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34章
第34章
一旦开口了,似乎就没那么难了。
宋老太太重复道,“孟百川病重,让你速归。”宋芬芳顾不得掉在地面上的菇娘果,哗啦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喃喃道,“孟百川的性格我了解,要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和我发电报的。”接着,不等母亲回答,宋芬芳转头跑到了挂在墙上的日历旁,仔细研究起来,“今天五月九号,距离他的电报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她猛地回头,看向母亲,“妈,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宋母嗫嚅了下,半天也解释不出来。
宋芬芳看到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这里面怕又是她的父亲在作梗。
宋芬芳有些愤怒,她提着包作势就要离开,却被原本在下象棋,后来听说女儿回来的高兴回家的宋父给拦着了。
眼瞧着女儿要离开。
宋父冷着脸,拦着不让走,“是我不让她告诉你的。”“芬芳,你有大好的前途,你和那一段过去的婚姻,已经做了割舍,为什么还要告诉你?让你再次回到那个泥潭里面?”当年为了让她放弃那段婚姻,宋父几乎是以死相逼。两条命换一条命。
宋芬芳这才离开孟百川。
这里面是宋父和宋母的机关算尽,以命相搏,这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女儿一路向上爬,成为整个宋家的骄傲。
宋芬芳被拦着了,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浑身颤抖,“所以,这就是您再次擅自,替我做决定的原因?”
宋父不说话,场面僵持。
“爸!“宋芬芳拔高了嗓音,那一张向来平静的脸上,此刻出了涟漪和波动,“我二十岁的那年站在泥潭里面,我无力反抗,但是如今我四十岁了,我有反抗泥潭的资本了。”
她站着,清瘦的脊梁骨笔直,那一张眉眼上,也是清冷寡淡的,她一字一顿,是在告知对方。
“现在我要回去找孟百川。”
“我不许!"宋老爷子把拐杖敲在地面上,发出梆梆作响的声音,“你和小陆好不容易有点进展,难道你真要为了孟百川,再次放弃一次吗?”宋芬芳站在原地,她看着父亲,那个曾经她无力反抗的父亲。如今对方的满头白发,满是沧桑。
但是他却还如同过去一样,想要控制自己。“我是通知你,不是和你商量。”
宋芬芳站着,挺直的脊背,在和那个曾经高大,一手遮天的父亲对峙。“我说了,我和陆致远没有任何关系,是你一厢情愿的要把我和他绑在一起。”
“另外。”
宋芬芳冷淡道,“我回去不光是去找孟百川,我还要接回我的女儿孟莺莺。”
说完这话后,她转头就走,带起一阵疾驰的风。如同她这个人一样。
宋老爷子二十年前抓不住她,二十年后,他依然抓不住她。宋老爷子要去追她,但是他拄着拐杖,根本追不上,到最后他站在原地,无能狂怒,大声冲着外面咆哮,“宋芬芳,你给我回来。”“我不许你去接孟莺莺。”
“你接了孟莺莺回来,你是不是要告诉大家,你十八岁那年和野男人私奔,在乡下无媒苟合,生下了一个野种?”这话一落,原本都走到门口的宋芬芳,徒然停下了脚步,她的整个身体剧烈颤抖了下。
似乎做了巨大的挣扎,转头再次折返了回来,她穿着牛筋底靴子。在那有些年份的木质地板上,一阵嘎登嘎登的声音。像是蓄积了愤怒,最后又归于平静。
宋芬芳就那样再次走到了宋父面前,她抬眸看着他,那一双平静的眼睛,此刻起了波澜,像是深井打开了井盖一样,深不见底。“在你眼里我当年和孟百川离开,回到孟家屯结婚生女,就是私奔,无媒苟合?”
宋芬芳从来不知道,作为亲生的父亲,为什么能说出如此伤人的话。宋老爷子被架在火上烤,他低不下头,更不能去和他的女儿低头,“是。”他梗着脖子说,“难道不是吗?”
“你背着我们全家人,好好的书不读了,去和孟百川私奔,从哈市到湘西足足一千三百里路,那不是私奔吗?”
