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残花败柳

星元499年1月5日。

境外秘密研发基地。

手术台上的柳从今悠悠转醒。

他对于自己侥幸留住一命的事并不惊讶，毕竞他也曾是医学院的高材生，而医生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既定的死局中拼尽全力为患者博得一丝生的希望。可他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宁愿自己永远不要再醒来。手术室里静悄悄的，一个医护人员都没有。能让他们慌乱到连在术后把病人送进病房都忘记，外头大抵是变天了。而能够变了这天的人，只会是原徕。

原徕……….

身上麻药劲还没过，疲惫到极致的柳从今脑海里不断闪烁着这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脸来。

同样的,他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

直到手术室的门轰隆一声从外头打开了。

浑浑噩噩的柳从今，在这一刻间如同被唤醒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本能一般，眼睛倏地瞪大。

他顾不上痛到几乎令他窒息的心口，卯足一口气，面目狰狞地伸手去够能够用来挡脸的一切事物。

快，快。

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人到了。

“真可怜，狼狈成这样。”

莫逆舟环抱着双臂,微垂眉梢，神色怜悯地看着柳从今。他累得满头大汗，却也只是把手伸出去二十公分不到的距离。柳从今闻言长睫一颤，焦躁慌乱的表情瞬间变得麻木。不是原徕。

幸好不是原徕。

“看到我很失望吗？早知道我就不该拦着原徕找你，"莫逆舟耸了耸肩，并不在意他陡然降温的憎恶眼神，“要不然我现在去把她找过来？”“不用你假好心。“柳从今咬牙切齿地拒绝。他又不是傻子，他怎会听不出莫逆舟话中的意思。这个利益至上的恶毒女人深知他对容貌的执念，刻意拦住原徕，目的就是为了卖他个人情。

可若不是莫逆舟的算计,他又何至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行吧，你现在能动吗？如果不想撞见原徕的话，我们得跟她错开走。”说话都费劲的柳从今："….”

“那你得欠我两个人情了。”

柳从今无力闭眼。

过去的柳从今站在阳光下，好比是一朵艳丽夺目的花，尽情展现着自己的美。

而今的他与阴沟里的老鼠无异，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阴暗的房间里，一点光都见不得。

莫逆舟将柳从今送回B区后，曾想给他介绍个专业的整形医生，却被他一口回绝。

已经残败的花，即便用尽手段拼接成原貌，曾经的生机与骄傲也无法再回来。

更何况，他连面对自己都没勇气，又怎么敢站在灯下任人审视。然而。

为已逝战士哀鸣的钟声响彻第四星的上空，艾尔森意外身亡的噩耗震惊上下。

政府猝不及防地开展了一场高调的肃清行动，伫立多年不倒的天海酒店迎来了无限期关停的结局。

如此高效迅捷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蛰伏了多年的人终于抓住了目标的命门，最后拼尽全力一举拿下。

不过堪堪半月光阴，竞好似过了半个世纪般漫长。柳从今躲在黑暗里静静看着不断更新的时事新闻，伤疤纵横的面颊上映着飞速跳转的画面和文字，尤可见曾经动人风情的潋滟桃花眼里，全都是恍然大悟与追悔莫及。

他被要了。

他被原徕狠狠地耍了。

柳从今攥紧了光讯表，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痛苦地喘着粗气，低着头努力想要缓和自己波涛汹涌的情绪。奈何这一切都是徒劳，他仍旧是失控地将身边所有能接触到的东西都砸了出去。

被高价雇来的私人医生和护工听到了动静，急匆匆地破门而入。他们从未见过柳从今这位阔绰雇主的真容，因此当室内的灯一开，他们都不免被吓了一跳。

何等丑陋的脸。

“滚，不准看，不准看，都给我滚出去！！！！！”心脏阵阵绞痛的柳从今崩溃地咆哮着，眼泪淌满崎岖的脸。就在医生进退两难之际，他忽然身体一僵，猛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等柳从今再一次清醒过来，他收到了原徕即将回到A区的消息。她这一次走，大概率是不会再回B区了。

柳从今盯着天花板，双目失焦。

如果他没有通过最近的大事件猜测到原徕的真面目，他这辈子估计会变成一个塔尖的怪物，不会再踏出门一步，更不会去见任何一个人。可问题是他知道了.….e.

