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1 / 1)

第25章第25章

此时,在姝和的眼中,乌库玛嬷浑身上下有好几处地方在不停地往外冒出云朵一样形状的黑色雾气,胸口,后腰,小腹,膝盖,连两边的手肘处都有。这些黑气彼此互相交融,持续翻腾上涌,乌库玛嬷整个人好像被罩进了一团巨大的黑气里面,看起来相当可怕。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老祖宗那一向和颜悦色的脸庞被隐藏在黑气的后面,看起来有些阴沉阴沉,像是随时要吃几个小孩一样。…老祖宗不像老祖宗了,这些黑气让老祖宗看起来像是一个坏坏的老祖宗。

她喜欢原来的老祖宗,鸣,要是、要是没有这些黑气就好了。姝和再怎么懂事,如今也不过是才五岁的小姑娘,看见“黑黑的老祖宗”没有转身就跑,便已然是很爱重老祖宗的表现了。她站在原地哆嗦了一会儿,忍着惊惧跑上前,大着胆子拉过老祖宗的手,发现还是热热的,心里的害怕这才少了那么几分。与此同时,苏麻喇姑和太皇太后也被姝和方才拔高嗓音喊出来的那句话惊了一惊。

什么叫老祖宗的身上有好大一团黑气?

是什么样子的黑气,从哪里出来的黑气,为何她和老祖宗都看不见,偏偏大公主能看见?

这些疑惑不等问出口,姝和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手指,在老祖宗身上好几处地方指了指,说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一直在冒、冒黑气,是坏坏的黑气……”

“还有这里,这里的黑气最多最多了。“说完,她手指向下,指着老祖宗的膝盖,身体不自觉又颤了颤。

正想要如往常一样窝进老祖宗的怀里寻求安慰,意识到现在的老祖宗可能是″坏坏的”,小姑娘害怕地停在了原地。而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姑此时还未察觉到姝和的异常,因着姝和的话,两人陷入了沉思。

她们倒没有质疑姝和的话,毕竞这听起来就不像是五岁的小孩子能够编出来的。

一一即便能够编出来,身体上的反应也做不得假,没看姝和已经害怕到几乎要哭了么?

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朵正在经历风雨拍打的可怜小花儿一样。太皇太后一边思索,一边忍不住心疼地把姝和搂到了怀里,手掌温柔地拍拍她的后背,没瞧见,姝和埋在她怀中的小脸已经白到了极致。鸣鸣,坏,不是,黑、黑色的乌库玛嬷抱她了,怎、怎么办,她身上等一下会不会也出现坏坏的黑气啊?

姝和怕到快要晕倒。

好在这时,乌库玛嬷松开了她。

她抖得太厉害了,是个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她心中的惊惧,更遑论是与她挨得更近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的心里一时间百味杂陈,一会儿欣慰姝和即便是怕到了如此地步,都在想着她的身子,不惜忍着害怕上前提醒;一会儿又无奈,不过就是一些黑气,有何可怕的。

想着想着,思绪忍不住飘飞,心中隐隐有了些许猜测。一一她的膝盖早些年确实得了“白虎历节",每到阴雨天气就会翻来覆去地疼,前段时间刚刚发作过一次,养了几日终于好得差不多了,方才与苏麻一番拉扯,现下又有些不太舒服。【1】

姝和看见的黑气,说不定就是她身上的病气!一旁的苏麻喇姑与太皇太后相伴多年,主仆连心,太皇太后能想到的,她如何想不到。

她侍奉在老祖宗跟前多年,对老祖宗的身体情况可说是比她本人还要了解一止匕

姝和公主说的几处地方,确实都是老祖宗的陈年病灶所在。唯独胸口这一块儿,她思来想去,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老祖宗这些年可曾得过什么与胸口相关的疾病。

她正在皱着眉思索着,那头太皇太后已经收敛心绪,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她没有继续追问黑气的事,像是只把姝和的话当成了孩童特有的胡说八道,松开姝和以后,摆出一副慈爱的面容,抬手抚了抚姝和的鬓角,又给她调整了一下头上插歪的发簪。

温热的手指触在姝和的脸上,叫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她生病的时候,是乌库玛嬷和皇玛嬷日夜轮流守在她的身边,喂她喝药,喂她吃糖;

她闯祸的时候,也是乌库玛嬷一力挡在她的身前,不叫汗阿玛罚她;还有一次,她被底下的宫人嘲笑是寄人篱下,也是乌库玛嬷为她出头,罚了那些人好几十个板子……

如今,乌库玛嬷被可怕的黑气缠上了,正是轮到她来保护乌库玛嬷的时候,她又怎么能因为害怕而畏缩不前呢!