“没有经过父母的同意,便在乡下和他住在一起,生下孩子,这不是无媒苟合吗?”
看。
这才是最亲的人,他们永远都懂得对方的伤口在哪里。于是,拿着最尖锐的刺扎进去。
宋芬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下,她眼圈微红,声音清冷,“好好好,我过去存在的婚姻,在您眼里竞然是这样。”
“难怪,难怪我这二十年里面,没有收到孟百川的一封信件。”“我寄出去的信也了无音讯。”
“你说,我回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这都是假话吗?”宋父不说话。
宋芬芳似乎也不期待得到结果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平静了情绪,“那我现在正式告诉你。”
“我和孟百川不是无媒苟合,我们当年领了证,办了酒,有亲朋好友来祝贺,有天地为证,有长辈支持,我和他婚后生了孟莺莺,她是合法,合规,合理的孩子。”
“并且,我和孟百川都爱她,就这一点就够了。”“父亲如果再说这种话,那我们之间便断绝父女关系好了。”说完这话,她似乎也不期待宋父给她回复。宋芬芳一言不发的转头离开。
看到她那颤抖,决绝的身影。
宋老太太急了,她抬手去捶打宋老爷子,“死老头子,你非要把芬芳逼死是不是?”
“当年是,现在又是。”
宋老爷子也后悔了,自己之前不该用这么尖锐的话,去伤害女儿,但是看到宋芬芳,要去找孟百川的决绝身影。
他的气一下子起来了,“让她去。”
“二十年前的名声臭了一次,这一次,她要是还想臭,那就在臭一次!”宋老太太去追宋芬芳,宋芬芳走的太急太快,她追不上,转头无力的倒在沙发上,冲着宋老爷子就开始厮打起来。
“当年要不是你非要压着芬芳回来,她怎么可能孤孤单单二十年?”“她给孟百川寄回去的信,也都被你拦截了。”“要不是你,我的闺女这二十年,怎么会过的这么苦啊。”说到这里,宋老太太的眼泪就不住的往下流,“我知道你看不上孟百川川,觉得他是个跛子,还是个乡下杀猪的,但是你闺女看的上啊。”“当年他还在土匪手里,救了你闺女,你闺女看上他了,他条件是不好,可我宋家条件好啊。”
“我宋家养地起孟百川,也养得起莺莺那孩子啊。”“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早都体会到天伦之乐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家不像家,人不像人,父女不是父女,母女不是母女。”
宋老爷子被抓的满脸血痕,他并不反抗,只是冷眼看着她,“你想体会天伦之乐,老大家三个孩子还不够吗?”
宋老太太愤恨道,“不够。”
“我就只想要芬芳的孩子。”
“我只想要莺莺!”
宋芬芳下了楼,依稀还能听到楼上的争吵声,她靠在墙角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大口。
眼角的细纹多了几分深邃,唯独那眼泪,是一颗一颗的往下掉。在车上等她的杜小娟,瞧着她没过来,便悄声下车走了过来,结果看到宋教授竟然在掉眼泪。
杜小娟吃惊地瞪大眼睛,要知道宋教授在沙漠,那可是铁娘子。她跟着宋教授身边这么多年,只瞧过她流血,从来没见过她流泪。杜小娟犹豫了下,问,“宋教授,您还好吗?”宋芬芳没说话,有了外人,她轻描淡写的擦了眼泪,低着头抽烟。她抽的又急又狠,恨不得把烟给吃掉一样。一根烟被她三两口都抽到见底了。
她不回答,杜小娟越发担忧,索性便转移了话题,“郭所长说,让我们晚上八点之前要回沙漠,现在已经十点了,要是在不走就不来及了。”宋芬芳抽完了烟,她人也冷静了下来,影子萧索的倒影在墙面上,越发显得孤寂,“不去了。”
“啊?”
