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至尊,与他再无半分关系。^^……(1 / 1)

揽玉怀 橘子皮炒牛肉 6009 字 3个月前

第92章权力至尊,与他再无半分关系。

长乐并未有半分的退却之意,反倒对军营生出了喜爱。纵使未能参与围猎,能有这样一个去处,她亦觉得欣然。

也是自这次以后,她便再不会因为旁人说什么而难过。因为军营里的刀枪剑载,教会她只要自己足够强韧,那些言语便如风过耳,只是听个响而已。

长乐越大越发沉稳,虽天性的明烈不减,却已经不似小时那般跳脱,言行举止皆渐合在规矩礼法之中。

自幼便被万般宠爱长大,却未染半分的骄纵之气。站在女眷当中,便是尊贵无比闲谈得体;偶尔出宫赴雅集晏乐时,在一众男子当中,也从容应对,自有一番气度。

这与众人原先所预想的,截然相反。

近来无论朝中还是私底下,总绕不开长乐公主的话题。倒非议论举止如何,而是长乐公主快要及笄了。

及笄,便意味着可以谈婚论嫁。

圣上无子,独独一个长乐公主,又即将可以谈婚论嫁,众人对此无不敏感。待这样的声音日渐高涨,桑嘉月也越来越担忧。她并不知李承钰会如此处理此事。她想着,或许根本用不着旁人提醒,以他对长乐的宠爱,早已为长乐挑选好了合适的夫婿,就等着看她自个中不中意。但若是如此,他便不会因为外间的议论而反感,甚至恼怒。他时至今日都不肯选妃添子嗣,无端将长乐推至了风口浪尖,她一时难以捉摸他到底想如何。

夜间,她无端被一阵剧烈的心悸攫住惊醒,额间覆了一层冷汗。身侧的李承钰察觉,也跟着坐起身。见她面色发白,呼吸微促,急问:“怎么了?”

桑嘉月抬手轻轻按着心口,轻声应道:“没事,我缓一缓便好。”李承钰瞧她难受,伸掌温抚着她脊背。

静默半响,方才问:“可是担忧长乐?”

外间议论的什么,他自然也都知道,可此事岂轮得到他们做主,便也不曾理会。

“她的婚嫁尚早,你不必担忧此事。”

桑嘉月便抬眸看向他:“可总有那一日不是吗?”李承钰便笑:“长乐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她岂会让人轻易欺负了去。至于她的婚事,若要议也皆在于你我的心心意,何须听旁人聒噪?”“好了,“他重新将她揽在身前躺下,并不打算再谈论此事,“你若再因此事忧心不眠,我恐怕便要让太医院开那最苦的安神汤来。”桑嘉月拥着衾被,缓缓转过身来,面朝向他。日子过得快,也过得极为平稳,好似没有哪里不对,一切都在她的预期当中。只有偶尔静坐时,才会想到,她似在这皇宫里待了好些年。或许日子过于安稳,又或是身侧人的热切毫不退减,有时便会让她有些分不清,到底过去是虚幻,还是当下是虚幻。又或许都不是。

“圣上早早决定才好。"静夜中,她忽然又道了一句。李承钰并未回应。

翌日便是康宁郡王五十寿辰时,在府中设了个宴会,宴请了朝中诸多贵人。康宁郡王虽享有尊荣,却也只是个尊号,并无实权,在朝中也无职位,闲散至极。府中时常设宴,莺歌燕舞。

因不少年轻人在,长乐也收了邀帖,空出了时间去赴宴。宴会上集了不少人,年轻的皆聚在一起玩射箭投壶,见着长乐来,便推操着要长乐也参加。

长乐不感兴趣,也并不愿意去出风头,一一婉拒。倒是许家的许燕宁,忽地凑到跟前告诉她有件极好的宝贝。长乐与此人有过几回来往,知他惯是讨乖卖巧的,又觉得这样的宴会颇是无趣,到底跟了过去。