对,她要保护乌库玛嬷!

一想到这儿,小姑娘瞬间镇定下来,手指不颤了,身体也不抖了,眨巴着大大的眼睛看了一眼乌库玛嬷,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扭头喊:“乌库玛嬷你别怕,我去喊汗阿玛来救救您!”太皇太后的手停留在空中,慈和的面庞难得出现一丝空白。好半响,她才朝着苏麻喇姑看去,疑惑问她:“方才,我怕了?”怕的人到底是谁啊?!

苏麻喇姑努力憋着笑,“没有没有,老祖宗最威武了。”太皇太后慢悠悠地把手收了回去,斜睨她一眼,“哼,你就是惯会说话哄我。“说完,又道:“去查查,姝和这几日都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苏麻喇姑低头屈膝,声音里还含着笑:“遵命!老祖宗。”转身要走,忽然顿住,她似想起来什么,迟疑地问了一句:“老祖宗,可要派人去请太医来为您看看?”

老祖宗想了想,“先等你查完吧。”

不着急。

今日的乾清宫有些不太寻常。

往常的这个时候,皇上见完了大臣,批完了折子,不是往慈宁宫去给老祖宗请安,就是带着太子殿下和荣靖公主前往坤宁宫,与皇后娘娘一享天伦之乐。如今他却是哪边都不敢去。

谁叫他昨晚把小珠儿得罪得狠了?

听说小珠几今晨一到坤宁宫就抱着皇后大哭了一场,好不容易缓过精神来,便立时指挥着底下人把她抱去了慈宁宫。想来老祖宗此时已经得知了他玩孩子玩到把孩子的头摔出问题来的“英勇事迹”,说不定正在慈宁宫里举着拐杖怒气冲冲。他在这个时候过去,岂不正是羊入虎口?

可要叫皇上翻牌子去旁人的宫里,他却也是万万不肯的。几头都在生着他的气,他不想着好好安抚,反而去找别的妃子寻欢作乐,柔嘉会怎么想他,两个孩子又会怎么想他?他自己心里也是一万个不得劲!

然而道理他都懂,如何叫小珠儿消气却是个大大的难题,他已经差人出宫去买了一整条街的点心回来,足有百八十种,通通送去坤宁宫,小珠儿吃完以后,却依然只说“看他表现"。

他还要如何表现,送吃的不行,送珠宝够不够?想到这儿,皇上心头一振,正想叫人继续出宫采买,就看见李德全战战兢兢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皇上随手找了个东西丢过去,“狗奴才,去哪儿了!”李德全连忙把地上的毛笔捡起来,擦干净以后重新挂回到笔架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颤:“回皇上,佟妃娘娘在外面求见,还说她带了夏日里能消暑气的绿豆银耳莲子羹过来……

话还没说完,皇上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不见,让她回去。”李德全“嘛"了一声,委委屈屈地转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想来是他那个性情一向泼辣的表妹把气全都撒在了他的身上。看到李德全受苦,皇上的心情顿时好转了许多。终于不再是他一个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了。他和颜悦色地把采买珠宝首饰的活儿交代下去,着重强调:“款式不重要,记住了,只要贵的,越贵越好。”

越贵,小珠儿就越喜欢,一喜欢,说不定就看他这个汗阿玛顺眼了呢。李德全又“嘛”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采买的事宜,不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回到御书房:“皇上,姝和公主在外求见。”皇上还在想着小珠儿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听见李德全的话后,正想要如之前那样甩句“不见”,忽而快速反应过来。姝和怎么会来找他?

