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第63章Q
有了上次的经验,赵浅浪把车开到市一医院。六点多,门诊未开,只得去急诊。
急诊乌泱泱的人,护士给小人儿量了体温,38.3度,非紧急人群,排个队,等吧。
季婕抱孩子找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旁边的位置也有身影坐下,她把腿收了收,没抬眼也没哼声,然后听见:“季姐,你口才挺好的。”季婕心虚,低声回:“刚才对不起,多嘴了。”护士给孩子做登记时,问身份:“你是妈妈?”季婕摇头。
“你爸爸?”
赵浅浪点点头。
护士瞧他俩的眼神没什么明显,却提醒了季婕。她育儿嫂的身份没有做成牌子挂在脖子上,外人不知道很正常,而她本人必须要切记。
以后脑子不灵光时,保持沉默最安全。
赵浅浪说:“别,这种讨论很正向,我挺喜欢的。"<1季婕:…”
故意的吧,整得她更难堪了。
换了个姿势抱孩子,想拿动作掩饰脸上的不自在。小人儿随着咳了两声,明明一路坐车都不咳了,是不是这个抱姿出了问题?季婕又换回原来的。
赵浅浪起了身,不知去哪,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放在车背箱的婴儿车。婴儿车是折叠款,他放地上研究来研究去,研究了多久季婕就看了热闹多久。
直到他抬脸问:“季姐,这怎么打开?”
季婕才说:“你帮我抱孩子,我来开。”
赵浅浪”
低头又研究了一会,依然无果,他站起身朝季婕递手:“来吧。”说完还叹了口气,脸上生无可恋,要不要这么勉强?把孩子送过去后,季婕特意交代:“你别把孩子扔地上。”赵浅浪”
他其实很会抱孩子,季婕见过几次都挑不出错,小人儿在他怀里跟猫崽狗崽似的,小小一只,她90度仰着脖子瞧这爸爸,初次接触,目瞪口呆。这爸爸却很坏,对她一瞧不瞧,只给一个下巴壳。季婕蹲地上摆弄,半天了,站起来说:“唉,我也没整明白。”赵浅浪说:“我不信。”
季婕:“真的,平时都是小江弄好的。”
赵浅浪看着她,她一笑不笑,挺能忍的。
“知道了,"他没再追究,抱着孩子坐下来说:“孩子我抱。”季婕:“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抱。”她朝他递手,赵浅浪说:“快坐下吧你,脸色太差。”季婕:…”
坐下后又闻他说:“你要不上车睡一会?”季婕:….”
她的状态有这么糟糕吗?
拿手搓了搓脸,又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不都那样?没什么吓人吧。她洗了几遍脸,认为不能再好了,才擦干回去。半路听见人喊:“季姐。”
左右张望找来源,见一位女士从哪边走来,衣着干练,头发飒短。“季姐是你吗?"对方走过来问,季婕才敢确定是在叫她,她对人没有印象,一时找不到话回应。
“不记得我了?“女士笑了,“我呆在月子中心时,是你给我照顾小宝的呀。啊,原来是月子中心的客户。
可对方到底是谁,季婕仍想不起来。
在月子中心都是这位妈妈走了那位妈妈来,照顾孩子的时间短则一个月长则也不过两个月,一年换几次服务对象,当中记忆深刻的自然有,大多数都是走了就走了,不会留下什么难忘的痕迹。
对方看出她的懵然,给提示:“就是想把你请回家那位呢。”很好,这样猜谜语的范围缩小了许多。
在中心工作了三年,有好几位太太提出过给她长期雇佣。太太们夸她有赤子之心,新入行未被污染成老油条,对孩子坦坦荡荡的真诚且不偷懒,值得带回家。
初期与月子中心签了合同,不能随便走,后来给涨了工资,对比之下其它邀请不够香了,香的话竞争又大,不单单她一个候选人。好事多磨,今年到赵太太登场了,她才当上了住家。季婕用力回忆,从印象最深的开始猜:“是李太太吗?”入住她那所月子中心的太太们无不是阔太,很多除了丈夫是富豪之外,自己也是事业精英。
李太太就是其中之一,坐月子也忙着敲电脑谈业务。而她丈夫,二十四孝,从头到尾留在月子中心过夜陪护,笑称当作陪老婆度假休假了,羡煞旁人。李太太:“对!”
