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最终谈判
星元498年9月16日,凌晨十二点。
距离原徕初次注射Y-型神经毒素的时间,来到了第84个小时。毒.瘾开始二次发作了。
“呵。”
毫无睡意的原徕瘫倒在了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冷笑一声。她伸手捂住了剧烈绞痛的胃部,下意识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区区毒瘾。
她过去那么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这点东西又怎么可能会轻易压垮她。拥有了第一次对抗经验的原徕,在适应了钻心的疼痛后,勉强支撑起上身,用铁链将自己牢牢捆住。
她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即便脸色已然苍白如纸,情绪汹涌的眼眸中仍旧暗藏着不灭的坚毅。
她说过了,能不能忍得住,全都由她说了算。两个小时后,浑身几乎都浸泡在水中的原徕彻底昏死过去。一直到凌晨六点,她才被第三次发作的毒.瘾折磨到惊醒过来。毒.瘾发作的时间居然成倍缩短了。
察觉到这一点的原徕瞬间失去了表情管理。她咆哮着站了起来,疯狂地撕扯着她为自己套上的枷锁。扯不开,她就撞。
撞不断,那她就干脆折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看着光屏里因药物而变得凶残野蛮的原徕,时刻盯梢的护卫脸都吓青了。他一刻不敢停地将这件事上报给艾尔森,未曾想对方同样也在观察着原徕的身体状况。
艾尔森能否体面风光地坐上副总司之位,希望可全都寄托在原徕一人身上。所以他在看到原徕这幅疯疯癫癫的样子后,急得拳头都捏紧了。“陆曼,这已经超过九十个小时了,再不注射第二针,她万一失去理智自杀了怎么办!”
“艾司令放心,她说不会自杀,那就定然不会。"陆曼双手环抱着,面色沉静地盯着光屏,似是丝毫没将原徕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如果不能够在她清醒的情况下让她主动同意用药,那日后去了军营,莫非要次次等她到严重发作的时候再强行给她注射吗?这对您来说是极为不利,政府也绝对会发现的。”艾尔森磨了磨后槽牙,无法反驳陆曼的话。他狠狠锤了下桌面,语气急躁道:“那到底该等到什么时候再给她用药!”“自是要等她身体到达极限。"陆曼理了理身上洁净如新的白大褂,轻描淡写地出着主意,“这个时候的她,在经历了身体与精神最极端的痛苦后,心心理防线必然变得无比脆弱。”
“届时您只要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带着恰当的人和恰当的药去找她,她一定会点头的。”
“恰当的………人?"艾尔森挑眉。
陆曼微微一笑:“我已经为您安排好一一”她话还没说完,光屏里的人忽然不动了。
原徕怔怔地看向地面,鼻腔里不断涌出的鲜血一滴滴砸下。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下,结果越擦越多,越擦越多。“她这是怎么回事,陆曼,快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为什么流鼻血了!?”
“试验的人没有一个曾流过鼻血,她要是就这样死在里面,我就把你活录剥了喂狼!!!”
艾尔森要急疯了。
陆曼抿着唇沉默了片刻。
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状态异常的原徕,垂落在身侧的手捏得死紧。忽然,原徕抬头看向了监控。
陆曼冷不丁与一双猩红冷厉的凤眼对上,心头狠狠一震。她挪开了视线,冷静地解释道:“这是熬过第三次发作的症状,我虽专精制药,但同时也是个医生,我不会让她死的。”“你最好是!"心绪不宁的艾尔森用阴狠的眼神盯着陆曼,几经挣扎后,终是忍住了动手打人的欲望。
大业将成,大业将成!他必须要镇定,他必须要镇定!不想再看下去的艾尔森用力一甩手,转头离开了地下实验室。陆曼在恭敬地目送着他离开后,拿起身旁的水杯想喝一口。她往嘴边送了好几次,都没送准。
星元498年9月17日,早上八点。
送餐的佣人来了。
她小心谨慎地走进来,明显是在害怕些什么。暂时冷静下来的原徕坐在床边发呆,听见动静后望了过去。她与那佣人对视后,不明白对方为何莫名其妙红了眼。“原,原司令。”
佣人是个身材矮小的姑娘,瘦弱到疑似这辈子都没吃过几口肉。她胆子不算大,每次给原徕送饭的时候都畏畏缩缩的。“你不用过来,餐放地上就好。”
原徕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对普通人来说肯定很可怕,所以稍微体谅了一下对方。
怎料这姑娘神色怂怂的,最后却还是壮着胆子走向了她。“您,您请用餐。”
“谢谢。"原徕垂下眼帘,从兜里掏出了一管被挤变形的药膏,“这是你给我的?”
