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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第53章

京都雷雨不停。

新帝登基已有两月余,朝堂已然有序,一月前,便有朝臣奏请帝广纳后宫,为大庸开枝散叶,卢三忠以朝堂政事繁多推脱多次,半月前众朝臣再次奏请之下,终于无奈应下。

如今凡七品以上官员家中有女及笄的,皆是送入宫中待选,家中无女的,更是从民间挑选貌美女郎充作家中女眷献上。方皇后对此极不满,哭闹了一回后被长子劝慰了一番才没再闹,只独守空闺时拉着岳凝香不肯放。

几日前的傍晚,她又抓着岳凝香的手埋怨,“你姨父真是没良心的!从前也没见他如此贪女色,家中侍妾也就两个,做了皇帝倒是每日离不得女人了!我这儿七日不曾来过了!今日听闻又去了那新纳的美人那饮酒作乐!”方皇后这些时日来消瘦不少,一双眼总是肿着的,岳凝香看看姨母,以前就不敢妄议姨父,如今更不敢,她只能干巴巴地小声劝慰几句,“姨母,圣上心里还是姨母最重要。”

“也不知你表姐如今在哪里,元柏那杀千刀的!"方皇后又想起女儿和次子,又是一阵恼苦。

岳凝香就不吭声了,脸上露出尴尬,这婚事如今还落在她身上,圣上不开口就退不了。

方皇后说完抹了抹泪,抬头看到岳凝香柔美的小脸,才是觉得方才那话不妥一般叹了口气,“凝香,你可怨姨母不为你说话?”岳凝香摇头,忙说:“姨母养育我,凝香感激还来不及。”方皇后听了心中甚慰,抬头盯着她那张娇艳鲜妍的传闻与宁国公主相似的脸看了会儿,心中想想次子,又想想卢三忠要纳宁国公主入后宫,低声道:“今晚上陪姨母睡吧。”

岳凝香自然点头说好,这不是她第一次陪姨母睡了,如今表姐不在,她多陪陪姨母也是应当。

方皇后总是很难入眠,入夜后就要点上安神香,这一日也如常。不过安神香对岳凝香来说无用,自从流亡路上被卖去过寮子后,她每晚睡得都不熟,枕下也必备一根铁磨成的利簪。刚睡下没多久,她昏昏沉沉间察觉到身旁姨母起夜,先时没放在心上。可很快,她又听到外面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混在雨声里有些奇怪。岳凝香一下清醒了些,睁开眼发现姨母起夜连灯都没点上一盏,她心中古怪。

正胡乱想着,门外传来宫人的声音,像是在与谁说话,不多时,门被打开,一道身影裹着雨气从外进来。

岳凝香闻到了空气里的酒味,一下警醒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手脚没什么力气,她心慌不已,却还是踉跄着爬起来。

一声雷声乍然响起,岳凝香看到进来的是个男子,穿着明黄的衣衫。她捂住了嘴,惊恐不已,往床脚处爬,她不知姨父今夜里怎么会来,但她知晓若是她躺在姨母的床上,姨父躺下来,那什么都完了。那比嫁给二表哥还要完了!

岳凝香惊慌地刚爬到床沿,就听到她的姨父喘着气,吐着浑浊酒气到了床边扑下来,“梓潼?”

她浑身颤抖,却起不来身往外去,床边被姨父的腿拦住了。岳凝香柔弱害怕,抬眼看到门外隐有灯火,她又看向身旁醉酒的姨父,电光火石间,生出急智便往他背上扎了下去,并朝外惊声尖叫:“姨母,姨母!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卢三忠被这刺痛伤到,酒醒大半,一下睁开虎目起身,喘着气去点灯。他袒着衣襟回身一看,皇后的寝榻上,瑟瑟发抖的少女坐起来抱着被褥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衣衫整齐,手里拿着染血的簪子,她闭着眼睛还在惊恐地喊:“姨母,有刺客一-!”

少女被惊吓到了,只以为是刺客,害怕得眼睛都不敢睁开。此时有人推开门进来,方皇后穿着寝衣,也是一脸惊恐的模样,只是她进来看到屋里场景时愣了一下,随即也慌了一下,“圣上……岳凝香此时才从床榻上踉跄着跳下来,跑进方皇后怀里,惊恐地说,“姨母,有刺客,快叫人来!”

卢三忠脸色铁青地看着方皇后,“这便是你今夜定要朕过来的原因?蠢妇!”