另一头的玉兰远远地见公主离开人群,便也跟了过去,未料行过月洞门,便被人拦住了。

桑川与周毅也在宴会,两人前后脚去送礼,不过片刻,便发现公主已经不见了。他们当即折回庭院去寻,顺着在墙角发现的挣扎足迹,又从假山后揪出来一个鬼祟跟踪的随从。

桑川猛地掐住他的喉管:“公主在何处?”随从惶恐回答,说是去了那边的厢房。

桑川与周毅二人对视,瞬间明白他们对公主设的何局,当即掀翻了整个宴会。

长乐并没有见到什么宝贝,反倒见到了许燕宁试图把门关死。他要她在房间里待够一个时辰。

并告知她,日后要下嫁许家。

长乐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破门而出。到底饶了许燕宁一命,转头却看见玉兰姑姑被塞在了木桶里。脖颈勒痕醒目,面容青白,已然断了气。

勤政殿,铜炉中的熏香燃烧殆尽,只余一缕冷灰。殿中静得骇人,诸位臣员无不感受到那股从脚底渗透四肢百骸的寒意。李承钰坐在御座上,缓缓放下手中奏折,看向着跪地的桑川。他的每一句回禀都令旁侧的大臣面色白上一分。而御案前的人,容色静沉得出奇,只落下一句:“传许言进宫。带着朕的骑卫去宣。”

几位老臣一哆嗦,当即跪地。

“一一圣上!”

“圣上开恩啊!许老一生忠贤,此事定有冤屈!倘若蒙冤屈死,叫天下士人如何看待啊圣上!臣乞陛下暂息天威!”“圣上三思!”

“许老两朝重臣,圣上如此对待,恐寒了满朝文武的心啊!”殿内满是哀求声、劝谏声,李承钰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直朝外走。“申时三刻,朕要见到人。”

凤阳宫内,长乐正趴在桑嘉月的膝上请罪。桑嘉月看她哭得伤心,半分责怪也没有,温声安抚着:“你玉兰姑姑自来疼你,何会怨你。”

她摸着她头发,梳的并非女子喜爱的云髻,而是用小辫束起来的利落马尾。“长乐今日已经做得很好,你保护了自己,也并未冲动。”长乐心里仍是难过,却到底稍敛了些哭声。桑嘉月也不让她哭太久,嘱咐嬷嬷送她回宫好好歇着。她静坐了片刻,便朝外走。

缓步行到玉兰的房间。入眼是铺了满地的各色花灯。原是她与自己约好除夕一起去梅林挂灯笼,这几日便一直忙着制这些。桑嘉月走上前拿起一盏梅花灯笼,捧在手中仔细端详。她恍惚忆起当年回祁王府时,玉兰这傻丫头知道她尤爱梅花,便变着法子来哄她开心。

那些她试图隔绝外界孤身一人日子,唯有她能给自己带来片刻的欢心。明明与自己算不上什么亲近关系,却能真心实意地照顾她,为她好。这么多年过去也依旧如此,否则也不会将她的长乐照顾得这般好。可有这样贴心的人,又这样好端端地没了。桑嘉月怔怔地站了许久。

芍药在身侧忍着哭意,声音尽量平缓:“玉兰与奴婢一样,能侍奉娘娘便是天大的幸事,她一定会保佑公主与娘娘的。”桑嘉月看向她:“我没事。”

语落,转过了身,扶着门框迈步而出。

还未抬头,肩膀上便罩来一件宽厚的帝服。李承钰从她没有多少血色的面容上看不见太多的伤感,但只这样便已经让他觉得慌乱。

“我会让人好好厚葬了她,追赐县主,予其家人后半辈子富贵无忧。”他小心翼翼地拢着宽绰的外衣,盯着她静淡的眉眼,“你也莫要太过伤怀。”