“是,是的。”
“我手上的药是你抹的?”
“是的。”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只是,我只是不忍……”
“我要听实话。”
原徕单手撑床,上身朝着佣人倾斜而去。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凌冽如冰。
佣人无助地搓手,悬挂着的眼泪差点被吓得掉出来。她不敢撒谎,只能带着哭腔磕磕巴巴道:“是,是小雅说,说你很厉害,还说你迟早会从这里出来,让我抓住送餐的机会讨好你,抱你大腿,以后说不定能跟着你走。”
“所以你才会给我上药?”
“是的。”佣人老实巴交地点头。
原徕淡淡叹了口气。
“原,原司令对不起,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我给您上药其实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
佣人摇摇欲坠的眼泪终是没忍住掉了出来,表情很是惶惶不安。“别紧张,你没做错什么。"原徕伸出了另一只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可在看到掌心的干涸的血渍后,又不动声色地缩了回去。佣人有点虎头虎脑,她居然追着原徕的手将脸贴了上去,一双水洗过的眼眸干净澄澈。
原徕愣住,而后用大拇指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我想说的是,你做的很好,但是,你不该选择用默默付出的方式来讨好我。”
“给我上了药你就要明说,还有,每次我的餐食里都只有大量的肉,菜就没见过几根,这也是你干的吧?”
佣人不好意思地黑嘿一笑。
“还笑,你名字叫什么?”
“王兰,竖一三王,倒八三兰。”
“你还挺会介绍。”
原徕收回了手,轻笑了一声:“行了,你回去吧。”“好的。“王兰转身要走,可却又突然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帕,“原司令,那个,您脸上的血.………
“不碍事。”
“好的,那您慢用,我就先走了。”
“嗯。”
心情有点飘飘忽忽的王兰走到了门口后,情不自禁又偷偷回头看了原徕一眼。
她伤痕累累的样子,像极了争夺领地失败的雌狮。可即便她形容再狼狈,那一身强大又令人安心心的气场也未曾消减分毫。王兰碰了碰沾上星点血迹的脸颊,弯着眼眸离开了。星元498年9月17日,中午十二点。
原徕第四次毒.瘾发作。
王兰被挡在了门外,不被允许送餐。
无心处理军营事务的艾尔森,又一次回到了地下实验室。他与陆曼齐齐盯着原徕,掌心在不知不觉中被汗濡湿了。时间来到第94个小时。
原徕好不容易止住的鼻血又涌了出来。
感到有些呼吸困难的她张大了嘴,神情木讷地用双手接住仿佛不要钱一样的鲜血。
尖锐的耳鸣声猛地响起,她有点听不清了。下午五点。
原徕第五次毒.瘾发作。
时间来到第99个小时。
她对药物的渴望逐步迈向了顶点。
大脑将她的视觉与听觉一起弱化了。
晚上九点。
原徕第六次毒.瘾发作。
时间来到第103个小时。
眼神涣散的原徕,即便魂都在打飘,也硬是一句求饶都不说。接连不断抽了四十根烟的艾尔森,看向陆曼的眼神跟看死人无异。凌晨十二点。
原徕第七次毒.瘾发作。
时间来到第106个小时。
原徕弯下了腰,从喉咙里吐出了一口血。
她心脏跳动的速度凶狠到随时有可能会撞破胸腔,整个人已经陷入了一种累到极点却又被强制清醒的状态中去。
无法再站立的原徕趴在床上,感觉自己的死期好像快到了。满脑子嗡嗡作响的她失去了所有抵御危险的能力,跟废人也没什么差别了。哇哦,她整个人好轻,似乎要飞起来了。
咦,身体居然真的动了。
要飞了吗?要飞了吗?