季婕松了口气,对方下一句:“不过我离婚了,叫我林女士吧。”季婕:“哦……林女士,那孩子还好吧?”林女士说:“挺好的,闹感冒呢,三更半夜来看急诊,刚刚才看完。季姐,你还在月子中心工作吗?有没有兴趣来我家看孩子?我那个用的不顺心。”季婕意外了:“谢谢林女士,我已经给人住家了,抱歉。”林女士:“啊,在哪啊?月薪多少?我给双倍。”“季姐,“赵浅浪这会抱着小人儿找了过来,说:“她好像拉了。”估计拉臭臭了,他怕会粘到身上一样,把孩子往前举出半米。<1季婕接过孩子摸屁股,又嗅了嗅,是有那个味。“是不是拉了?”
“应该是,我给她换。”
“感觉拉了不少,体积温度变化挺大。”
“没关系,能擦。”
俩人围着孩子说话,林女士插了句:“赵总?是岩天的赵总吗?”她很惊讶,忙不迭递手要跟他握。
赵浅浪也递手:“你是?”
听着像生意上有来往的,俩人客套起来,季婕带孩子去母婴室换尿不湿,完了出来,他俩双双看向她。
林女士说:“可惜了季姐,你这个双倍月薪20万,我暂时付不起了。赵总出手太狠,断了我们的路啊。”
季婕笑笑,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谁傻到出月薪10多万挖她的了。诶等等,她说20万?
与他俩告辞,林女士走了,隔远见到一位育儿嫂模样的抱着一个小男孩从哪跟出,在她身后尾随。
那小男孩额头贴了退热贴,往后看,看到季婕了,又定晴与她远远对视。难道他认出她了?有这么神奇?她要不要挥挥手示一示好?正想着,人家晃着脑袋看去其它地方了。
嗨,季婕失笑,真是的,她自己都认不出人,何况一个小孩?“季姐,"赵浅浪唤回她的视线,问:“孩子还要我抱吗?”“要要,我可累了,昨晚一夜没睡,抱一下就气喘心慌。“季婕把小人儿稳稳妥妥塞回他怀里。
赵浅浪往哪转脸,又转回来,说:“季姐,你照顾好自己,休息好了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去解决任何问题。”
这话听得季婕不是太滋味,他转脸是去翻白眼吧,吐槽花月薪59800雇了个祖宗。
季婕不得劲,郑重说:“我会的,以后会好好休息,不会再耽误照顾孩子。”
赵浅浪:“我不是指责你。”
季婕依然郑重:"嗯,我知道。”
赵浅浪觉得她不知道,换个说法:“这点事我不会指责你,因为你救过我命。”
季婕茫茫然,等反应过来了,微微惊喜,“对哦……她差点忘了手里有一张好牌,赵浅浪在医院阳台说过的话,翻出来一字一句回忆,她找到了突破口,看向他:“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她眼里像点亮了灯,脸容都不一样了。
“可以,"不等她往下问,赵浅浪主动报:“我认识教育局局长。”天!大的喜讯。
季婕难以形容心情,困扰了她一整晚的难题,原来不是没有出路的。她不知如何表达感激,不停“谢谢"。
“应该的。“赵浅浪说:“要今天去处理吗?走吧。”“不不。“季婕出于本能拉了拉他手臂,下一瞬又收回手,说:“只要有人就好办了,先不焦急,等孩子看完病再说吧。”赵浅浪看着她收回的手,说:“她这病不严重,急诊排不上的,八点去看门诊吧,提前挂号。”
来的路上在车里说同样的话,被她怼得无言以对,她现在连着说:“好好,听你的。”
赵浅浪笑了,转身给康子廉发微信:
一一给我介绍教育局局长。<2
一一要快。
康子廉起床带娃了,秒回:啊,这么早就考虑小融的上学问题?赵浅浪没理,跟季婕找个地方坐下。
她仍在兴奋之中,一个局长一个校长,谁胜谁负一目了然,她要好好利用。剩下的关键,是怎样说服儿子站出来指控。季婕有预感会很难,但再难,她也要让儿子知道,只要他行一步,妈妈就会行九十九步。
她想着对策,有什么东西碰她手臂,看过去,小人儿躺在旁边赵浅浪的怀里,穿着小棉鞋的脚丫有一下没一下踢过来,对上季婕的目光了,她咧嘴笑赵浅浪把她脚丫捉回去,不让乱动。
她不满,咿哇叫。
赵浅浪低头瞧她一眼,不说话,手也不松。季婕给娃说情:“没关系的,让她蹭吧。”赵浅浪:“这不烦人吗?”