杜小娟有些讶然,她小心翼翼道,“可是,郭所长说,让您晚上八点之前一定要赶回去,还有一个实验要做,需要您去统计数据。”芬芳扔了烟,她踩熄灭后,这才上车坐在后面的驾驶座上,“去给郭所长发一份电报,我请假一周。”
杜小娟有些微难,“宋教授,您也知道我这边请假,郭所长一定不会批准的。”
“不批准没关系。”
宋芬芳揉了揉眼睛,她看着窗外的绿油油的白杨树,她冷静道,“我没打算让他批准,只是通知一下他。”
她要去找她的女儿。
这是她快二十年内,收到的孟百川唯一的消息,她要去找孟百川。她也要去找她的女儿一一孟莺莺
大
孟莺莺和许干事上了火车,三天的火车刚抵达到了哈市火车站,她有一种双腿打飘的感觉。
她从月台上下来,冲着许干事说,“真是不容易,总算是回来了。”许干事嗯了一声,声音疲惫,“刚好七天半。”路上花了六天,在孟家屯停留了一天半。
“我们等一等在走,这会出站口人太多了。”“等人少了,免得太挤了。”
孟莺莺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她也累的厉害,背靠着墙角站着,刚好瞧着检票进站口的位置。
过来了一位四十左右的女同志,对方留着短发,穿着立领的衬衣,眉目清浅,很是文雅。
一看就是知识分子。
说实话,能在这个年代看到一个,这么书卷气浓的女同志,这让孟莺莺很是意外。
“杜小娟,快跟上。”
宋芬芳着急上火车,一到火车站,便催促杜小娟快一些。只是,一回头也看到了站在墙角的孟莺莺。四目相对。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艳,不过一闪而过。检票员在催促宋芬芳检票,许干事在催促孟莺莺,趁着没人赶紧离开。于是双方在短暂的对视了一眼后,便擦肩而过。一个出站,一个进站。
两人各自离开,走向两条不同的道路。
和对方分开了。
孟莺莺心脏还是跳好快,她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直到宋芬芳的影子,消失在人群里面,她这才回神。“怎么了?”
许干事瞧她魂不守舍。
孟莺莺捂着扑通扑通跳的胸口,她有些难受道,“不知道。”“就好像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许干事瞧了一眼四周,过往都是步履匆匆的赶路人,她想了想,“许是这几天你太累了,出了幻觉。”
孟莺莺也猜测是这样,她揉了揉眉心,白皙的脸上有片刻的脆弱,“等回去休息休息可能就好了。”
许干事嗯了一声,两人着急赶路。
孟莺莺再次回到驻队,还有些恍惚的感觉。她看着那驻队大门口,徒然生出一种错觉来。
就好像她天生就是驻队的人一样。
比起孟家屯,她更亲切驻队。
“莺莺!?”
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
其实,齐振国也不确定,但是这个点还和许干事一起,两位都是女同志。除了孟莺莺他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他只是尝试性的喊了一声。
孟莺莺蹙眉回头看过去,瞧着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她不认识。“莺莺?”
齐振国又试探地喊了一句。
寸头短发,两鬓斑白,那脸型和齐长城几乎一模一样。这下,孟莺莺大概根据他的长相和年纪,以及对她喊话的语气,能够才出来他是谁了。
孟莺莺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齐同志。”轻描淡写。
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齐振国听出了她语气里面的疏离,他本来还想往前走两步的,顿时觉得脚下千斤重。
“莺莺?”
他又喊了一声。
许干事看出了什么,她挡在孟莺的前面,问齐振国,“你是?”她像是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我不记得我们家莺莺,在哈市有亲戚啊?”这话说的,齐振国脸上有些苦涩,“我不是莺莺的亲戚,我是一一”他该如何去介绍自己的身份呢。
说他是孟莺莺曾经的干爹,那个时候孟百川还在,孟莺莺也还没出生,他们曾经拜把子,互相给对方的孩子当干爹。也曾指腹为婚,在孩子未出世之前,便许下美好诺言。甚至,他还在孟百川死之前,答应了孟百川的请求,好好对待孟莺莺。把她当做亲闺女看待。
但是真走到这一步的时候,齐振国发现他连开口的语气都没有,也没有介绍自己的勇气。
看着他这样,孟莺莺便主动朝着许干事开口,“他是齐小二的父亲。”这话一落,许干事立马就明白了,她张口就是骂,“你是齐家人?”“你还是长辈呢,又想跟齐长明那样为难莺莺是吗?”齐振国说不出话,他把准备好的钱,一股脑的塞到孟莺莺的手里,“对不住,莺莺。”
“是我们全家对不住你。”
说完这话,齐振国转头就要离开。
孟莺莺拿着钱袋还有些懵,“齐同志。”
她甚至连叔叔都没喊,她对齐家有没有好感。齐振国也听出来了,他内心越发涩然,“莺莺。”脚步到底是停下来。
孟莺莺掂量了下手里的袋子,并不轻松,“齐同志送这些钱过来是做什么呢?”
