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夹图(1 / 1)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2500 字 7个月前

第27章第27章 夹图

昨夜一场骤雨,将太学西北角的沟渠冲垮了大半。淤泥阻塞,黄水漫地,沈荔与几位女师看着几乎淹入女学馆庭院的污水,俱是眉头紧蹙。

而贬为直讲的王瞻瘸着一条腿,仍在一铲一铲地将角门沟渠的淤泥往前堆。因女学的斋舍与太学角门相连,共用一条沟渠泄水,是以他将铲出的淤泥皆堆积于女学这边,势必会造成新一轮的淤堵,实乃损人利己的阴招。“王直讲此举,当真令人叹服。”

崔妤咋舌一叹,阴阳怪气道,“将太学沟渠的淤泥堆积到女学馆来,疏通太学清流,却要女学来承其污秽…王直讲这般′祸水东引的君子之道,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一口一个"王直讲”直往王瞻肺管子上戳,令他那张圆胖的白脸都酱紫了不少。

自受柳氏之祸牵连贬谪,他自觉颜面无光,便一直称病在家,直到实在拖不下去了,这才来学宫点卯坐值。

也不知是否心理原因,他总觉得每一个路过的太学生、夫子都在对他指指点点,窃窃嘲笑他的落魄无能。

是以心神恍惚,一时不察跌入积水淤塞的沟渠中,摔伤了左腿。虽说有些狼狈,但若能及时将学宫潜在的危险呈报祭酒,也不失为功劳一件。于是他连衣衫也来不及更换,一瘸一拐顶着众人嘲笑的视线去教司署,声色俱下地向姜祭酒言明沟渠淤塞如何如何危险,他又如何如何以身试险挽学子于失足说得连他自己都信了,谁知那个一脸端肃的新祭酒听罢连一句嘉奖也无,只淡淡抬眼道:“此渠既如此险要,便交予王直讲疏通吧。”王直讲,王直讲!

他曾为太学博士祭酒,姜致不过一区区寒门士子,田舍村夫之辈,安敢如此轻视他!

还有那些女学生……

一群弱质女流,能准许她们依附于太学之下读两句圣贤已是开恩,竞还妄想与男子争辉,这不是世风日下是什么!

王瞻手听着礼乐局远远传来少女的笑语与教习文舞的钟鼓声,一铲一铲将淤泥推去沟渠的另一边,见女学污水横流,心中便漫上一股扭曲的快意,仿佛这些时日来的愤懑都在此刻找到了平衡。

“姜祭酒命我疏通太学沟渠,却并未提及女学。吾一小小直讲,怎敢擅作主张管女学的沟呢?”

王瞻跛着脚坐回武侯车上,装模作样地捻起袖上泥块,皮笑肉不笑道,“诸位女师神通广大,连旧制都能动摇,想必通一渠污泥也不在话下吧?”这下连不问世事的朱若文都摇首叹道:“王公此言狭隘,有失风范。”沈荔知道王瞻素来瞧不起女子,敢如此行径,无非是吃准了女师性静喜洁,不敢越污水同他争辩。

“王直讲此言,是要代姜祭酒与女学割席吗?”见王瞻面色一僵,沈荔轻挽袖口,平静地朝朱若文颔首一礼,“劳烦朱博士请姜祭酒前来一观,我等如何帮他将淤泥′完壁归赵。”萧燃策马行至学宫后巷时,便听墙内传来了熟悉的争执声。他并非专程来此,而是有要事领兵出城,途径此处一时兴起,遂调转马头前来看上一眼。

谁知赶上这样一出好戏一一

他那终日仪容端正、连一丝污秽也见不得的王妃,此刻正挽着大袖立于积水横流的沟渠边,凝神与王瞻相持。

崔妤眼尖,最先见到月门外的萧燃,不由诧异道:“郡王殿下怎生在此?”闻言,沈荔眉间一展,下意识回首望去。

萧燃按刀而立,一派与学宫格格不入的肃杀,漫不经意道:“来取先前遗落在学宫的书文,听闻此处动静,顺便来看看。”崔妤扬眉道:“时隔两个月来取?还亲自来?”萧燃避而不答,凛冽的视线掠过众人,在沈荔身上稍作停留:“这怎么回事?”

沈荔还未开口,王瞻边推着武侯车向前,拱手挤出一个既惧又谄的笑脸:“都是在下平沟不力,惹得诸位女师不满,竞还惊动了殿下大驾,实乃罪过。崔妤冷笑:“明明是他欺负人,说得倒像是我们的过错。”王瞻自有自己的算盘。

作为一个在朝中没什么根基的士人,唯一的靠山柳氏又被丹阳郡王灭了满门,是以在官场摸爬打滚这些年,他早已炼出一番拜高踩低、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以他知道,丹阳郡王与女师王雪衣并不对付。他观察过,这两人每每于学宫擦肩偶遇,俱是不假辞色。更遑论王雪衣清正倔强,对待课业极为认真,丹阳郡王必是厌极了她,这才会时常暗中窥伺她的动向一一