他向来知自己的妻子蠢,往常都是他吩咐她行事,没料到做皇后之后,头脑发昏竟是想出这种歪主意,不管她是想让岳凝香拉拢自己,还是毁掉次子婚事,都愚蠢至极!

方皇后也是慌乱,这一举二得之法是她想了许久想到的,下了许久的决心才做,若是凝香入宫,她自是会好好待她,横竖凝香无父无母,养在宫中也好。岳凝香听闻是自己姨父,更是惊了一下,瞬间从方皇后怀里起身跪下:“姨父,凝香不知是姨父才扎了下来……

卢三忠深吸一口气,当着岳凝香的面没再多说什么,知她自来乖巧柔弱,只勉强笑了下道:“无碍。”

说罢,他再说不出别的,狠瞪了一眼方皇后,走了出去。方皇后瘫倒在地,岳凝香也软绵绵倒在地上,还忐忑对方皇后道:“姨母,凝香真的以为是刺客。”

“无事。"方皇后勉强扬起唇角,心慌慌,“你姨父不会怪你。”岳凝香松了口气,却害怕得不行,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便寻了个理由出了宫,回了京中御赐的县主府邸。

当日,卢三忠旧疾复发,未上早朝,其后一连三日,竟同样如此。岳凝香心中惶惶,连续几日没有好眠,又有些后悔扎了姨父,这日傍晚她听说本在京中大营的大表哥也回了宫城,心里更是害怕,实在没忍住,叫上侍女,拿上那根利簪,穿了斗篷,寻去了崔府。她在这京中无人可依,只记得崔云祈救过她,虽说崔云祈与表姐如今关系也尴尬,可她也没办法了。

崔相去了宫中,崔云祈则是在书房,他垂目盯着手里的香球出神,他面色苍白,人又消瘦了许多。

“公子,该喝药了。"成泉端了汤药进来,抬眼看到公子又在看公主送的香球,心中便愤恨。

当日公主所放暗器的毒御医都不能完全解除,只能温养着缓解。相爷还不知道此事呢,公子联合御医骗他毒已解!崔云祈将香球捏在手里,端过药一饮而尽。成泉等他喝完,才从怀里取出密信,“公子,宫中密卷中查到一些事,许是与那燕是有关。”李氏皇族豢养的暗卫皆是有记录,原先崔云祈已经查过相关卷宗,也策反过李氏的暗卫问询过,皆是没有得到燕是资料,便扩大了范围,命人在藏着李氏卷宗的密阁中翻找搜寻。

“拿来。"崔云祈将香球收进袖中,拿过信。信中所叙的不是燕龛,而是文昌帝年轻时遭遇过的一事,曾有前前朝余孽潜伏在他身侧做卫士,两人如兄弟一般长大,后其背叛文昌帝,携妻子出逃。那卫士名燕峥,性子冲淡,武功高强,面容俊朗,曾是文昌帝左膀右臂。但因其背叛之为,关于他的其他记录尽是销毁,仅在李氏记录历代皇帝的密卷中提了一两笔。

“公子,若那燕是是燕峥的孙子,年龄上应该差不多。"成泉的语气轻快,查了那燕是快一年,才终于从李氏诸多密卷中找到那么一两句,他信誓旦旦道,“既这燕峥是前前朝余孽,还伤过文昌帝,公主知道后定会厌他!”崔云祈却拧紧了眉,喃声:“既是背叛过圣上,他又为何留他做暗卫,还将其留给玉儿?”

成泉听了这话也是怔住了,迟疑道:“许是文昌帝心善?派人寻到这燕是后见其可怜就收养?”

崔云祈轻轻笑了一下,“帝虽仁厚,却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心。”他盯着信看了会儿,又打开抽屉,取出那枚暗卫令牌。普通的铜制令牌,看起来与寻常的暗卫令牌并无不同。成泉:“反正这燕是一定不是寻常身份。”“宿龙军……李氏的那些王爷皇子手中都没有宿龙军,若是……圣上真的将宿龙军留给了玉儿,燕是的令牌送给玉儿,定有不同之处,是否只有玉儿能解开这秘密?"崔云祈轻声呢喃,“圣上,莫非想传位给玉儿?”成泉听到自家公子这低语揣测,惊了一下,忙道:“可是公主是女子!”崔云祈捏着令牌不语。