她问。
齐振国这几天急的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沧桑了几分,他甚至不敢去看孟莺莺的眼睛。
“就是觉得家里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一直很愧疚,想要补偿你。”“莺莺,这些钱和票是齐叔叔的一点心意,我原本想着等你嫁过来后,以后这些存款都交给你了,你和小二好好过日子。”“我没想到小二会做出这种事情,也没想到你们之间会退婚。”“这里面是一千六百块块的现金,外加一百斤全国粮票。"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莺莺,叔叔希望你收下。”
“我当初答应过你爸,会把你当做亲生女儿来看待,如今是我食言了,对不住。”
齐振国冲着孟莺莺鞠躬,他把腰弯的特别低,几乎都快和膝盖齐平了。从孟莺莺这个角度,还能看到他满头的白发,以及深刻的皱纹,孟莺莺把脸移开,“只是给我钱吗?”
语气复杂。
“不要求别的了吗?”
孟莺莺问他。
他们都心知肚明,孟莺莺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齐振国来之前,拿着这些钱,这些天从早到晚蹲守在驻队门口,就是为了蹲到孟莺莺后。拿着钱做赔偿,想让孟莺莺出对陈秀兰的谅解书。但是,真到这一刻的时候。
齐振国看着孟莺莺和孟百川,那依稀可见相似的眉眼,他便沉默了,“没有了。”
他全盘打翻了自己的计划。
“这些钱你拿着,以后过自己的日子。”
“叔叔答应你爸说照顾你的事情,怕是要食言了。”齐家出这种事情,他也不敢在奢侈孟莺莺原谅他了。只能说,他希望自己在做些弥补。
在今后的日子里面,失去父亲的孟莺莺,日子能够好过一些。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能为孟莺莺做的事情了。孟莺莺攥着那袋子,指骨捏的发白,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齐家人那般对待她,她从未有半分心软。不然,也不会亲手算计举报,陈秀兰进了监狱。
但是唯独,孟莺莺这人见不得别人对她好。别人对她好一点,对于她来说,都跟金子一样她特别珍惜。赵月如是。
齐振国也是。
“你当初去孟家屯做什么?”
当着两人的面,孟莺莺再次问了一句。
齐振国默了下才说,“知道你爸没了,我就想送他最后一程,也好接你回哈市。”
孤女在乡下是最难熬的。
他想着自己多少是孟莺莺未来的公公,孟家屯的人就算是在怎么欺负他,也会看着自己的名字。
他去了,到底是个成年男人,孟莺莺也能少受欺负一些。只是阴差阳错,两人错开了,这才会有后面的一系列事情。哪怕是到现在为止,齐振国都在想,如果当初他不一意孤行,私底下去送孟百川最后一程。不离开家里。
那么孟莺莺来到哈市,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果?可惜,这世界没有后悔药,双方已经闹成这样了。“你为什么不问我要谅解书?”
她以为对方是来要谅解书的。
齐振国肩膀颓然了下去,“来之前是有这个打算的,可是看到你。"他的目光凝视着孟莺莺,“和百川太像了,那一抹神似太像了,我张不开嘴,也要不来。”
“我得承认是齐家辜负了你,是小二欺负了你,也是我食言,没有把你照顾好。”
“莺莺,不管你相信还是不相信,我当初答应你爸那件事是真的,我也是真的有把你当做自己的亲生闺女。”
“只是,事与愿违。”
孟莺莺不意外会听到这个答案,她只是在确认一遍而已,当确认后,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后。
她眼里多了几分决断,“那现在你还要吗?”要什么?