季婕笑:“小孩子嘛,跟她计较什么。”
赵浅浪”
他松开手,小人儿的脚丫被解放了,又有一下没一下踢季婕,踢着踢着不踢了,她闭眼睡了。
季婕与赵浅浪并肩坐着,安安静静熬到八点,从急诊移师去门诊。起身要走时才想起来靠墙放着的婴儿车,季婕飕飕两下打开,之后尴尬了,对赵浅浪赔笑:“开窍晚了,对不起。把孩子放下吧,别抱了。”赵浅浪也不揭穿她,弯腰放下小人儿。
小人儿身上装了感应器,即便闭眼在睡,一离开赵浅浪的怀抱她就张嘴哭,收回去了就闭上嘴,再一离开又张嘴哭。季婕与赵浅浪”
惨,放不下了。
“换我抱。"季婕抢着补救。
“我抱,你推车。"赵浅浪抱孩子往前走,没见季婕跟上来,他回头找人:“走啊。”
“来了。"季婕推着婴儿车追上去。
在门诊等等这等等那,看到医生了,做些检查,被告知孩子这点热不可怕,留在家静心观察,做物理降温备退烧药,超过72小时没好转再跑医院。医生巡例开了些可吃可不吃的平安药,去药房外面等叫号,季婕在一幅海报前驻足。
海报上有一张相当英俊的男人头像照,戴着细框眼镜斯文大方,看着很年轻,头像下介绍:长仁医院副院长,临床医学博士,产科主任医师,陈家岳。22再往下,内容说陈院长来市一医院做交流,又在哪号厅开设生育讲座,欢迎参与。
赵浅浪跟着看,问她:“这是你的产科医生?”季婕叹笑:“不是,我只是听过他的讲座。”“生育讲座?”
“嗯。”
她儿子14岁上初二,14年前这位陈医生应该未毕业吧,赵浅浪斟酌着问:“你和叶总准备要二胎?”
季婕笑了出声:“怎么会。”
赵浅浪也笑:“怎么不会?”
季婕说:“我是几年前听了他的讲座,纯粹机缘巧合但很有收获,所以一直没忘。″
赵浅浪:“怎么机缘巧合?说来听听。”
季婕又笑,她怎么可能说给他听。
那时候与叶正朗约了日期去民政局领证,说是上午九点在大厅见面。他十点来了,不止一个人,带着他当时的女朋友。“你跟她解释,我是迫不得已才跟你领证的,我喜欢的是她,不会跟她分手,你说啊。"叶正朗催季婕。<2
大厅人来人往,众目睽睽,季婕觉得有人在看她笑话,把她当作恶毒的女巫,硬要拆散一对鸳鸯。
她磕磕碰碰说出原因,叶正朗的女朋友上下打量她,又扫两眼在不远处独自呆坐的儿子,半信半疑。
叶正朗向对方再三保证:“宝贝你放心,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她,儿子都要七岁了,我有病吗?"<1
他女朋友打扮很精致,看得出经济条件很好,害叶正朗错失这位佳人,是不是造孽?