他出了会儿神,不知在想什么,很快又问:“李荡可有下落?”“没有。“成泉摇头,“从长安逃走后,便无踪可寻了。”崔云祈点了点头,将令牌重新收好,过了会儿,才低声又问:“玉儿呢?”成泉声音更低了一些:“没有公主下落。”“没有最好。"崔云祈笑得温柔,重新将香球从袖中取出。正此时,书房门被人敲响,成泉出去了一趟,很快回来,语气却有几分惊奇,“公子,是端成县主来寻。”

崔云祈皱了皱眉,“天色渐暗,不便相见,请她回吧。”成泉如此去让人转告,可不多时,他又收到小厮的话,与崔云祈道:“公子,县主说有要事相寻,求公子一定一见。”端成县主柔弱娇怯,从前住在节度使府从不生事,除却救过她来谢过外,没再寻过他。

今日一反常态来寻,也不是白日来拜见母亲,当不是女眷间琐事,崔云祈眉头紧锁,“请她进来。“说罢,他也起身往外去。岳凝香被迎进崔府,她也知晓自己上门没有规矩,可她没办法了,只能借一借县主的名头。

在会客堂屋坐了会儿,她听到动静,看到从外进来的温润公子,立刻起身,面色惶然,“崔公子,我今日来寻,实在是没法子,心中惧怕!”她下一瞬,便拿出当日那根铁簪,将伤了卢三忠一事说出来,说完,已经泪盈于睫。

崔云祈知道新帝旧伤复发一事,没料到有此隐情,他看着岳凝香那张与玉儿有三份相似的脸,柔声安抚了一番,接过那铁簪看了一眼。上面有锈迹。

崔云祈脸色一怔,仔细查看,顾不得安抚岳凝香,将簪子留下,派人送她回府,便立即让成泉去宫门处等崔相!

月影疏斜,三莽山四处点了火把,亮堂堂的,热闹非常。山中上一回杀猪还是过年时,如今还未入秋便能吃上一盘流油的猪肉,土匪们皆是高兴,闷头就大吃大喝,心中想到小表姑一来,二首领不仅不走了,还如此大方,不禁眼眶湿润!

络腮胡倒了一海碗的酒就要去敬小表姑,但转眼一看,竞是没看到人,竟是连大首领那一对友人都不见踪影!

“二首领,小表姑他们人呢?"他赶忙问身旁的二首领。张有矩这会儿还未缓过神来,只要一想到“小表姑"是文昌帝最疼爱的宁国公主,便心情紧张。毕竟他是文昌帝点过的进士。他方才一直偷偷觑着人,自象知道两人相携离席。

至于去哪儿,怎是他可以去问的?

走了也好,免得和大首领的友人打起来,他不好劝架!张有矩低头抿了一口酒,转脸斥道:“但饮无问!”李眠玉抱紧燕毫脖子,看周围林木在眼前飞快掠过,还未入秋,她已是感觉到山野的风不停拂面而来。

“燕是~你要带我去哪儿?“她心中好奇,凑在他耳旁问。燕是垂目看她,眼睛漆黑又清澈,“不是要喝酒?”李眠玉呆了一下,看了一眼燕龛手里拎着的两坛酒和一海碗的肉,那肉稳稳当当的,汤汁都不漏出来一滴,而燕是另一只手则揽着她的腰。“但是喝酒为什么要去别处?"她万分不解。燕是不吭声了,只带着她在山石上飞蹿,好一会儿后,才歪头在她耳边道:“早上我在灶房烙饼时,听人说这山里有一处温泉,我带你去泡。”李眠玉一听,自觉领悟到了燕是的意思,“燕是~你真聪明,如此一来,没人会在那时去温泉!”

她的声音娇憨,说罢,两只手都搂紧了少年,跃跃欲试,“我从前只去避暑山庄泡过温泉,一年里就泡个几回,上一回还是前年了!”昏暗的天色下,少年黑眸闪烁,低声:“先喝酒,半夜时再泡。”李眠玉想着今晚不止要喝酒还能泡温泉,心里高兴,点头。她转头想看看周围风景,却发现说话间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看不清什么,只能看到远处山头上灯火通明的寨子。她便将注意力放到燕是身上,伸手挖了摸他的脸。

燕是察觉到她的动作,偏头凑过来些鼻尖蹭了蹭她额头。夜色下,少女声音带着笑,“我眼睛夜里看不见,但我又想看你,所以我摸摸你。”

李眠玉眼睛不大好,这是燕是刚带她出宫时就发现的,忍不住问:“治不好吗?”