当然是谅解书。
齐振国摆手,“都到这个地步了,有句话说的对,每个人都要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
“秀兰的性子左了,她被抓,这就是她的代价,我没管好她,我失去了妻子,这是我的代价。”
“所以,我没脸问你要谅解书。”
这才是他的肺腑之言,“莺莺,就此一别,往后你多保重。”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些钱和票,就是双方之间最后的情分。孟莺莺抿着唇,突然问了一句,“带纸笔了吗?”“什么?”
齐振国有些愕然。
“带纸笔了吗?"孟莺莺有些不耐,那双漂亮眼睛,此刻都是冷淡的,“我收钱办事,谅解书我给你。”
“今后,孟莺莺和齐家在无干系。”
齐振国身体一震,“莺莺?”
孟莺莺抿直了唇,脸蛋是冷白色的,语气也是,“纸笔给我。”齐振国照做,孟莺莺拿着纸笔,就在行李上写了谅解书。齐振国低着头看着她写,他眼眶有些涩,扭头去旁边擦眼泪,擦过后,看到孟莺莺那一手漂亮的字,已经写到尾声了。孟莺莺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谅解书在这里,到此为止。”“你们也不要在来找我了。”
齐振国拿着那谅解书,不止没有信息,反而还觉得分外烫手。孟莺莺把谅解书给他了,转头就要离开。
齐振国喊着了她,“莺莺。”
“谢谢。”
孟莺莺脚步一顿,头也没回的离开,在回文工团的路上。许干事突然问了一句,“你之前不是一直不愿意出谅解书吗?这次怎么愿意了?″
孟莺莺举了举手里的袋子,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但是孟莺莺却知道,这是普通人家数十年的心血。
对于乡下的人家,或许一辈子都攒不到这么多钱。“他不是给了诚意吗?”
孟莺莺淡淡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许干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正值响午日头,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人通透的要发光一样。
唯独那一双眼睛,却不敢和自己对视。
只余眼尾的那一颗痣,越发鲜艳。
“莺莺,骗我可以,不要把自己也骗了。”孟莺莺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她手里扬着的小布袋,也慢慢的落了下去,“许姐。”
“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好人。”
“仅此而已。”
齐振国能千里迢迢去看他爸最后一面,能想到自己一个孤女在乡下会被人欺负。
便想着过去接她一程,同时也给她撑腰。
就这点。
孟莺莺想,那就给吧。
许干事抬手点了点她的手,“你啊,还说赵月如刀子嘴豆腐心,我看你也是。”
“别人对你一点好,你就巴心巴肝的还回去。”孟莺莺被日头照的有些睁不开眼,“也是烦了,天天被齐家人找好讨厌的,把这件事解决了也好,以后我和他们在也没关系了。”其实,如果从事实结果来看。
她算是占便宜的。
和齐小二退婚,她换了八百块钱,换了一个文工团考核名额,又换了一千六百块的现金,和一百斤全国粮票。