柳从今不是输不起的人，他欺骗原徕在先，之后又因为贪欲和自大而惨败，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他唯独不能接受的是，他看似是为情甘愿付出一切的猎人，实则就是原徕偌大棋盘上的棋子之一，自以为聪明到将原徕骗得团团转，殊不知在对方眼底，他与跳梁小丑无异。

他怎么就发了疯瞎了眼失了智喜欢上这么个没有心的人？思绪纷乱的柳从今毫不意外地失眠了。

在整整二十四个小时里，他全都用来思考同一个问题。要不要见原徕？

见。

不见一面把事情都问清楚的话，柳从今将会再也无法入睡。但很可笑的是，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第一次在毁容后主动走出家门，目的却是为了让别人捅自己一刀。

“总而言之，你发现了研发基地立了大功，之前做过的种种错事就都一笔勾销。”

“而你跟我之间，从此两不相欠，也没什么再见面的必要了。”原徕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欺骗，并毅然决然地和柳从今撇干净关系。她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一向爱美的他为何要遮住脸，连问一句身体是否安好都不愿。

柳从今藏在桌底下的手抖得很凶。

他隔着墨镜与原徕对视，心口的刀疤又疼了起来。“两不相欠？你真的什么都不欠我吗？”

“把话说清楚，我没时间听你打哑谜。"单独来赴约的原徕垂眸看了眼时间。“呵呵。”

柳从今凄惨一笑，将手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他已经顾不上什么面子里子了，他快要被原徕气疯了。“但凡你能授意莫逆舟直接杀了我，我自作自受变成鬼了对你也绝不会有任何怨言，可你不该.…“柳从今语气中含着几分对未知的恐惧，取下面部遮挡物的动作却务必坚决，“你不该在毁了我的脸，毁了我的一生之后，轻飘飘地告诉我，你对我没有一分真情，全是利用与欺骗，临了，还摆出一副施舍般的模样，说我们两不相欠。”

“原徕，你怎能不欠我。”

随着话音落下，柳从今狰狞恐怖的面庞暴露在了充足的光线下。店内不少暗中注视着原徕的人，目光不慎扫过他，喉咙里下意识发出了短促的惊叫。

原徕眉头蹙起。

柳从今瞳孔一缩，脸色苍白。

原徕抬手招呼来了店长，冷声道：“麻烦清个场，你损失的所有费用我会双倍一一”

“为什么要清场，跟我坐在一桌让你觉得很丢人吗？”柳从今打断了原徕的话，颇有些咄咄逼人。他越要佯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只会越发凸显出他的自卑与恐惧。原徕没说什么，只是让神情惊疑不定的店长离开。她看向柳从今的目光不曾有过丝毫改变，开口冷静询问：“说吧，你想要什么。”

原徕对于柳从今毁容一事没有直接责任，完全可以选择冷眼旁观。但她总归是借着莫逆舟的手获得了巨大的利益，花点时间与金钱来摆平此事也没什么。

更重要的是，曾经明艳灿烂的玫瑰骤然零落成污泥，她若是再狠狠踩上一脚，少不了要被扎几根不难处理，却很烦人的刺。柳从今听到原徕的话后，迟迟没吭声。

他眼眶通红，细碎的泪悬在边上，要落不落。“这样，我给你找来第四星最好的整形医生，一直修复到你满意为止，斯间与此相关的全部费用都由我来一力承担，可以吗？”原徕主动提出了解决方案。

柳从今依然不语。

原徕耐心告罄，起身要走：“那就这么定了。”就在她路过柳从今的那一刻，衣角忽然被人紧紧攥住了。柳从今抬起头仰视着原徕，习惯用美色来动摇人心的他，下意识作出了楚楚可怜的表情。

直到他从原徕漆黑如墨的瞳孔中清晰看到了一只无可救药的怪物，这才默默收起了所有不堪入目的卖弄。

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一句惊人的话语。“原徕，我要你吻我，就现在。”