桑嘉月声音轻:“倘若他们得逞,或许长乐便该被迫嫁进他许家了罢。李承钰低眸:“不会再有此事发生。”

“长乐受宠,圣上多年不选妃,再无别的子嗣,他们是何目的,是何算计,圣上应当都清楚。”

“我知。”

“那你便处理好。”

看着撇落在手中的帝服,李承钰没敢跟上前。福宁出宫去传话,未时末到的许家。

许老申时三刻,在家中自缢了,留下一封《请废后疏》。李承钰烧了那封奏疏,下令抄了许家。

长乐近来一直出宫,却并非玩乐,而是协助京兆府缉拿重犯。确切地说,她亲手诛杀了逃犯。

京兆府尹入宫回禀时,说的是公主以身为饵,抓获了几个拐卖妇女儿童的恶徒,搏杀之际,手刃三人。

又奏公主英勇,解救了一船的无辜女子与孩童。李承钰看着长乐身上的血迹,并未指责,而是询问:“你可有何奏禀的?”长乐便扶手回禀道:“禀父皇,儿臣以为京畿之地拐卖猖獗,应彻查牙间,杜绝此事发生。”

“既要除恶,就除恶务尽。朕予你玄翼令,可调任巡营三百,你可敢接?”长乐抬头怔望。

旁边的京兆府尹低首侧目,心里也是一惊。李承钰抬手示意,福宁很快拿来了令牌。

看着递到跟前玄翼令,长乐心间震了一下。“不敢?”

长乐不再犹豫:“儿臣敢接!”

拿下玄翼令,年末的那几桩案子,长乐办得无可指摘。之后的朝会,便被准许入朝殿回禀了。

这两年仍有些不开眼的朝臣们在想,圣上健壮,还可纳妃诞下皇子。但如今却不这么期盼了,因为圣上之意已然十分明显。长乐公主入殿后,众臣便知,许老那般良苦用心,到底是适得其反了。他们所忧惧之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但这并未结束,来年开春时,圣上建立了玄翼司,掌纠察百官之职,可越过三司直接执行,令御史台也形同虚设。

紧接着长乐公主及笄礼后,修建了昭弘宫,庭苑扩建的规模远远超过了东宫之制。长乐公主入主昭弘宫,原詹事府少詹事一职,由内阁首辅周朝明的之孙周毅担任。

周朝明为公主之师,让周毅任少詹事一职,辅佐公主之侧,是何目不言而喻。

除了宣布承嗣以外,几乎与储君无异。

而此时的前朝,废后的言论已经肆起。

皆言圣上被妖后蒙蔽,外戚干政,恐生大祸。桑嘉月并不过问前朝的事,因她清楚她的长乐欢喜于此,更骄傲于此。她不安时,也揣测过李承钰的打算,却独独没有想过,他会行如此逆反之举。

秋阳透过窗纱柔缓铺在软榻上,桑嘉月侧身倚着,一头乌发松散垂在锦枕上,她安静阖眸,容颜温柔,如梦似幻,美好得像是易碎。那张脸似乎从未变过。

李承钰静望了片刻,迈步近前,取来薄衾盖在她身上,臂弯半拢着她。近来前朝之声大抵也传入了她这,他多日未来这凤阳宫,却日日都在担忧。因她那日的神色,令他心间又开始不安起来。他并不敢提,生怕会再次毁了多年来好不容易攒下的对他的接受与信任。心中只能祈祷着,她能等他将这些一切都处理好。“秋日凉,你身子不如从前,好好养着罢。”桑嘉月没有动,面颊轻贴在他胸膛,却直言提出:“近来长乐入殿,不少朝臣皆在反对。”

李承钰抚着她鬓发的手微微一顿:“只是些迂腐之言,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不必放在心上。”

“我可以不听,”桑嘉月从怀中微仰起脸,眼底隐忧重重,“但你将长乐推到那样高的地方,在所有人的目光底下,风口浪尖,往后要如何收场?”“宽心,一切都会好。”

会好吗?