只能说,这退婚退的真值。
许干事,“那是你会想。”
“走了,我带你去找方团长,今天把你的入职手续正式办了,下个月的今天你就能领工资了。”
这话一落,孟莺莺的眼睛一亮,瞬间把齐家的事情给扔到了脑后。她们回来,方团长还挺高兴,“事情都办好了?”“办好了,还挺顺利。”
“这是莺莺的背调,这是她的户籍证明,这是她的粮食关系。”“既然都备齐了,走,现在去组织科的钱科长,把她的入职手续给一次办完。”
这种事情许干事就没跟着去了。
毕竟,这种办理入职的时候,她这个科级干事,可没方团长的面子大,她要是去了,对方还会为难下她。
但是方团长去了,可能不要半个小时就办完了。还真是这样,方团长亲自走了一趟,组织科那边的钱科长,直接让张文书,给孟莺莺办理了入职。
不过十几分钟。
孟莺莺就拿着了一个小本本。
“这是你的证件,十三级文工团干事,往后好好干,争取早点升起来。”这是钱科长说的场面话。
孟莺莺嗯了一声,拿着那本本有些激动,看了一眼方团长和钱科长,冲着他们二人鞠躬。
“我一定不会辜负领导的厚望。”
有了这个证件,这代表着她以后的铁饭碗彻底稳了!看到她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方团长朝着钱科长感慨了一句,“还是小孩子呢。”
“今儿的麻烦钱科长了,下次若是有需要帮忙的,我一定义不容辞。”这是把自己的脸面都搭了进去。
钱科长笑呵呵地摆手。
方团长领着孟莺莺出去,“好了,回去路上跑了这么久,先去宿舍休息休息,等今天休息过了,明天早上再来练舞室,把心收一收,都放在跳舞上面。”孟莺莺嗯了一声,“我晓得的老师。”
“我这边要是下午能缓过来,晚上就去练习室。”就说她这态度,整个文工团都找不出来第二个啊。孟莺莺和方团长告别后,便拖着行李回到宿舍,她到的时候,刚好是响午,叶樱桃和林秋都在宿舍。
两人在琢磨新发型,恨不得想把辫子给编出一个花样来。当看到孟莺莺的时候,林秋率先叫了起来,她坐着动不了,便抬手指着孟莺莺,"啊啊啊啊。”
叶樱桃一巴掌呼在她头上,“扎头发呢,动什么动,一会头发辫子又坏了。”
“莺莺,莺莺,莺莺回来了!”
这话一落,叶樱桃这才不在梳头发,抬头看了过去。只见到孟莺莺站在门口,她穿着宽松的的确良衬衣扎在腰间,裤子露出纤细洁白的脚踝。
只是安安静静的立在那,就给人一种鲜活,干净,漂亮的气质。叶樱桃都恍惚了下,“莺莺,你回来了啊。”孟莺莺点头,提着行李要进来,林秋顾不得扎头发,一下子从椅子上窜过来,抢过孟莺莺手里的行李,“莺莺,你的手哪能拿行李啊。”“给我给我,以后这种重活都交给我。”
她这一副态度,让孟莺莺有些哭笑不得。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提个东西肯定没问题。”“不行。”
林秋顶着扎着一半的头发,振振有词,“你这手是用来跳舞的,是用来打败沈秋雅的,莺莺啊。”
“我跟你说,以后打水,提东西,这些活都交给我啊。”孟莺莺讶然,坐到自己的床边休息捶腿,她好奇地问了一句,“沈秋雅是谁?”
林秋还想再说,却被叶樱桃拽了下,她解释,“就是吉省文工团的,在我们隔壁,不过不提她了。”
她瞧着孟莺莺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便问了一句,“你把入职证件办下来了?”