该不会……是老祖宗听完了小珠儿的告状以后,出事了吧?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头犹如烈焰焚烧,没说见还是不见,而是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朝着御书房外走去。

此时的坤宁宫还一派祥和。

从最喜欢的乌库玛嬷处告完状回来,芙嫦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而小保成也已经从姐姐跟乌库玛嬷的话中得知了怎么回事,捏着两只小拳头比芙嫦还要气愤一些。

回去坤宁宫的路上,他被樊嬷嬷抱在怀里,气鼓鼓不停地骂:“汗阿玛坏,超级超级坏,以后不要理汗阿玛了…”“等我长大了,也把汗阿玛往地上摔,给姐姐报仇!”芙嫦听见这句话很是欣慰,坐在从嬷嬷的臂弯上,快乐地点了点小脑袋,“好哦,我记下了,保成以后可要为姐姐实现愿望啊!”“好!"小家伙大声地应承下来,旋即又问芙嫦:“但是,姐姐,什么是愿望呀。”

芙嫦:…

又来了,熟悉的无力感。

樊嬷嬷和从嬷嬷听着两位小主子之间的对话,心头一惊又是一惊,如此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叫旁人听去了可怎么了得?她二人却没有想过要把话题转移到别的方向去,也没有想过要堵住两位小主子的口,只一路上战战兢兢,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看后面是否跟了什么人,看旁边又有什么人路过,以及拐角的地方会不会有人藏着偷听。

鬼鬼祟祟的模样,不止一次惹来巡逻侍卫的怀疑。只是顾及着她二人怀中抱的是当朝太子以及荣靖公主殿下,并且身边还跟了很多伺候的宫人,这才没有把她们当场拿下拷问。回到坤宁宫,皇后已经处理完今天的宫务,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诗集,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看,一边翘首以待两个孩子的归来。等好不容易看到心心念念的两个孩子,她立时放下诗集迎了过来,先从从嬷嬷的手中抱过芙嫦,芙嫦凑过去就在皇额娘脸上香香地亲了一口。轮到小保成的时候,小保成也学着姐姐的模样,在皇额娘的脸颊另外一侧亲了好大一口。

皇后的心都要被他们两个给亲化了,脸上的笑容温婉又明媚,望向芙嫦和保成的眼神里满满都是爱意。

锦绣端来早就准备好的点心,正想捧到两位小主子的跟前叫她们尝尝,忽然外面跑进来一个太监,说皇上为了给荣靖公主赔罪,特意命人出宫采买了许多宫外的零嘴和点心回来。

听见这话,芙嫦的眼眸霎时亮了起来。

而小保成却还是懵懵懂懂的,毕竞他还太小,对宫里和宫外没有什么概念,也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忽然就高兴了。难道…是因为宫外的点心更好吃?

好好奇啊,会是什么样子的点心。

他悄咪咪地靠近过来,熟练地把下巴搭在芙嫦的肩头上,芙嫦也没有赶他,毕竞她已经习惯了。

一一小崽子从在娘胎里面的时候就黏人,出来以后更是不得了,不让他黏他还要哭,哭得两只眼睛都红红的像是小兔子一样,她身为姐姐,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

坤宁宫里的人很快把皇上命人采买回来的点心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以后,这才一一摆到精致的白瓷盘子里,呈递到芙嫦和保成的面前。两只小团子,因为要吃点心,乖巧地排排坐在一块儿,短胖的小腿往前伸展,肉嘟嘟的小手交叠放在大腿上。

这幅模样,怎么看怎么惹人疼。

坤宁宫的宫人不禁默默加快了摆装点心的动作,然而等呈递到桌上时,却又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似是害怕走路的声音会吓到两位小主子一样。闻着点心的香气,小保成吸了吸鼻子,然后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口水,呜,想吃!

但是不行,这是汗阿玛买给姐姐的,得姐姐先吃了才行。他忍住蠢蠢欲动的小手指,眼神期盼地看向芙嫦。然而芙嫦却没有理他,拿起点心就递到皇额娘的唇边,小奶音清脆而有力,“皇额娘,您先吃!”

皇后一怔,旋即唇角快速绽起一丝愉悦的微笑,她低下头,在芙嫦举起的点心上小小地咬了一口。

芙嫦很是不满意,小手又往上举了举,“多吃点,皇额娘,您把这一整块都吃了。”