等下。
有谁在碰她。
“原司.…….”
“原司令,原司令!”
“原司令你不要死,我求你快醒醒啊!!!!”绝望的哭喊声慢慢从朦胧的远方,一路冲进了原徕的耳中。她身体最后残缺的一点爆发力,硬是支撑着她猛然伸手精准地掐住了来人的脖子。
“呃!原,司.……
泪流满面的张雅见原徕有了动静,还没来得及开心,小命就遭到了严重的威胁。
她眼神哀切地注视着原徕,努力挣扎了两下后,忽然就放弃了。没关系,她死了也没关系。
只要原司令能够逃出去。
费尽心思弄到了项圈解除办法的张雅,在濒临窒息前,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开启光讯表里偷偷存下的特殊光纹,用其紧紧贴住项圈上隐形的开关。啪嗒一声,项圈解开了。
身上一松的原徕,骤然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猛地抽回手,语气紧张地问道:“你是谁!?”“咳,咳咳咳,是,是我,我是张雅。”
“你为什么能解开我的项圈,你干什么了!?”“这不重要,原司令,走,你快点走!”
张雅还没缓过劲来,就疯狂地拽着原徕往卫生间里走去。她与早已趴在通风口处等待的艾兰对上视线,急切道:“二少爷,快,快将原司令带出去。”
“徕徕!手!给我!”
艾兰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一边朝原徕伸出了手。怎料五感混乱的原徕突然在黑暗中挣开了张雅的手,厉声道:“张雅,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解开我的项圈,又是怎么避开护卫的眼线跑来找我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万一是艾尔森专门给你设下的陷阱怎么办!?”“想过,我想过的!可是,可是原司.……“张雅两只手抖得很厉害,却还是坚定不移地拽着原徕往通风口走去,“哪怕这是一个陷阱,只要能看到把你救出来的一丝希望,那就算是火坑我也要往下跳!!!”“糊涂!你这么做是不想活了吗!?”
“死就死,我不怕!"张雅哭得很凶,言语中却带着无畏生死的味道,“是你告诉我的,哪怕处境再艰难,我也要努力去思考当下的我能够做些什么!既然艾,艾尔森敢给我机会来救你,那我就算是死了也要救!!”“你救了我那么多次,甚至在我故意说完那些恶心的话后也还是选择相信我,我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选择懦弱地自保,那我这条命留着还有什么用!走!!!我求求你快走!!!!”
原徕被那具弱小的身躯中所爆发出来的能量震惊了。她从没想过能够靠一点恩惠,或者几句话语就改变一个人,但现在看来,她也许该改观了。
她很欣慰。
但是。
她注定是走不掉的。
“把她们给我抓住!”
地下室刺眼的白灯一盏盏亮起,陪伴了原徕整整四天的黑暗统统被破除了。艾兰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她的手,可惜在眨眼之间又被迫分离了。内心酸涩的艾兰想追过去,却在看清原徕模样的那一刻,大脑直接宕机了。这是……徕徕?
血,为什么有好多血?
她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艾兰从原徕毒.瘾发作起,就没再见过她了。不过那么短短的三十几个小时,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谁干的?
到底是谁干的?