桑嘉月比任何时候都觉得心慌。

长乐入朝殿,该要触怒多少人。

若要与着这世间的体统为敌,那些朝臣可能容忍?她唯愿自己的女儿能平安过这一世,却到底事与愿违。李承钰扶着她的肩,令她看向自己:“答应你的,我绝不食言,你可能信我?”

桑嘉月望在他眉骨间,凌厉与掌控欲如当年一样,丝毫不减。她伸手轻轻触碰了下,唇瓣缓缓牵起一抹笑:“既如此,我便也没有任何担忧了。”

十月初,前朝以赵燮为首,此回反对之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皆是往帝王的忌讳处。

赵燮手持奏疏,在丹墀下跪倒,随即身后一众翰林院官员及六部中的堂官,御史随之伏地。

尽管这些人大部分都已经年迈,但字字句句都犹如刀刃直刺向殿中。“圣上独宠中宫,十余载唯诞一女,此非宗庙之福,实乃社稷国祚之危!”“皇后桑氏,独占君恩,致使六宫虚设,皇嗣稀薄。长此以往,江山承继何人?圣上为天下君王,岂能被一妇人所迷惑至此!”“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今中宫无子而位尊,公主年少而显贵,非制也!臣等冒死恳请圣上废后,选贤妃,广纳嫔御,绵延皇嗣,安定社稷!”声音裹挟着冷风寒意,直至勤政殿内。

李承钰坐在御案前,面前的奏疏堆积如山,皆与殿外人所言同一事。他未看一眼,沉静着声问:“外头跪着的人都有谁?”周朝明回道:“是赵燮及翰林院、御史台一众人。”蟠龙纹的火盆烧得正旺,福宁走到跟前,将案上的折子一一扔到火盆里。除了御案上的翻阅声,便只剩了火盆里锦帛纸张烧得噼啪作响之声。烟焦味飘满殿,令得案前人愈眉皱愈深。

“一一给朕记下来。“李承钰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跪着的黑影,“拿天下舆情,宗制礼法来压朕。赵燮此举,朕可该忍?”周朝明躬身侧立:“圣上息怒。赵燮等人仗着清流名声,借题发挥,时日一久,恐怕于娘娘不利。圣上不若稍加安抚……徐图转圆。”“安抚?"李承钰冷笑一声,“他们逼朕废后,辱朕妻女,朕还要安抚他们?话虽如此,但他终究没有发作。

火焰在盆中烧得高涨,映得那眼眸深暗不明,李承钰闭了闭眼,将翻腾的怒意狠狠压回心底。

这舆论是冲着皇后去的,他虽难忍,却到底不能把她也推到风口浪尖。他也给了他们反省的机会。

“你去告诉他们,皇嗣之事,祖宗礼法,都是朕的事,他们执意忤逆,便是不将朕放在眼里,朕绝不轻饶!”

周朝明颔首,当即行到了殿外。

然而他前去调济,却并未得到任何缓和的效果。赵燮闻言,反而以额触地,如同当年他带头向先帝谏言判罪桑家一样,声音愈发激亢:

“圣上!忠言逆耳,臣等非为私利,实为大梁的江山社稷着想!桑氏无子,便已犯了七出之条;专宠后宫,更违不妒之德!圣上难道忍见李氏皇脉,自此断绝!?”

