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崔衡之番外
崔衡之万万没想到冯承礼会对他下手。
或者说,不明白为什么对他下手,在他转身为他倒茶的瞬间,冯承礼抽出银针刺入他的哑穴,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他脊椎附近。崔衡之浑身一软,瞬间失去了力气,伸出去的手落了下来,他眉眼闪过怔然,身形软软向后倒去。
冯承礼稳稳托着他的身子,镇定地压低了声音:“衡哥儿,莫怪我,要怪便怪你那妻子,不知天高地厚,送葬了你的未来。”崔衡之靠在木椅上,宛如任人摆弄的木偶,那一双温润的眸子却罕见升起怒色,眼皮绷紧,死死盯着他。
冯承礼把人放在床上,放平,方才那一针只是叫他身躯酸麻,不过两刻钟便能恢复。
“抱歉了。"冯承礼视线漠然,打开针包,抽出银针,往他的腿上刺去。崔衡之拼命想挣扎着,张大嘴巴,俊朗的脸颊一侧均是暴起的青筋,他脸色涨红,眸中似是覆上了一层水色。
他再迟钝也想到,冯承礼是要杀他灭口。
方才的把脉大抵已经被他瞧了出来,他今日上门本就居心不良。他眸子放大,满心不甘。
他的身子已然转好,矜矜耗费心血,好不容易挣扎出一丝曙光,为何就要这般湮灭。
腿上的针刺感似乎被无限放大,一针一针,阻断了他的生路,他就像一个任人宰割的鱼,没有任何办法,偏偏自己要眼睁睁看着他如此糟践。为何不给他个痛快。
老天待他何其不公。
夺她亲缘、伤他挚爱。
若他离开,不知矜矜该有多伤心,他舍不得看她难受,舍不得看她哭。心弦紧绷到极致,眼眶里忍不住流下了屈辱的泪水。他当真是不该认亲,他以为若是认亲回来,日子会好过一些,矜矜便不必随他一起上山采药,不必住在简陋的屋子里。冯承礼的针已然刺到了穴位上,他看着青年,寂静无澜的心湖仍旧掀不起任何涟漪。
人不狠,地位不稳。
要怨便怨自己倒霉吧。
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刽子手,缓缓扯下了两边的帘帐,遮住了他的身影。两刻钟,足够他死了。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亲眼看着他的死亡,也算,留给他最后的体面。时辰流逝,崔衡之似乎感到了浑身有些冰凉,开始忍不住的发抖,头脑有片刻的空白。
然后,回忆便似走马观花般的回忆。
他心里明白,他大限将至,听说人在将死时生前的回忆会一幕一幕的滑过。现下看来果然如此。
但最先滑过的记忆却是他与妻子的记忆,他原以为会从他小时候开始。有初见时的狼狈和失魂落魄,有在庐州时的简单悠闲,还有成婚时的欢喜与羞怯,还有婚后的举案齐眉。
他唇角轻轻扬起,似乎也有些感同身受。
他瞧见了第一次时她像朵狼狈的莲花,浑身衣裙都湿了一大半,她蜷缩着抱着膝盖坐在凉亭内,手里捧着一个玉佩,正呆呆的看着。眼睫还沾着泪珠,一绺一绺的,一双眼眸极好看,崔衡之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居然还在哭。
他轻声询问了她,可有什么需要帮忙?
