爷见她还揪着不放,耐心也耗尽了,语气冷了下来:“你别太过分,此事到此为止,准备用膳吧。”

说着,他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拿起了筷子。“我过分?“老夫人猛地站起身,“难道比你在书房里睡孙子的丫鬟还过分?“啪"的一声,老太爷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作响。“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既如此不识抬举,那今日便好好掰扯清楚。”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老夫人,“染夏已经都跟我交代了。她当初为何会去纠缠知鹤,又是谁在背后威逼利诱。你这个老婆子才是祸根,唯恐天下不乱,三孙媳刚进门,你就迫不及待地耍手段,挑拨他们夫妻关系。若非知鹤心志坚定,三儿媳又是个明白人,只怕这对佳偶早被你拆散了。”他越说越气,指着老夫人的鼻子骂道:“就这样,你还不肯放过染夏,非要置她于死地。也是她命不该绝,与我有缘,阴差阳错,终究来到我身边伺候。你怪天怪地,其实最该怪你自己。若不是你心术不正,非要作践一个丫鬟,染夏好好在松涛院待着,怎么可能遇上我?”

最后,他竞重新端起一杯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讽笑容,对着脸色惨白的老夫人虚敬了一下:“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老妻如此知冷知热,都这把年纪了,还费尽心思往我屋子里送人。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说罢,他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动作潇洒,却带着十足的羞辱。老太爷这番话,如同当众扒皮,将老夫人对三房使的那些阴私手段,抖落得干干净净,把她最后一点脸面也踩进了泥里,还狠狠碾了几脚。严令衡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住上扬的唇角。啧啧,茶真好喝,戏真好看,染夏这步棋她也没白下。看,一切真相大白,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倒成了最清白无辜的苦主。老夫人被这一连串的揭露和反问砸得头晕目眩,尤其是最后那句“感谢”,更是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她的心窝子。“鸿儒,你就这么干看着?老东西做出这等丑事,是要毁了你前程,毁了裴家百年清誉啊。”

她浑身发抖,最后一丝指望落在她身上,犹如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尖声质问:"你就真想认一个伺候过你儿子的贱婢当小娘吗?这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你,让天下人怎么笑话我们裴家?”可惜,裴相并未如她所愿。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淡漠,缓缓道:“母亲,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儿子的母亲自然只有您一位,旁人如何能与您相提并论。不过一个玩意儿,父亲既然喜欢,留在身边解闷也罢,碍不着您的眼。况且一”

他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等丑事,关起门来烂在后院里便是,传不出去的。”

“烂在后院里?"老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反驳,“你也帮着那贱婢,我不答应。你以为能瞒得住?丑事传千里。你信不信,明日天一亮,整个望京城都会知道,裴相的亲爹,睡了孙子的丫鬟。你这丞相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裴相闻言,竞是气极反笑,他深吸一口气,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讥讽:“好,好得很!为了一个丫鬟,父亲以死相逼,您又以裴家声誉为挟。真不愧是厂十年夫妻,连拿捏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他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老夫妻,语气变得尖锐而刻薄:“收用她的是父亲,惹出祸端的是您二老,烂摊子却要我来收拾,一个个都拿着裴家的门楣来要挟我,逼我低头。”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至于裴家的声誉,裴家早就没什么声誉可言了。大烨朝百姓茶余饭后最大的笑话,就是咱们裴家这位'病弱无能'的三公子。望京最没种的男人,此刻不就坐在这饭桌上吗?再多一个为老不尊、跟废物孙子抢女人的老爷子,也不稀奇。”这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向裴知鹤,满厅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裴知鹤握着茶杯的手指不由收紧,随即又松开。他眼帘低垂,一副逆来顺受、听之任之的模样。只能暗叹一声倒霉,无妄之灾最终竞落到了自己头上。一旁的严令菊却差点没绷住,她赶紧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才将那股几乎要冲出口的笑声硬生生压了回去。裴相这地图炮开的,简直精准踩在了她的笑点上。

裴知鹤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桌下,他温热的手掌迅速覆上她的,看似安抚,实则带着警告意味,在她掌心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严令蒺吃痛,嘴角那抹快要藏不住的笑意瞬间僵住,化作一丝不满。她悄悄在桌下抬起脚,精准地踩在了他的锦靴上,还用力碾了碾。男人面不改色,仿佛毫无知觉,只是交握的手又紧了几分,无声地制住了她。

小夫妻二人的小动作,丝毫未影响裴鸿儒宣泄的怒火,他继续道:“既然这府里早已是藏污纳垢之所,老的是非不分,少的懦弱无能,虱子多了不怕痒。还有谁想干点惊世骇俗、罔顾人伦的勾当,都请便。反正我们裴家,一窝子寡廉鲜耻之辈,也不差这一桩两桩了!”

裴鸿儒说完,重重坐回椅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满眼的厌弃与冰冷。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满堂死寂。

老太爷脸色铁青,老夫人瞠目结舌,其他裴家人也面色不渝,裴相当真是被气得够呛,连自己都骂进去了。

倒是只有严令薪,心里美滋滋。哎,还好我不姓裴,肯定没骂我。裴相不再看任何人,兀自举起筷子,沉声道:“今日是家宴,菜已上桌,爱吃就吃,不吃一一"他顿了顿,眼皮都未抬,夹了一箸眼前的清炒时蔬,“就滚。”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吃起来,咀嚼的动作略显僵硬,显然心气未平,将满室尴尬凝滞的空气视若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