此言与当年先帝所言无异,甚至更过。

附和之人亦随之高呼,恳求,泣谏。

这一跪,僵持了一个月余。

十一月,天寒了不少。日夜轮班跪在殿外的官员,任凭官袍结了冰霜,面容憔悴,依旧态度决然。

福宁到殿外扶起来几个,转过头来回道:“那些个老臣冻得身子僵硬,就这般晕过去。奴才命人扶去偏殿烧火缓和,他们转头痛骂奴才,接着又跪到了属外。”

李承钰冷道:“随他们,跪死了,命人抬出去。”每日的奏疏依旧不断,言辞愈发尖锐,将一切祸端源头,毫不避讳地指向了皇后。指责她媚色惑君,独霸宫闱,致使皇嗣单薄。那当中亦有不少是暗喻长乐公主的存在,是未料外戚干政,皇权旁落的隐患。

长乐近来没再往前朝走,她一面在凤阳宫里陪着桑嘉月,一面担忧。那些大臣的污蔑之言,令她极其想去殿前辩理。桑嘉月看出她的焦躁不安与自责,生怕她行了冲动之举。她认真告知她:“你不要因任何人影响,你没有任何错。”“性别”二字,在朝臣眼里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不管她的女儿有多优秀与努力,都能扭曲成是可怕的威胁。

只是自己的存在无疑加剧了这一点。

桑嘉月抚着女儿的面容,她看着这双眉眼。旁人都说像极了自己,可她却时常能从这双眼里看见另一个影子。

“他们攻讦你,诋毁你,伤害你,并非他们有多么有理,而是不敢承认你有多优秀。他们图虚名,更图自身的利益,他们无法承受自己固有的利益遭到破坏,所以觉得你的存在对他们是威胁。但这并不代表你错了,你比谁都有资格站在你如今的位置。无论如何,你都该好好地活着,顺着自己心意活着。知道了吗?”

长乐鼻子一酸:“我不怕他们,可我不想他们诋毁母后。”桑嘉月替她擦察去眼泪:“别担心,你父皇会很快解决的。即便无法,能陪你这些年,母后已经很满足了。”

长乐留在凤阳宫用了午膳,便回了昭弘宫。桑嘉月目送着人离开,方才回了殿。

“芍药你将我的册印拿出来。”

芍药从内殿将册印捧了出来。

安嬷嬷走上前接到手中。

桑嘉月轻声道:“芍药你向来伶俐,这些年又为我操心不少,我很感激。今后便去跟着公主去罢。”

芍药眼眶通红,跪在地上,扯住那宫裙:“娘娘,您让奴婢跟着您!”桑嘉月将她扶起来,擦拭她面上的泪:“别人我是不放心的,芍药,你替我好好照顾长乐。”

芍药不敢不应,可看着娘娘已经有了决断,眼泪跌落不止。她重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娘娘这些对奴婢如同亲人,奴婢一辈子都感念于心。奴婢定然替娘娘照顾好殿下。”看着人离开,桑嘉月便从衣桁上取下那件赤红的斗篷,带着安嬷嬷,冒着雪去了勤政殿。

殿外跪着一众官员,见着来人,纷纷投去各色愤慨、怨恶、仇恨的目光,好似她是何等的妖物。

桑嘉月缓步至他们当中行过,停在殿门处,摘落兜帽,从嬷嬷手里接过册印,屈膝跪在了殿前。

“臣妾自知无德再持皇后之位,特来交还册印。”李承钰伏在案前,听见此声,握笔的手忽地一抖。他似是觉得自己听错了,并未当即起身。

殿外清润的声音却在继续:“臣妾交还册印,望圣上成全!”手中笔杆断裂,字字犹如雷轰,砸得脑中嗡鸣。这些话曾经在他脑中滚过百回、千回,只是后来渐渐地被她抚平,令他淡忘了。

此刻再听见,犹似给予了他迟来的一通凌迟。李承钰缓缓撑扶起了身,朝外走去。

外头雪落得大了些,但那抹红色身影却仍是耀眼,他静望着雪中的人许久,方才出声:“何故还要离开?”