却没想到那姑娘张口便是带她离开,他吓了一跳,连连拒绝。但那姑娘委屈的哭了起来,看起来是真的很伤心,崔衡之哽住了,鬼使神差之下应了下来。
事后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应,他心里也清楚这是一件极为出格的事,甚至可能会惹上祸事,可他就是带走了。
那姑娘衣着姣好,又在冯老太爷府上哭,大抵与冯老太爷有什么关系。他带着她回了下榻的客栈,令开了一间房,还是上房,为其买了新的衣裙、还叫小二备了热水,又觉得客栈的吃食寒酸,亲上街买了临安最有名的点心回来。
回来时,那姑娘已经换好了衣裙呆呆地坐在桌边,神情低落。“可是饿了?吃点吧?"崔衡之把散发着热气的油纸包放在她面前。又替她倒了一盏热茶:“这水中加了糖,吃些甜的心情会好,你这么好看,别哭了,眼睛都肿了。”
那姑娘似乎愣住了,就这么看着他。
最后,她把他买的点心吃光了,也喝完了那加了糖的水,最后躺在床榻上睡着了。
她睡了整整一夜,崔衡之便在屋外守着她。第二日醒来后,门被打开,崔衡之身子往旁边跌去,睡意顿时跑了个没影儿,他困乏地站起了身看着眼前的姑娘:“你醒了?要回去了吗?”那姑娘抿了抿唇:“你在这儿守了一夜?”“是。”
“为何?"她不太理解的问。
崔衡之也不知道为何,想守就守了,很多事情本就不需要原因。“我不想回去。"她垂下头,看起来很颓靡。崔衡之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是你的家人会担心吧?”“他们?怎会,巴不得我滚出去才是。”
那姑娘若有所思:“你是何人?”
崔衡之便赶紧介绍了身份,那姑娘点点头:“庐州,够远,你可愿娶我?”“啊?"崔衡之震惊了,慌乱的说不出话来,但少年人的脸红胜过了一切。二人的订婚可谓是稀里糊涂。
后来他才知道她的身份,冯老太医的孙女,名唤倚寒,真好听的名字。但那时他心头隐隐约约明白,倚寒那般询问摆明了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她虽没有认真对待她的婚事,但是他不能不认真。后来,也不知她怎么说服的冯老太爷,他与倚寒交换了庚帖,又急匆匆跑回庐州告知了父亲。
他家境算不得贫寒,表兄家中是商人,父亲又是云山镇的大夫,还有个小医馆,他好歹是个举人,且两年后就要参加科考,届时若能高中进士,定会叫她脸上有光。
只不过,冯家是临安城内的书香门第,她嫁给自己确实委屈了。三书六礼走过后,冯老太爷大约是气狠了,竞没再见她,倚寒的二叔出面说她已被驱逐出府,不得再回到冯氏,二人的婚事只得回庐州去办。崔衡之想要安慰她,但她看起来却是久违的轻松与习以为常。回庐州后,他带着倚寒见了自己的父亲,以及其他亲戚,他们对这位临安来的姑娘很是看重,都客客气气的,寻常人家,吃饱喝足已是最大的幸事,没仁么勾心斗角,也没什么必须要建功立业。
他看着少女脸上的笑意多了起来,她对一切都很新奇,她并不是自己以为的沉静、文气,反而很鲜活,他以为她初来一切都不会习惯。毕竞庐州的气候、饮食、生活习惯都与临安不同。但是她没有,她是如此热爱着周遭的一切。他带着她逛市集、爬山采药,为她编织花环、教她辨别草药、晚上坐在院中看星星。
他竭尽全力的让她高兴,不在庐州生出孤单之意。二人未成婚前是不住在一起的,直到成婚后她才随自己住进了原先的家。他是打算用自己的积蓄在庐州城内买一桩宅子,可妻子说她喜欢镇子上的房子,像隐居的桃源,每日起来便能瞧见云山的日出。成婚那日她更美了,唇似点漆、眉若烟黛,雪白的娇面上晕染着胭脂,羞羞答答的不敢看他。
也是这晚,她向自己敞开了心扉,诉说了在冯氏的难受。以及她曾有过一个心上人,但那位公子对她并无心思。崔衡之心里隐隐有些庆幸,甚至于心底还若有似无的有些阴暗的想,幸好他没有喜欢。
而后,那张娇靥便轻轻笑了笑:“你真好,我现在喜欢你。”那一瞬间,崔衡之心湖起了波澜,随即是滔天巨浪,他神情微动,唇瓣嗫喏,最终轻轻的吻了吻她。
他珍之、爱之。
但或许从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注定了后面的结局。他是什么时候发病的。
大约是成婚三个月后。
他并没有当一回事,父亲的诊断也没有什么结果,但腿却日复一日的疼开,疼得他满头冷汗,疼得他无法上山。