“算了,"季婕跟叶正朗说,“我们别领证了,我带少宇回去。”以为叶正朗会满意,谁知他又不满意,凶着脸说:“你说什么?不会说就闭嘴!”
季婕:…”
她杵在一边听着他与女朋友周旋,腿都站软了,叶正朗过来通知她:“今天不领证了,改天再约吧。”
季婕:哦。”
他与女朋友手牵手走了,季婕低头擦了擦眼,没有泪。这几个月来哭得太多,眼泪供不应求了。
麻麻木木往民政局门口走,又折返回去,冲到儿子前凶巴巴说:“你傻的?没看到我在走吗?不知道自己跟上来?能不能醒目点?!"1说完扭头就走,儿子慌失失站起来小跑着跟。约第二次领证,叶正朗又带了女朋友来,跟上次的一样精致富有,但完全是张新脸孔。
叶正朗又让她跟人解释,她又看着他与人周旋,他又来通知下次再约。约第三次,除了他女朋友又换了模样,其余又一模一样。季婕累坏了。
时值夏天,外面又晒又热,她不想出去,打算在民政局赖到日落再走。找个地方坐吧,奈何民政局生意好,人满为患。她在里面游魂野鬼般游荡,只想寻一处能栖身的地方,儿子在身后两米的距离缓缓跟着,不敢跟得太贴,又害怕被丢下。1也不知怎么找的,误打误撞推开一扇门,里面有椅有桌而且难得有空位,季婕赶紧坐下来歇。
四周也坐满人,前面有谁在台上讲话,声音低沉温润,很好听。季婕趴下来想睡,那声音慢慢地讲,一段段地讲,她睡不进去了,抬起了腰。
台上那个男人指着幻灯片说:“大家对产后抑郁应该有过了解,这里几个重点。第一,这是疾病,不是矫情娇气。第二,这疾病是被动产生的,不是产妇自愿得的。第三,这病需要干颈……”
“它的特征分几种表现,比如在情绪上会持续低落,悲伤,无助,甚至感觉绝望,会莫名其妙哭,也会莫名其妙怒,波动很大。生理上会睡不好,吃不好,疲惫无力。对亲子关系,表现在对孩子缺乏喜悦或者爱意,要么过度焦虑,要么漠不关心,不想照顾孩子,日常的喂奶洗澡也会感到很困难,严重的会误以为自己是'失败的母亲’,做出伤害自己伤害孩子的事……”有另一把声音冒出:“对对,我们隔壁那个小区,就有妈妈抱着孩子跳楼,孩子才七个月大。”
“我天啊,孩子真…
“妈妈也很惨……
有许多声音议论纷纷,也有许多人提问题,台上那男人耐心回答,最后提醒大家:“所以如果产后出现以上情况,一定要及时寻求专业的干预。它可以治疗,可以康复。千万不要任由它发展,不要让它伤害你们和你们的孩子。”有人冷声抱怨:“真他妈麻烦,又孕吐又宫外孕又抑郁的,生个熊孩子跟取西经一样难,还要命,索性别生了!”
那男人说:“确实是,生育是一个难关,至今仍有风险。上天赋予女性生育的能力,这是权利,不是义务。生不生,怎么生,一定要自己彻底思考清楚,自己拿主意。不要滥用,不要被利用。你们一个决定,会影响一个生命。假如法定不生了,男士也好,女士也好,记得做好措施,这是对未出生的生命最大的慈悲。”
现场有片刻的静音,之后有人感慨:“陈医生你这么懂,做你老婆一定很幸福吧?”
季婕站起来离开。
外面走廊,儿子在角落坐地上抱着双膝,瘦瘦小小,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怔怔看了许久许久,走过去跪下,紧紧抱住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