她始终不信他。

桑嘉月抬眸直望向面前的人:“臣妾蒙圣上宠眷多年,已经足够。只是宫中厌烦,臣妾倦了。”

李承钰眼眸赤红,他知此刻,自己已经再也拦不住她了。纵使他们已经安稳、平和相伴十余年。

纵使他未再问出那句话,彼此皆未再提。

也纵使她曾经答应过,会留在他身边。

李承钰僵木地盯着那几步遥的人,哽咽在喉咙的话,许久也没能说出来。他缓缓从那决然的面容上移开视线,“福宁,去将她扶起来。”册印被端走,桑嘉月叩谢:“多谢圣上成全。”这一日,风也停了,雪也止了。

勤政殿外的群臣皆退散,而殿内则犹如一片死地。长乐根本无法接受桑嘉月的离开,更无法理解父皇为何这般轻易就将人放走。

凤阳宫再无昔日灯火,黯淡至极的光落在殿前,那殿内已经没有任何身影。长乐自来便坚强稳重,骤然听见母后离宫,压根不信,她一直坐在凤阳宫里等着,想着母后当如以往一样会等着她回来。芍药来时,便见长乐独自一人坐在殿外的廊阶上,手里还抱着一盏兔子灯笼。

“芍药姑姑,母后可是为了我,才离开的。”芍药坐到长乐身旁,将她轻轻环在怀里:“娘娘心里一直会惦记着殿下的。”

“可是,母后是不是再也不回来…”

长乐回头望着那空荡荡的宫殿,抱着芍药大哭。芍药安慰着:“殿下别伤心,娘娘好好的,相信殿下很快就能与娘娘相见的。”

桑嘉乐出宫后,无处可停留,便去了永安寺。天便阴沉得厉害,寒风卷着碎雪,如沙粒一般扑在人脸上,寒意刺骨。嬷嬷扶着桑嘉月才下了马车,还未行两步,便遇见了一个多年未见的人。那人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神色漠然:“温姑娘,你今日该随我走一趟。许久未听见这个姓,桑嘉月心底自然而然窜起一股厌恶。她抬眼看向来人:“我既离宫,便与你们再无瓜葛。小赵大人何必赶尽杀绝?”赵霁却面色淡定,双目黑沉沉地盯着:“你身为逆臣之女,蛊惑君心,致使朝纲大乱,如今只能以死谢罪,方能保全你桑家的名声。”“何人定得罪?"桑嘉月轻笑,“凭你们这些自诩忠良,却行操戈之实的君子所定?”

“轮不到你来置喙!”

赵霁冷哼,吩咐身侧的两个随从:“把人带走。”紧挨着桑嘉月的安嬷嬷猛地张开手臂,拼死护住身后的人:“你们敢!圣上定然会诛你九族!”

赵霁带着的虽是府上的壮丁,但对付一老一弱,绰绰有余。一人上前欲把嬷嬷拖开,另一人则径直要去抓桑嘉月。奈何嬷嬷力气十足,狠狠将来人推开,反身抱住了身后的人。赵霁眼中闪着戾气,一步踏前,伸手强硬地要扯开人。可嬷嬷抱得死紧,几次拉不开,他便耐心尽失。

从那随从的伸手里,拔出一柄短匕来。

“圣上遭尔等妖魅迷惑,身为臣自当清宫闱,正朝纲!不求名留青史,但败坏朝纲祸国殃民的逆臣妖后,人人诛之!”他激愤着说完,好似有了莫大鼓舞与气势,欲冲向前。几道雪亮的光芒刺入眼帘,风卷着雪片扑来。桑嘉月看着眼前的人,恍然感觉这天地间,只余一片灰蒙蒙的死寂。果然,这世间的人,一旦手中沾染了权利,便绝不会割舍,也会变得丑恶至极。

但她轻声道了句:“嬷嬷,我信他。”

信他能护住长乐。

开春天气回暖,可前朝的风雪却从未止息。皇后离开,凤阳宫已经空了,赵燮等人却并未偃旗息鼓。

废后,只是他们的第一步。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要让圣上“清醒″过来,重归正道。于是那矛头裹挟着更加锐利的寒意,再次对准了长乐公主。