孟莺莺点头,把自己的证件递过去由着她们看,自己则是去放行李,“刚办下来的,新鲜出炉。”
叶樱桃接过去看了看,当她看到上面十三级干事的时候,忍不住羡慕道,“真牛,你一进来就是十三级干事,拿一个月四十二块的津贴。”“当年我和林秋来的时候,才是七级干事,拿十三块的津贴。”孟莺莺把行李放下去了,回头有些疑惑。
叶樱桃解释,“我们当年入文工团的时候,才七八岁,那个时候太小,能有一个月十三块的津贴,已经是很高的工资了。”“莺莺,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叶樱桃很认真道,“就是因为这一个月十三块工资,我就不用被卖给别人家当童养媳了。”
要不是她当初被选上文工团苗子,她现在应该在乡下,是三个,或者是五个孩子的母亲。
不,也许她已经不在了。
生孩子这条路太艰难了,她要是在乡下,她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只能被迫的,不停的生,若是哪一次倒霉遇到大出血,那她或许还是解脱了。
孟莺莺听完默然了下,也不收拾行李了,就只是走到叶樱桃面前,轻轻地抱了抱她。
被抱住的那一瞬间,叶樱桃感觉自己好像被治愈了一样,她笑了笑,“都过去了,现在就很好。”
“我有工作,有工资,我父母就算是想把我随便嫁出去,他们也做不了我的主,只能由着我自己选择。”
所以,她要拼命去挑条件好的对象,条件差的对象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她从乡下挣扎出来,她带懂乡下人娶媳妇的要求了。孟莺莺想了想,“现在是很好。”
“有工作,有收入,只管往上爬就是了。”林秋深有感触,“那是,要是我哪一天能做到方团长的位置,那才是发达了。”
这话一落,就被叶樱桃打了下脑袋,“做梦吧你,文工团有那么多女兵,一年一茬接着换,到最后有几个人能做到方团长的地步?”“按照我们现在这个情况,最好是在年轻的时候,挑个好条件的男人嫁了,免得退伍后,回去只能嫁给乡下男人。”这一直都是叶樱桃的观念,但是林秋不认可。孟莺莺也差不多,她笑着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侧面提点了下,“但是结婚嫁人不是避风港。”
叶樱桃,“我知道。”
“但是结婚嫁人,是我在为数不多的结果底下,挑选一个相对较好的结果。”
孟莺莺不想再这种话题上和叶樱桃争辩,便把所有行李都收拾好后,便准备揉一揉腿。
下一秒,就听到叶樱桃突然问,“你知道祁团长吗?”孟莺莺刚撩起了裤腿,在捏小腿肚子,来回七天的路程,六天都在路上,就是特种兵都受不了,更别提她这么一位女同志了。“他怎么了?”
骤然听到祁团长这个名字,孟莺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被关禁闭了。”
叶樱桃在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孟莺莺的脸色,试图要从孟莺的脸上看出什么。
孟莺莺捏腿的手一顿,裤腿顺势落下,那白到晃人眼的肌肤,也被这盖住了。
这让瞪大眼睛做对比的林秋,有些意犹未尽的收回自己的腿。“他什么时候被关的禁闭?”
可惜,满脑子都是祁团长的孟莺莺,压根没注意到林秋的小动作。叶樱桃迟疑了下,孟莺莺坐直了身体,追问,“是打架的那天晚上吗?”见她猜出来,叶樱桃这才点头,“是,当时我们和他不是分开了吗?他私底下又去找了齐家人,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他一回到驻队就被人带走了。”“开始开天还能瞒得住,但是到了后面,祁团长长时间不出现,私底下的谣言便传开了,说他一一”
孟莺莺起身,立在床头,她双手在这铁栏杆,指骨捏的发白,“说他什么?″
到底是紧张了。
叶樱桃将她所有情绪都收在眼底,这才完整地说完,“说他要被撤职了。”“这次他对外公开打架,被许多人看了去,影响到了我们驻队的形象,而他又处在副团长升团长的重要阶段。”
剩下的话,她不用说完,孟莺莺几乎能猜到。她立在原地许久没说话,只是那一张脸却有些过分的苍白,过了好一会。她才问,“你知道祁团长被关禁闭的地方吗?”叶樱桃摇头又点头。
孟莺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大概的地方,但是我们进不去。”“莺莺,驻队的规矩很严格的,像是我们文工团的人,几乎很少能去他们处罚的地方。同样的,他们那边也很难来我们文工团。”说是在一个驻队,但是大多数时候,大家都在墨守成规。孟莺莺站在原地踱步,她在想办法。
“你真的想去见祁团长一面?”
叶樱桃问她。
孟莺莺猛地抬头,那一双大眼睛里面带着几分希冀和亮光,“你有办法?”“有。”
叶樱桃也在衡量这件事的利弊,她看的出来祁团长喜欢孟莺莺。如果孟莺莺真的和祁团长在一起了。
那么她作为室友兼朋友兼红娘的未来,肯定不错。这一笔投资划算!
