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0章
凌嬷嬷跪在地上,久久说不出来话。
她身后那些与她交好的,倒是想要开口为她求情,只是惶惶然一抬头,看见站在荣靖公主身后,正在一脸凶狠地瞪着她们的樊嬷嬷时,一时全都犹豫了。场面很安静,连树叶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半响,凌嬷嬷才认命一般,表情绝望地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奴婢有罪,还请公主责罚。”
责罚倒也不必,说来说去都是凌嬷嬷和樊嬷嬷之间的勾心斗角罢了。芙嫦不喜欢的,是凌嬷嬷明明想要踩着樊嬷嬷上位,却拿她和保成来做筏子一一凌嬷嬷对她的决策有疑虑,明明可以来请示她,也可以去请示保成,可她却偏偏仗着一点儿小聪明,想要挑拨樊嬷嬷去汗阿玛面前说嘴。若樊嬷嬷当真去了,她和保成是汗阿玛心爱的孩子,汗阿玛自然不会罚她,而只会觉得是樊嬷嬷居心叵测,想要离间她和保成之间的关系。若樊嬷嬷不肯去,估计就会有人在私底下传,说她只敬重荣靖公主,而将太子殿下的安全置于不顾等等等等。
将来,等保成再长大一些,搬去毓庆宫后,与她的关系只要稍微有些疏离,有心之人就会将今儿这事再次翻到明面上来,届时,保成还能继续信任樊嬷嬷,并与她这个姐姐亲密如旧么?
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怕“多心"二字。
所以芙嫦才会觉得,凌嬷嬷很需要敲打一番。但是呢,话说回来,她也真的是懒得去责罚保成宫里的人,不然回头传扬出去,对她自己的名声也不太好。
故而只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凌嬷嬷很聪明,只是这份聪明劲儿要是能够用在正确的地方就好了。“说罢,没再多看,小大人一样背着手手转身就走了。弘德殿距离御书房不远,出大门,过回廊,再拐个弯儿就到了。这回御书房外没有大臣候着。
芙嫦溜溜达达地走过去,开口第一句就是:“李伴伴,我要见汗阿玛,烦请进去通传一声。”
她几乎都不用问皇上有没有空,愿不愿意见她,且句子里是把她自己放在了主语第一的位置上。
理由无他,被无限偏宠的人就是有这样子的底气说话!李德全不敢怠慢地进去了,没多时步伐匆匆地走出来,奔到芙嫦眼前恭谨地弯下腰,“回公主,皇上眼下正有空,请您进去呢。”说着,朝芙嫦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下,手臂与地面平行,似乎是让芙嫦扶着他的手进去的意思。
芙嫦看了一眼,心中琢磨,她这么矮,扶着李德全的手进去,那李德全不得半蹲着走路……这得多慢啊!