“御医一直让我吃明目的药,但效果甚微。"李眠玉说到这,又愁得叹了口气,“燕趸~我晚上就是个瞎子。”

说完这话,她不等燕是出声,又兀自笑了,娇矜道:“但没关系,你会带我走,夜里去哪儿,你都能带我去。”

燕是没吭声,他潮湿的如一捧春水一样柔软的唇贴在她的眼睛上,轻轻一吻作回应。

李眠玉睫毛颤着,把脸埋进他脖颈里,心旌摇曳。落地的时候,风也停了。

李眠玉被轻轻放了下来,燕龛松开她,俯首在她耳边道:“等我。”她点头应了声,乖乖的,虽看不到四周,但知道燕是在身边,心无可惧。没等一会儿,眼前便生出一簇火光,她立即转眼看过去,燕是蹲在那儿,垂头点燃了柴火堆,俊俏的脸被火光一照,染上了一层光晕。李眠玉忍不住看他,直到他弄好了火堆朝她看来,才转开视线打量四周。以她目力所及之处,除了看到燕是外,什么都没看到。她赶忙收回视线,朝他走去,离燕是近了,才察觉到一股微热的水汽从他身后被风拂来,她微微俯身,便看到一处小池子,不大,和她从前在藏玉宫的浴池差不多。

“燕是~会不会有许多人在这洗过?"李眠玉踌躇了一下,有些忧愁。少年声音笃定:“夏日天热,不会有人来这洗。”李眠玉一想,微皱的眉松开,高兴起来,转身去看他手里拎着的酒和肉。火堆旁铺了几张树叶,是燕是从旁边摘的,不知是什么树,树叶有李眠玉身子大,酒肉都摆在上面。

燕是衣摆一撩,盘腿在叶子上坐下,仰头看她的脸干干净净的,他拍了拍他身侧的位置。

李眠玉十分矜持地提着裙摆,挨着他坐下。燕是递过来一双筷子,“你先吃。”

李眠玉总觉得今日燕是有些不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她本就有些饿了,便夹了肉吃,只嚼了两口,便幽幽道:“没你做的好吃。”她吃了两块便将筷子递给燕龛,又看了看那两坛的酒,没寻到碗,她特地低头找了一下,才是仰脸问:“燕毫~没有碗,怎么喝?”燕是没有立即说话,他低着头拆开了酒坛子上面的封盖,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李眠玉。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睫毛浓长,稍稍眯一眯,便显得凌厉无情,但垂着眼看人时,无辜又无害,此时那眼静幽幽看她,慢吞吞说:“我酒量没你好。李眠玉抿唇笑,傲娇道:“这很正常,我千杯不醉。”燕是点了点头,静了会儿,才低声:“如果我喝醉了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你要照顾我。”

若是问现在李眠玉最想做的事什么,其中一定包括对燕是好,她听到这,立刻抱住他胳膊,眼底里又出现好奇的跃跃欲试的神色,就如同那一次给他胸口抹脂膏一样,她郑重道:“我肯定照顾你,我肯定把你照顾得很好!”说完,她又想笑,“燕是~你喝醉了会做什么?所以我们怎么喝?没有碗…燕毫幽幽看她一眼,依旧没吭声,低头拿起酒坛仰起脖子饮了一大口,揽过李眠玉,低头堵住她叽叽咕咕不停的嘴。甘醇的酒液入口,带着一串红清甜的味道,还有少年湿润的、柔软的唇舌。李眠玉的神魂飘了出去,原来还可以这样喝酒……燕是松开她,她怔怔看着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滴落下来,忽然仰脸凑过去,吻住他唇角,轻轻舔了一下,小声:“我还要。”酒味弥漫开来,被水雾蒸腾着,将两人笼罩。燕是没吭声,又灌了一大口,抱住李眠玉喂她,她启唇主动去吞咽,这酒液,比她任何一回喝的宫中佳酿都甘美,像被春花酿过浸过,只剩下甜味。李眠玉心跳极快,燕龛的衣襟上、她的脖颈里,是滴落的酒液。燕是忽然后退了一些,没有再喂她喝酒,静悄悄的。李眠玉忍不住睁开眼看他一眼,等了会儿没等到他继续,“燕是~继续啊!“她蹭过去抱他,却被他一下捉住手腕,那力道不轻,她一下轻呼一声。燕是俯首看她,推开她,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看了会儿,笑了起来:“李眠玉。”

李眠玉怔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叫过她全名,此时一听,竟是有些赧然,“怎么了?”