要知道上一个被他如此盯梢之人,坟头草都有一尺高了。果然,萧燃那双狼一般清亮的眼睛望了过来。“这么说来,你好心铲泥为女学馆平沟,她们却不领情?”他又看向沈荔,轻飘飘问,“是这样吗?”沈荔不语。

萧燃披甲执刃、不苟言笑的样子确实挺唬人的,何况前几日清晨她不仅拒绝了他的求欢,还险些用门扇拍扁他的鼻子,令他带着满肚子怨气去了军营…以他锱铢必较的性子,说不定会当众奚落她两句,以出前日恶气。沈荔并未轻举妄动,崔妤亦被他慑人的气势骇得禁声。萧燃转了转腕子,了然一笑。

“本王明白了。”

他躬身握住王瞻的武侯车把手,推着他朝前走去。王瞻受宠若惊:“这……怎敢劳烦殿下屈尊亲自推车,折煞老夫了!”萧燃不语,只一味推着他向前。

“殿下?殿下!”

萧燃当着众人惊诧的目光,如同倒渣滓般,将王瞻连人带车倒进了沟渠里。哗啦溅起一阵破音的哀嚎。

萧燃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污秽,虚目看着沟里的渣滓,阴恻恻一笑:“既然你这么喜欢替人填沟,就在沟里待着吧。”于是,闻声赶来的祭酒姜致便在角门处看到了如下场景一一能动手就绝不动嘴的丹阳郡王,呆若木鸡的可怜女师,还有一只在坑底拼命划动手脚的王八…不,王瞻。

这还没完,萧燃以脚尖勾起地上的铁锹,稳稳握于掌中挽了个圈,递给身边的亲卫。

“去,把女学的沟渠通了。”

亲卫不敢耽搁,三下五除二刨通沟渠。

萧燃亲眼盯着污水顺利排出墙外,这才领着亲卫大步离去。王瞻这才敢从坑底爬出来,落汤鸡般坐在沟边喘气,满眼的凌乱惊疑。不可能,不可能!怎会如此?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女学馆内,崔妤亦是一脸精神恍惚,“郡王到底来作甚?不是说取东西吗?”

沈荔摇首,满脑子都是萧燃那投射过来的滚烫视线。“不过也算是给咱们出了口恶气,我现下一想起王瞻那自食恶果的倒霉样便想笑……”

崔妤扭头,见沈荔仍看着角门处出神,便弯眸一笑,“对了雪衣,还没问你,你与你夫君相处如何了?”

沈荔一怔,收拢思绪道:“啊,梦鱼为何突然问这个?”“因为这两日难得见你施了薄粉……”

崔妤以指轻点颈侧,满眼看透一切的精明,“怎么样,睡服他了吗?”沈荔没由来有些腿软。

一墙之隔。

萧燃翻身上马,扯着衣领暗骂了一句:这一旬的日子可真难熬!日子平静地向前流淌。

沈荔无课得闲时便会去隔壁礼乐局,协助崔妤教习祭乐与文舞,为两个月后学子们的登台祭孔做准备。

这日教习毕,路过学署,瞥见陆雯华独自一人坐于学案后,正埋头捣鼓着什么东西。

天色已晚,其余练习祭乐和文舞的女学生皆已归家,沈荔只当陆雯华勤勉致学,便出言提醒道:“小陆,将今日课业送去教司署,早些归家休息。”陆雯华有些慌乱地回头,将一份什么东西往书堆里塞。见到是沈荔,这才稍稍定神行礼道:“是,夫子。”陆雯华聪慧伶俐,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将数十名女学生的《周礼》誉抄课业送来了教司署,只是目光稍有躲闪,笑意不似平常那般大方自然。沈荔随意翻看了几份誉抄,忽而一顿。

那一堆课业里夹杂着一份明显材质不同的经折本,虽将封皮伪装成课业的模样,但通晓纸墨的沈荔还是一眼瞧出了端倪。她好奇地打开那本经折本子,只见一串十来页连出三尺长,每一页都画着白花花□口的……

避火图。

沈荔哗地合拢本子,眨眨眼,僵坐半晌。

她知道江月柔寄人篱下,处境清苦,私下会偷绘一些旖旎的春图卖与书肆。她有次见过那些画,笔触细腻,艳而不俗,功底十分扎实,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相反十几岁的少女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得月钱和束格,是十分了不起的事。

但这本避火图上批注的隽美字迹,明显属于陆雯华。是某些小书坊里粗制滥造出来的,更直白,更惊世骇俗的东西。许是陆雯华仓促间看走了眼,误将此图当做课业交了上来。教司署人来人往,夫子们课毕懒得动时也会随意坐在别人的位置上休憩,是以这样的东西绝对不能留在书案上。

旬假前学宫落锁的钟声响起,沈荔只得将其塞入袖中,带回了郡王府。小陆发觉此物被误交上来,必定十分惊慌。得在下旬前想个两全的法子,妥善处理此事。沈荔这么思忖着,将那份经折图随手压在枕下,确定不会被人翻找到,这才放心前去净室沐浴梳洗。

萧燃早就洗刷干净了,为了讨人欢心,还特意用了一点木质的熏香。他一路打着喷嚏进门,却见床榻上空空无人。是去净室沐浴了吧?