于是看也不看,绷着一张小胖脸,脚步声哒哒哒地就跑进去了。御书房中,皇上正在慢条斯理地欣赏一副字画,听说最心爱的女儿要过来见他,立时就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字画丢到了一边儿,从椅子上起身,大步走到门口候着。
门外的芙嫦刚一接近,甚至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整个身体霎时悬空,落入了一个充满龙涎香的怀抱里。
这个怀抱还在不停地震颤,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好心情。芙嫦只得伸手按住他的胸口,语气严肃地说:“汗阿玛别笑了。”笑得她整个人也跟着抖抖抖的,一点儿安全感都没有,还很害怕会不会掉下去。
皇上只得稍稍收敛起了几分笑意,抱着芙嫦走到榻前,一边问她:“今儿怎么有空来找汗阿玛了",一边捻了块雪白透粉的点心,送到芙嫦的唇边。芙嫦又要吃东西又要回话,嘴巴一时忙得不得了,声音也便含含糊糊的:“唔,是,是来找汗阿玛,说,说事情哒!”她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皇上立马又端了一杯菊花茶过来。芙嫦低头喝了一口,刚刚中和掉嘴巴里甜腻的点心滋味,还不等说话,另一块点心又递过来了。
她只能抬手把点心推到她汗阿玛的唇边,乌黑的眼眸清澄又盈润,“汗阿玛吃,您多吃一点,小珠儿不吃啦,全部都给汗阿玛吃!”她直接反客为主,皇上居然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甚至还觉得女儿就是贴心,笑眯眯地把回到嘴边的糕点咬了一口,三两下吃完,眉毛就皱了起来,太甜了。
他想把手中剩了一半的糕点丢回盘中。
可芙嫦哪里会如他所愿,她都吃完了,他不吃合适么?几根短短的手指不容置喙地抵在皇上的腕口处,不许他把糕点丢掉,语气还十分认真,“汗阿玛要全都吃完,不能浪费食物!”皇上表情为难地看她一眼,他是真不爱吃这些甜甜腻腻的东西。御书房里之所以会时常备着,主要也是为了两个孩子过来的时候方便她们吃。也是直到这个时候,皇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往日小珠儿和保成来御书房玩耍的时候,好像确实是保成会用得多一些。但小珠儿却是不怎么吃的。
一一所以小珠儿并非是有意谦让弟弟,而是口味随他,跟他一样都不爱吃甜的!
这个认知叫他异常愉悦,手里的点心也便没有那么刺眼了,嘴巴一张,囫囵咬了几口便往下咽。
末了还不忘记张开嘴给芙嫦看,“小珠儿瞧,汗阿玛都吃完了。”芙嫦满意地点了点头,视线在那盘点心上面一扫而过,很快移开,再不多看一眼。
她横坐在汗阿玛的膝头之上,奶声奶气地把今天弘德殿里面发生过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着重强调,她其实也是为了保成好,让他小小的吃个苦头,以后自然就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了。
对此,皇上的态度却很是漫不经心,显然想法与她不太一样。但他还是很耐心心地听她把话说完,才道:“可是小珠儿,你和保成都是朕和皇后的孩子,金尊玉贵,凤子龙孙,天潢贵胄,无人可比,所以这世上何来你们不能做的事?”
芙嫦听得…呆住了。
啊?
就听见她汗阿玛继续淡然开口:“更何况你们两个的身边,时常跟着二三十人随身侍奉,若是连你们两个的安危都看护不了说到这里,他语气不自然地顿了顿,旋即轻描淡写地转开话题,“所以小珠儿不用担心,你和保成想做什么就去做,想玩什么就去玩,不用害怕危险,也不用害怕犯错,不管发生什么,一切都有汗阿玛和你皇额娘为你们担着!”芙嫦:?
她脑子艰难地转了转,觉得她和她汗阿玛说的好像不是一个东西。可是她……她原本是要说什么来着?
芙嫦被皇上一大串话说得晕晕乎乎的,半天不知道如何回应作答。脑袋歪歪的,发簪上的流苏晃阿晃,满脸都写着困惑。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反应过来,“汗阿玛,那如果保成就是要去做很危险的事情呢?”
比方说拿珠链缠绕脖子。
比方说从高高的床上直接往下跳。
比方说在锦鲤池边捞起金鱼就抓起来往嘴里送。还有一次,他居然想跟御花园里的假山比一比,是他的脑袋更硬,还是石头更硬。
所以芙嫦是想找个办法一劳永逸,让保成适当地收起好奇心,做个稍微乖巧一点儿的小宝宝。
却未曾想,她汗阿玛的回答极为简单和粗暴。一一"若是保成在紫禁城里都能出事儿,那只能说明是底下的人伺候不用心,以后也便不用再留着了。”
这句“不用留着"大约不止是说“犯错的宫人不必留着",而是指连带他们的家人也不必留着的意思吧?
芙嫦很是震撼,脑子里还有些懵懵的。
她觉得她汗阿玛的说辞很是不讲道理,宫人即便再用心,难道还能抵得住保成自己非要作死么?