直到遇到了一位老大夫,他说自己命不久矣。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妻子发怒。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和离罢,我不能拖累你。”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她流泪,她说:“我会治好你的。”从那日起,她便开始研习医书、日夜苦读,遍访名医,也算是家学渊源,她当真是天赋异禀,倚寒的进步是神速的,连父亲都在赞叹。这样优秀的姑娘竟是明珠蒙尘。
他不忍看妻子这般劳累,那么多个日夜,他每每痛醒后倚寒不是趴在案牍上累的睡着,便是瞬间惊醒,着急的询问他是不是腿疼。他想过自戕,他不能再拖累下去了。
但是他没死成,被表兄救回来了,他永远忘不了倚寒的神情,而后,她整整一个月没有理会他。
他千求万求最后倚寒才原谅了他,在自己怀中哭得差点背过气。是他对不起她,当初是不是不该带她回来。自那日后,他也积极了起来,与妻子一同查阅医书,妻子若累了,自己便为她捏捏肩膀、按揉脑袋。
有一日倚寒猛地合上书,亮晶晶地趴了过来语出惊人说要生个孩子。他手一哆嗦,当即否定,对上倚寒困惑的目光他忍着难受说:“我们没有空照看孩子。”
好在倚寒仔细思索了半响还是应了。
其实他很渴望孩子,但是他不能要,如若她没有孩子他死后便能毫无顾忌改嫁,有个孩子也是拖累。
但是他不敢这么说,他知道她肯定又要说“你死了我也替你守着”这种傻话。他很珍惜现在的时光。
转机是在三年后迎来的,某一日突然来了一队衣着繁华的贵人,见了他便激动不已,说他是临安城宁国公府走失的公子。说他的家人想认他,当年的走失是意外,这么多年他的家人都没有放弃寻找他。
而他的父亲也告诉了他实情。
真相比想象中的好接受,毕竞他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何况这认亲说不定是个好事。
宁国公府家大业大,倚寒可以随自己一同去,日子肯定也比以前过的好,最重要的是宁国公府肯定不会对他的病坐视不管,倚寒肯定能轻松一些。他便干脆的答应了。
那晚,倚寒与他说了许多话,大多都是憧憬,但他能瞧得出妻子眼底的迟疑和踌躇。
随着年岁渐长,他也明白倚寒心里对家人的牵挂,虽然她从来不说,但崔衡之总是瞧见她对着一本冯老太爷编撰的医书发呆。来到临安后,他的病情恶化了。
国公府的一切都很好,母亲好、父亲也好,长兄也好、祖母也很和蔼,与他想象的大差不差。
倚寒在国公府…应当也是开心的吧。
他若走后,国公府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应当也会好好待她,若她不愿待着,他便留一放妻书,待他百年后自行离去,也不必守着这空旷的屋子,蹉跎岁月。记忆倏然停滞,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形沉重,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隔绝了,他心里有个意识,他真的要死了。
明明方才倚寒还笑着说叫他等自己回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等不到了,过了今日他们便要阴阳两隔,望卿顺遂、往后余生…想想还是算了,就让他自私的不祝她得遇良人,祝她锦绣前程罢。崔衡之心如刀绞,生命的最后一刻,喉头似乎喷出了一口血,哑穴的穴道竟叫他冲开,屋内顿时响起一道嘶哑艰难的声音:“冯承礼,你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随后声音陡然消散,帘帐内没了生息。
冯承礼一哆嗦,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茶盏,站起了身,他冷下心肠,走到床畔,撩起帘帐,却见崔衡之死不瞑目、口唇喷血,散落在了胸前与脸颊。冯承礼身躯一软,竞生冷汗。
他伸出指尖探到他的脖子一侧,脉搏已停,再无声息。过了今日,他的好侄女便再没心思去想旁的了。冯承礼敛尽心思,伸手覆于崔衡之眉眼,轻轻下拂,助他闭上了眼,再用锦帕擦尽量血迹。
他行医三十年,杀一个人,无痕无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