萧燃想了想,解衣曲肘躺在床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渐渐有些心猿意马。察觉到枕下有个东西,他反手摸了摸,而后好奇地掏了出来。沈荔一推开寝房的门,便见萧燃盘腿坐于床上,正撑着下颌认真地研读一本图册一一

看到那本摊开在少年膝头的眼熟经折本,沈荔眼前一黑,几乎踉跄着提裙快步奔来。

萧燃却先一步跳下床,扬手将图册高举,挑着笑看她:“是你的东西?”他实在太高了,沈荔努力掂足伸手也够不着,只得仰首瞪他。萧燃看了看高举的不雅图册,又垂眸看了眼她,恶劣的笑意更甚:“好啊,堪为表率的礼学女师也会私藏这种不正经的东西。”沈荔脸皮几欲烧起,移目辩解:“不是我的,是我……是我捡来的。”眼见她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也渐渐蓄起了细碎的波光,萧燃惟恐她羞恼昏厥,忙见好就收:“不逗你了,我知道这东西不是你的,你的字迹好看许多。”沈荔刚松了口气,便又见他凑过来,低沉道:“你应承我一件事,我便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如何?”

沈荔后退半步,警惕道:“你待如何?”

萧燃扬了扬手中的图册,目光深若幽潭:“来,在上面挑一页。”“不愿?这一旬我可是忍得辛苦,断没有你反悔的余地。”见萧燃直身要走,沈荔忙拉住他的衣袖,抿唇道:“就一页?”“就一页。”

那可是你说的。

沈荔接过图册,迅速翻至某页,指给他看。萧燃得逞的笑意凝了凝,盯着那图半响,神情略显古怪道:“不行,换一页。”

“君子一言,断没有你反悔的余地。”

沈荔合拢图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片刻后,沈荔端正地跪坐床面,看着萧燃那双如狼似虎的桀骜的眼睛,认真道:“以防万一,我得将你绑起来。”

萧燃眯眼,微微喘息道:“这天下就没人能缚得了我,想都别想!”若不缚住他,沈荔断然是不敢按图索骥行御夫之举的,否则他一只手便能轻松制敌,反守为攻。

她作势要下榻,少年脸色一变,忙拉住她道:“行行行,绑绑绑。”素色的飘带在他腕上缠了两圈,又缠了两圈,沈荔尤不放心,又加打了一个死结。

“你这样不行,得将带子从腕间绕过去打结……对,这样才能缚紧。”萧燃懒洋洋倚靠在床头,像一头收敛爪牙的豹,还有心情指导她如何捆绑战俘。

忙完这一切,沈荔后背已渗出一层薄汗,遂解了轻纱罩袍,将其规整地叠放于枕侧,这才认真地捧起那页图纸研读。她对学问素来认真,哪怕是这种时候。

她喜好洁净,见到萧燃这般异于常人的份量,不免有几分胆寒。不由深吸几口气,缓过那阵心惊胆颤的不适,这才依照图示,用那双执笔风雅的柔美素手轻轻扼住了他……

…的一半。

萧燃闷哼一声,已经乱了呼吸。

像驯服一匹昂首的烈马,掌心轻轻抚过其颈侧的青筋,再自下而上,以掌覆住马首,掌心盖住那只小小的眼睛旋转按压。书上言再烈的雄马,也熬不住这一招。

“我……日……

萧燃胸口急剧起伏,骂出一声短促的秽语。“别动。”

沈荔按住他下意识挺起的上身,抬眸分辨了他的脸色一眼,又继续研读图册。

缱绻的灯火打在她清冷沉静的脸上,镀出几分凛然不可侵的圣洁。然就是这种求知若渴的清冷圣洁,才更逼得人几欲癫狂。沈荔其实有些累了,手臂酸痛,然掌下的眼睛翕合着就是不肯释放快意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裂帛之音。

飘带断成几截洒落,烈马竟然挣脱了束缚他的缰绳,将她狠狠扑倒在榻。沈荔讶然,又急着去濯手,忙不迭推他:“让开,你太重……”萧燃的双目非但没有因此清明,反而越发混沌深暗,呼吸急促道:“我方才那么配合,不给点奖赏吗?比如……”

“不可!”

沈荔几乎立即感受到了他复燃的炙热,心下一紧,眸光闪烁道,“说好的一旬一次……

“那是你的一次,而非我的一次。”

萧燃俯身逼近,粗粝修长的指节趁隙挤入,沉重的气音灌入她的耳道,“现在,该我了吧?”

沈荔挣脱不能,很快失了抵抗的力气。

她别过脸呼吸,咬唇半响,艰难地摸到帐上悬挂的木牌,掷于萧燃眼前。“这是什么?”

萧燃拾起木牌歪头打量,指腹在檀木背面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其五,不得留痕'……

他拧起眉,“怎么又加了一条?没有印记怎么证明你我是夫妻?”沈荔瞋他:“这种事为何要证明?”

“难道怕人瞧见?我就不怕。”

“那是你无耻……”

未尽之言被撞散于齿间。

很快沈荔便知道,萧燃不仅无耻,还可以更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