想清楚这些后,叶樱桃便说,“我帮你。”“我知道祁团长的室友叫徐文君,也是他们的指导员。”说到这里,叶樱桃似乎有些不自在,她扭捏了下,“当初徐文君好像对我有意思,但是我一心一意追着齐长明跑,没怎么搭理过他,所以,你们也知道一一”
剩下的话,她不用说,孟莺莺她们也明白了。“你是说找徐文君?”
林秋震惊,“你不都说了,他以前对你有意思,但是被你拒绝了吗?”叶樱桃的尴尬劲过了,她理直气壮,“是啊,但是我这不是和齐长明闹掰了吗?那我回头再找下徐文君,似乎也没问题。”“毕竞,男同志都是手里的资源,要合理利用起来。”林秋忍不住道,“那后面徐文君要是追你,你可怎么办?”叶樱桃翻了个白眼,“追就追呗,反正我也没同意下来。”这下,连孟莺莺都有些佩服叶樱桃的心态了,她有些好奇地问,“你不会觉得尴尬吗?”
毕竞,这里面还掺和着感情呢。
又是利用对方办事,又是要被对方追求,结果她还不同意,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叶樱桃摊手,“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我就问你,你想不想去见一面祁团长?”孟莺莺下意识地点头,“想。”
她生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睛大,黑白澄澈,眼尾上挑,眼睑处一颗小痣,纯情又漂亮。
饶是,叶樱桃都恍惚片刻,她心说,就孟莺莺这一副夺人心魄的样貌,难怪不开窍的祁团长会喜欢。
可以说,只要孟莺莺不作死,不去为爱下嫁。叶樱桃几乎可以预见孟莺莺的未来,最少也是个将军太太!孟莺莺见她盯着自己看,便摸了摸脸,抬手在她面前晃了下,“怎么了这是?”
“莺莺啊,你记着啊。”
“以后你发达了,可别忘记我帮过你啊。”这才是叶樱桃,功利性极强,她一直都把自己的目的放在面上。她也不会白去帮人。
其实孟莺莺,对于叶樱桃不讨厌,甚至说,还有一种放心。因为叶樱桃这人,什么都放在台面上,甚至连利益也是。只要有利可图,她便不会翻脸。
所以,孟莺莺答应的也干脆,“那是自然。”有了这话,叶樱桃才放心了去,“走,我带你去找祁团长。”大
禁闭室。
“今天是最后一天,老祁,你要把检讨书写出来,不然你今天就算是想出来也难啊。”
是肖政委来劝。
祁东悍靠在墙上不说话,白色的墙面,把他的眉目映照的都有些疲倦,眼里带着血丝,胡子拉碴。
唯独,那一双眼睛越发黑而定,穿透力也极强。里面,祁东悍在数数字,这是他被关的第七天,他仿佛没听到肖政委的话一样。
肖政委不意外是这个结果,他转了话锋,“我告诉你啊,人家孟莺莺同志已经从外地回来了,你要是在关下去,我跟你说,你以为在驻队这种地方能容得下孟莺莺,这一朵娇花不被别人摘走?”
他算是明白了。
祁东悍宁愿不惜违背原则,也要从手下齐长明的手中,把孟莺莺给抢过来的原因。
在祁东悍关禁闭的时候,肖政委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祁东悍这样的人,知规矩,懂规矩,重原则,懂原则。为什么还会明知故犯?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孟莺莺是个美人,而且还是每一点都长在祁东悍心尖上的美人。也只有这种情况下,祁东悍才会明知故犯。果然,肖政委这话一落,一直安静的祁东悍开口问了,“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
祁东悍抿直了唇,不说话。
孟莺莺是羊,驻队里面都是狼。
他还是那一只头狼,在见到孟莺莺后的第一面,哪怕知道她是齐长明的娃娃亲对象,他也想把她占为己有。
“你真不写?”
“那到时候孟莺莺同志,要是被别人看到了,对方要是去追她,我可就不管咯。”
祁东悍还是不吱声。
肖政委摸了摸脑袋,他不明白,孟莺莺不是祁东悍的死穴吗?只是,他提了这么多次,对方怎么没动静?在肖政委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
祁东悍开口了,他嗓音有些嘶哑道,“我想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