可是潜意识中,她又觉得,莫名…好像、似乎、可能也有一点点的道理?一一当皇帝的人,要是连这点儿霸气都没有,连教育个孩子都要畏畏缩缩的,那成什么了?
芙嫦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心中还有点儿遗憾,“黄连水”教育法怕是不得行的了。不过,这好像确实不是她一个同样两岁的小宝宝应该担心的事儿。她或许也该想一想,是不是没有必要那么乖巧一一毕竞,她现在已经是固伦公主了,身后还有几座大山给她撑腰,肆意妄为一点儿又怎么了?芙嫦踢了踢脚,脚尖使劲往地面上探,明显是说完了事儿就要走。然而皇上却眼疾手快地把她重新捞回来,“小珠儿来都来了,不妨陪汗阿玛再待一会儿,赏赏字画?”
芙嫦鼓着脸,有些不太情愿,“汗阿玛,小珠儿看不懂呀…”皇上:“无妨,汗阿玛教你就是了。”
芙嫦又找了个借口,“可是保成还在琼华殿呢,小珠儿不回去,他等会儿是要哭哭的。”
皇上:“哭便哭吧,太医不是说过,适当的哭哭对身体也好。”芙嫦……芙嫦找不到理由了。
就这么在御书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晕晕乎乎地被放了回去。原以为保成会想她想到趴在琼华殿大门的门槛上哭,岂料一直等到芙嫦走入自己的寝殿,整座琼华殿都是安安静静的。今天太阳是从北极升起的么?
太奇怪了吧。
芙嫦十分好奇,扭头就问正在给她擦汗的大宫女兰华:“保成呢?”兰华料想公主一回来就要过问太子殿下,是以早早就做好了回话的准备,“还在小书房里跟从嬷嬷认字呢。”
认了这么久?小笨弟弟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该不会是静悄悄地在琢磨着怎么闯祸吧?
芙嫦不信自家弟弟会如此勤奋,“我去看看。"说完转身就走。来到小书房的门口,如小老鼠一般蹲在门边听了几分钟之后,芙嫦诧异发现,竞然还真是在读书!
而且里头基本只有保成念书的声音,极少能够听见从嬷嬷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带着疑惑,芙嫦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的小书房是由她自己一手布置的,里头没有多余的家具,只围着三面墙打了三组多宝架,或放书本,或放摆件。
中间的空地上,面朝门口摆放着两副小小的桌椅,因着坐北朝南,平时的光线极好,只清晨和中午的时候会比较刺眼一-但是她们又不会在那个时候来读书。
身为小宝宝,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又忙碌,起床吃完饭就开始玩耍,玩够了就去给皇额娘或者老祖宗请安。
请安的时候几乎都会被留饭,大约也没有人会让两个两岁的小宝宝空着小肚子离开。
这样,用过晚膳正好是下午两点多,回来睡上一个香呼呼的下午觉,下午要么继续玩,要么读书,要么被处理完政事又懒得翻牌子的汗阿玛接去御书房,一待又是一个多时辰。
回到琼华殿的时候,太阳几乎都已经下山了,正好洗洗就能入睡。芙嫦走进去的时候,恰逢小保成刚刚读过一轮,他低着脑袋把手中的两本书翻得哗啦啦的响。
很快回到第一页,指着其中一个大字就念:“黄,黄色的黄,上面竖着两条横着两条,中间一条,再竖着三条横着三条,下面再加两条腿的,就是黄!”【1】
芙嫦听完直接一整个大震惊。
这是什么神奇的认字方法?
全,全拆开来从一笔一划开始认啊?
不等她反应过来,小家伙把短胖的小手指一歪,对准另外一个大字,声音清脆地又开始大声念道:“洪,洪水的洪,左边三个点点,右边竖着两条横着两条,底下也多两条腿的,就是洪!”
芙嫦:…
居然,还真叫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