灯光下的原徕,从头到脚都是血。
她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是在第一时间把张雅护到了自己身后去。“徕,徕徕……"艾兰惊恐地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他试图再一次抓住原徕,奈何才刚伸手就被护卫强硬地从口子里拽进来,落在地上的时候还不慎扭伤了脚踝。
钻心的疼痛袭来,艾兰竟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只魔障般地反复念叨着原徕。
“徕徕,徕徕,徕徕。”
他死死盯着原徕颓败的身影,距离发狂的临界点仅剩分毫距离。毒瘾尚未过去的原徕,在被护卫押送到艾尔森跟前后,不受控地又吐了一口血出来。
“原司令!!!"张雅痛苦地尖叫出声。
艾兰的理智线嘎蹦一声,断了。
“别死,徕徕,别死……”
“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别死啊啊啊啊!!!!!!”病症发作的艾兰暴躁地撞开了护卫,拖着受伤的脚不顾一切地冲向原徕。小妈被家暴至死的模样,老妈被狼群撕碎的模样,原徕皱眉吐血的模样,交替着在他脑海中闪现。
艾尔森。
全都是他。
都是他干的。
目眦欲裂的艾兰第一次在发狂后放弃了无差别攻击,只死死地盯着艾尔森一个人。
他短暂忘却了那些深埋在骨子里的恐惧与臣服,满心只有杀戮。义二。
艾尔森冰冷无情的声音响起。
艾兰心脏重重一震,停住了。
为什么他………动不了了?
艾尔森勾唇一笑,眼神轻蔑。
他转头看向奄奄一息的原徕,正要说话,却听她先一步喊了声:“兰兰。”艾兰的泪水喷涌而出。
“杀,我杀,杀了,杀了,你一---”
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欲望,夹杂着深切的痛与恨,最终冲破了心灵上的罪恶桎梏。
只可惜他已经被一群五大三粗的护卫压制在了地上,再没了反抗的能力。艾尔森没有注意到艾兰的变化,而是缓缓蹲下身与原徕平视。他的神色很复杂,有厌烦,有暴戾,还有无法轻易言说的佩服与歧忌。他太恨了,他恨所有被老天偏宠的天之骄子。凭什么别人挥挥手就能得到的东西,唯有他得付出百般努力才能窥见一点希望?
不公平。
值得庆幸的是,还好他够聪明。
就算是天之骄子又如何?照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原司令,这几天很难熬吧?"艾尔森平复了一下心情,跟陆曼对视了一眼后才开口,“我很佩服你的意志力,但这个毒素目前为止是无解的,如果你再强撑下去,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阳光了。”
原徕眼神空洞地坐在地上,没吭声。
“我现在过来呢,并不是要来强迫你注射第二针的,我就是想跟你再好好谈一谈。”
“我其实很欣赏你的军人精神,但这与我想要的东西注定是无法共存的,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再好好想想。”
“只要你同意与我合作,我可以不计较今晚发生的一切事情,甚至等我想要的东西拿到手后,我就马上命令陆曼为你研究Y毒素的解毒剂,并送你安安稳稳地坐上司令之位。”
“当然,我说的这些也只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条件,如果你有其他想要的,也可以尽管向我提出,只要我能办到。”“如何啊,原司令?”
艾尔森露出了一个真诚却丑陋的笑容。
他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原徕,完美地藏住了所有的负面情绪。处理信息变得无比迟缓的原徕,在心里将这些话咀嚼了好几遍。数分钟后,她才终于做出了反应。
“一切,条件?"原徕哑声问道。
“只要我能办到。”
“好。”
原徕闭上了眼,在腹中组织起了语言。
差不多了。
她可不能真的把自己玩死了。
“除了你承诺给我的,我还要额外再加两个条件。”“你说。”
“第一,你不能再拿任何人的命来威胁我,第二,我要除了你之外最大的权力,无论现在还是未来。”
“原司令,你的野心怎么听起来比我还大?”“你就说你能不能办到。”
艾尔森眯起了眼睛,试探地问道:“如果我没办法答应你的条件,是不是就没得谈了?”
原徕闻言扯了下嘴角,勉强凑出了个敷衍的笑。“艾尔森,记住,是你有求于我,也只有我能给你你想要的。”“更何况你我现在都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了,在有限的条件下谋取最大的利益,不过分吧?”
艾尔森无言以对。
他将双手背在了身后,握拳的力度重到手臂微微发颤。但很快,他还是妥协了。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