“好好好。“爱女如此要求,皇后自是无有不从,很快就着芙嫦的手,把一整块点心吃了个干干净净。

正想要拿帕子擦唇,旁边突兀地又递过来一块糕点。皇后低头看去,这回举糕点的人变成了另一个孩子,他连点心的款式都没换,跟小珠儿拿的是一模一样的糕点。

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儿噎得慌。

皇后本想拒绝,可是小保成见他不吃,立马不高兴地撅起了小嘴巴,整个团子更是要直接坐进她的怀里。

皇后无法,只能低头在保成手里的糕点上也小小的咬了一口。小保成回头看看姐姐拿空空荡荡的手指,认定皇额娘没有做到一视同仁,没有把他手里的糕点吃完,于是依旧高高举着不肯放下。他气呼呼地催促:“皇额娘,吃,快吃。”吃完了,他才好回去跟姐姐一起吃点心呀。皇后看出他眸中的意思,即便心中为孩子们这双倍沉重的爱而感觉到了一丝丝负担,还是照着保成的意思,慢慢把一整块糕点吃完了。当她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怀中敦实圆润的小团子立马手脚并用地爬走,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

皇后:…

也难怪万岁爷会更偏疼小珠儿一些。

保成这性子真是,有时候怪叫人手痒痒的。大

皇上叫人送来的零嘴和点心种类很多,但大部分都是能够存放一段时间的,故而芙嫦只挑着一些不能放的尝了尝,很快就觉得没意思了。然而小保成却像只不容易满足的饕餮宝宝一样,即使小肚子吃得溜圆儿,却还是坚持把每一样点心·都尝了一口。

剩下的都打赏给了坤宁宫的宫人。

乾清宫过来送点心的小太监还没有走,正站在角落里等待芙嫦的回话。芙嫦想了想,状已经告了,皇额娘和乌库玛嬷都表现得很生气,大约之后都会为她报仇的。

她汗阿玛毕竞是皇帝,所以也没必要嚷得人尽皆知,叫朝野内外都知道她汗阿玛这个人玩起小孩来手上没轻没重的,以后都要绕着他走。于是芙嫦小手一挥,对那个太监说道:“还行吧,以后就看汗阿玛继续表现了。”

小太监脑门上的汗当场就流下来了。

荣靖公主敢说,他却不敢这么去回皇上呀。小太监直接给芙嫦跪下了。

最后还是皇后出面,点了一个坤宁宫里得力的嬷嬷前去帮忙转达。是夜,芙嫦和保成没回乾清宫睡觉,而是直接宿在了坤宁宫。小家伙知道以后直接高兴得发疯,临睡之前不断在床上乱跳乱跑,嘴里唱着不成调的曲子,唱着唱着,凑过来亲芙嫦一口,旋即继续在被子上跳来跳去。最后被忍无可忍的芙嫦拽过来打了几下屁股,他才羞答答地在芙嫦身边躺下。

风平浪静的一夜很快过去。

第二日一早,阖宫的妃嫔熙熙攘攘地赶来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如今正值削藩之际,皇上无心后宫,宫里的妃嫔不太多,且基本都没有正式的位份,便一口一个庶妃的叫着。

只二人除外,一是佟妃,二是钮祜禄妃。

一个来自皇上的母族佟氏,一个来自煊赫的钮祜禄氏,是以去年刚入宫,就被太皇太后下旨封为了妃位。

但是区区一个妃位可不是她俩的目标。

这也是后宫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儿,照着这两位的身世背景,别说妃了,就算是皇贵妃也当得。

可偏偏顶上有个皇后娘娘压着,而皇上向来爱重皇后,皇后若在,皇上轻易不会册封皇贵妃。

那就只剩下贵妃。

眼下后宫的位份制度尚不明确,只除了一皇后一皇贵妃是确定的以外,贵妃会设立几人,妃位会设立几人,而嫔位上又会有几人,通通都是个未知数,一切都要以万岁爷的心意来定。【2】

若是有两位贵妃的话还好,还能握手言和,大家一起上,而若是只有一人…那便只能铆足了劲儿的抢了。

谁也不想屈居人下,特别是这两位娘娘,还在闺中时就已经不睦许久。佟妃和钮祜禄妃没入宫时,那拉庶妃和马佳庶妃等几个生过皇嗣的妃嫔尚且敢肖想一下贵妃之位。

等这两人入宫后,她们便觉得,贵妃之位是肯定够不着的了,那能有个一宫主位也不错,至少能够亲自抚养孩子。

而按照前朝的制度,妃位和嫔位至少要设立个十来人,这样,即便有特别受宠的新人入宫,也不会碍着她们这些或有子嗣,或有资历的庶妃一步一步熬上去。

那现在还争个什么劲儿呢,怪没意思的。

于是后宫慢慢就形成了二妃斗得如火如荼,而其他妃嫔却一心关起门来吃瓜看戏的怪异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