他恨她的镇定自持，更恨她的心无波澜。

纵使害怕她眼中会出现厌恶之色，他还是无法自控地选择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折辱她。

来啊。

在大庭广众之下吻我啊。

让所有人都来好好看看，高高在上的原司令是多么得饥不择食。我要你和我一起痛苦。

原徕凝视着柳从今，眼底情绪不明。

在对方露出嘲讽神色的前一秒，她俯下了身去。柳从今懵了。

感受到湿热的舌头强硬地探进来后，他更懵了。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原徕捧着柳从今的脸，粗粝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糟糕的伤疤。她吻得热烈，吻得毫不犹豫，极力满足着对方充满了恶毒意味的要求。柳从今被亲得大脑缺氧，第一次率先推开了原徕。他难以置信地喘着粗气，迫不及待地想在原徕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屈辱与嫌恶。

没有。

居然没有。

怎么可以没有！！！

柳从今的心理防线彻底溃烂，眼泪倏地落下。哪怕他提出了如此无理取闹的要求，原徕都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她既看不见他美丽的皮囊，也看不见他丑恶的伤疤，仿佛坐在她跟前，与她纠缠过疯狂过互相利用过的他，与在场那些看热闹的群众没有一点区别。柳从今的心死透了。

“我的这张脸，之后就有劳原司令了。”

情绪升至最高点后急速坠下，那感觉比死了都平静。柳从今慢条斯理地拿起散落在桌上的遮挡物，一件件有序地裹上了脸。他站起来轻描淡写地留下这句话后，连声礼貌的告别都没有，便大步离开了。

原徕疑惑地挑了下眉，很快就将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若干年后，柳从今成了风靡第四星的男演员。岁月没有在他那张美到惊心动魄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一颦一笑都能勾得人神魂颠倒。

粉丝无时无刻不在赞叹柳从今的容貌，很多人爱他都爱进了骨子里。可柳从今却仍觉空虚不满，心里始终有个无法填满的黑洞。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躲藏在阴暗一隅机械地刷着网络上对他的赞美之词。

他的脸修好了，却又没修好。

几个月后，柳从今主演的战争剧上线。

他在里头饰演一个美艳坚强的男军医，与冷血睿智的女军官谈恋爱。剧刚开播没多久就大爆特爆了。

不少人还都暗戳戳地猜测，剧中女军官的原型是A区的某位。剧方害怕惹祸上身，连夜辟谣此类说法。

怎料柳从今却在如此敏感的时期，假装手滑点赞了一条暖昧言论。【该用户已注销：不管有没有原型，你们不觉得放到现实中，柳从今和那位也很好磕吗？美艳动人男明星和位高权重的军官，表面上大家互不相干，实际私底下床都能干塌好几张，那位一看就很厉害啊（好色.jpg）】网络顿时炸开锅了。

剧的热度越来越恐怖，直至有人把这事捅到了原徕那里去。某次采访，记者询问原徕，针对那部疑似以她为原型创作的战争爱情片，她有什么看法。

原徕从不看这些，干脆一边搜索，一边问了简秋两句。“呃，简单来说就是一部披着战争皮的爱情剧，主角身上确实有点你的影子，但不多，整体拍得还可以，大家也爱看，没有什么恶意抹黑军人的情节。”听到简秋的回答后，原徕直接给了个二字评价：“挺好。”采访片段一出，网络又炸了。

柳从今反反复复听着原徕说的那两个字，浓密的长睫颤了又颤。画面中的她比过去成熟了不少，锋利冷峻的眉眼依然是那么迷人，迷得他死灰复燃，就算知道再无可能，也还是克制不住愈发浓烈的喜欢。只可惜。

柳从今再也没办法靠近原徕了。

背景不清白的他当不上军医，只能当个名声轰动的明星。他砸了无数的钱，熬了无数个夜，终于站上了聚光灯最亮的地方，让她看到了他一一

“挺好。”

隔着遥不可及的网络线，他终于再次听见了她的问候。即便，这话根本就不是对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