少年只看着她笑,眉眼凌厉又野性,他忽然凑过来,在她唇上用力咬了一口,又极快的速度后退,他的声音却比以往低沉,“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李眠玉嘴巴还疼着,默了默,不知他忽然提这个做什么,如实道:“不知道。”

“两千三百十九人。“燕是慢吞吞说,一双眼在火光照耀下极亮,紧紧盯着她,“你怕不怕?”

李眠玉觉得自己该怕的,但是她对上燕龛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眼睛,竟是笑了出来,声音促狭又肯定:“你喝醉了。”他都没喝酒!他方才含的酒全喂给她了,这样的酒量竞然有脸说酒量尚可!燕是蹙了蹙眉,语气危险:“你怕不怕?”李眠玉一直觉得燕龛轻盈得像猫儿,偶尔也像小狗,而此时就像野猫亮起爪子威胁人后退的模样。

她好奇地看他,伸手去摸他的脸,嘴角压不下去,燕龛已经喘着粗气有些不耐了,一下捉住她的手,扬声:“回答!”他那双凌厉的眼睛眯起来,竟是瞪了她一眼。李眠玉从来没看过她俊俏的未婚夫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简直新奇又想笑,凑过去想亲他,又被他不耐地捂住脸,“退后!”她拉下他粗糙的手,终于满足他:“不怕。”燕是还是眯着眼看她,“十一岁之前我杀的不是人,是猎物,你知道什么是猎物吗?”

这事从前燕是和她说过,李眠玉点头,“我知道。”“是什么?"燕是的声音还是很淡。

李眠玉捉着他的手,笑:“山林里的野物,兔子或者鸡那些。”燕毫听罢,低笑一声,慢声说:“是人,是用来训练杀手的人,最小的三岁,最老的六十岁。”

李眠玉笑容一顿,半响没吭声。

少年凑过来,又用尖尖的牙咬了一口她的耳垂,在她耳边问:“再说一次,怕不怕?”

李眠玉却伸手环住他脖颈,声音有些哽,“我不怕。”燕是半响没有动,很快又推开她,李眠玉顺从地松手,仰脸看他,燕龛那双漆黑的眼底是潋滟的光泽,他紧盯着她,似在辨别她说这话是真是假。李眠玉目光湿润地看着他,“燕是~”

燕是皱了一下眉,忽然那凌厉又褪去,他低头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剑,他一身的戾气与冷酷消散,忽然揉了揉胸口,小声嘟哝:“有点疼。”李眠玉还未有反应,又见他抬脸看了看她,低声笑:“不过没关系,我能忍……我给你表演剑舞吧。”

李眠玉又呆了一呆,正茫然他说的疼,又见他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眼尾微微仰起,猫儿撒娇般凑过来,慢吞吞问:“要不要看?”她捂着心口,只能顺着本能点头:“要。”燕是一下站了起来,盯着她慢慢后退几步,抽出腰间软剑,轻轻一晃,剑身银亮笔挺,他脚步微微一转,腰一侧,手中的剑便不像剑了,像什么…像他身上开出的花。

少年濯如春柳,黑袍白肤,腰身坚韧又柔软,脚尖轻轻一点,轻盈的燕子展飞,手腕一扬,剑声破空,剑光如练,令人心跳加快,他偶尔停顿时,便歪头朝她瞭一眼,漆黑的眸子似在笑。

李眠玉屏住呼吸仰脸看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燕是~"她喃喃叫了他一声。

燕是听到她的声音,停了下来,偏头看她。李眠玉眨了下眼睛,他已经蹲在了她面前,身上是灼热的汗气与酒气,湿乎乎地凑过来,带着笑意:"李眠玉,你喜欢么?”她的眼睛还有些湿漉漉的,是方才流出来的泪,这会儿却笑着,波光流转,她点点头,“喜欢。”

燕毫似乎松了口气,收了剑,又凑过来鼻尖蹭了蹭她鼻尖,“李眠玉,你还想看什么?”

李眠玉没吭声,眼睛发亮去抱他,她现在只想抱他。燕是却轻盈地避开了,他冲她又翘着眼尾笑,在她的视线里一步步后退,剑被他丢掷在一旁。

李眠玉夜不能视,下意识跟着起身朝他走去,燕龛朝她最后看一眼,仰面朝池中倒下。

温热的泉水溅了她一脸,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去看,池子里却有东西被掷出,她慌乱接住,低头看,是燕是的衣物,里里外外的衣物。李眠玉再抬头,燕是上身光着游过来,直勾勾看着她,伸手拉住了她裙摆,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