这一回,他们的言辞更加激烈,更为诛心。尽管长乐公主是李承钰十年如一日亲自教导出来的。文韬武略,政务见解,其眼界胸襟,决断之能,皆不逊于过往任何一位被精心培养的储君。可在众文臣眼中,这本就是一种悖逆。

赵燮于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手持玉笏一步步行至中殿,声音洪亢:“公主天资卓绝,臣等不敢否认。可天命有常,伦序不可乱!储位乃国本之重,女子承嗣,自古未有!圣上欲立公主为皇太女,非但紊乱纲常,更会致山河动荡!恳请圣上以宗制法度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收回成命!另择贤明宗子,以安人心!”

李承钰睨向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便只学会了用祖宗成法来勒朕的脖子!”

赵燮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臣等一片赤诚,皆为圣上。”他目光如刃,扫过下方的百官,最终钉在赵燮的面上:“赤诚?你逼朕废后,又逼朕抛弃女儿!尔等的赤诚,不过是用些陈词滥调来诅咒朕!依照你们的意思,是朕不配坐这龙椅!”

李承钰胸腔里怒意翻涌,再望向他们时,眸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赵燮知晓劝不动圣上,出宫后便带领着几名御史言官与清流文臣,径直转向桑府。

稳妥起见,他还亲自带了好些大理寺的兵卫,一起围到了桑府大门。桑正远称病闭门多日。

赵燮却袖手立于阶前:“国公大人,圣上遭逢迷惑,行逆天之举,你身为外戚重臣,公主至亲,岂能独善其身?桑家昔日文臣之首,风骨正直,何至于堕落至此?”

他命人去破门。

转而又道:“当此国本动摇之际,正需老臣以死明志,证道心,醒君王!你若不想埋没桑家清誉,为天下计,为圣上与公主着想,便该知道要如何做,如何去收拾这荒唐的局面!”

门内寂静无声。

赵燮等人却并不离去,纷纷劝言,望桑家能做出正确的决定。府内,老仆跌跌撞撞地行去书房回禀。

林氏听着,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怎么都不肯走,那意思是要逼咱们,以死谢罪啊!”

桑正远面容沉着:“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必忧心。便是他们冲破门进了府中,我也绝不会屈服半分。”

林氏内心是恐惧的,想想月姐儿如今不知去向,她更惶恐不安。桑家难不成又要遭一次灭门。

她庆幸自己一双儿女已不在府中,如此想想,便是赴死,也无憾了。收到消息的福宁慌忙去回禀了李承钰。

“圣上,赵燮他们今日可是要逼死桑大人!”李承钰在殿内批阅奏折,直至最后一张奏折阅完,方才搁下了笔墨。“桑川与周毅可去了昭弘宫?”

“去了,他们俩今日一早便候在了殿下身边,未曾离开半步。”李承钰便起了身,朝殿外下了一道命令,随即又对福宁道:“拿朕盔甲来。”

福宁连忙将盔甲捧上前,伺候着穿上了。

昭弘宫内,长乐也得知了赵燮带人去了桑府,意在逼死桑正远,当即要离宫,却被桑川横臂拦住。

“殿下不可去!此事你不能参与其中!”

长乐并不愿意听:“他们眼里无君,也为无臣之心,为的只是想当史册上所载的贤臣,本宫偏不让他们当!”

她呵斥:“周毅,拿剑来!”

“一一不可!”

桑川慌忙跪在身前:“殿下切莫冲动!圣上自有应对之策!”长乐垂眸盯着他:“舅舅你糊涂了吗?他们去的是桑府,你连爹娘也不要了?”

桑川沉着脸色:“臣心里,只有殿下!”

长乐恨恨地看着他:“我母后走了,我若不守着桑家,你是想我母后痛悔一生吗?他们并非贤臣,而是忤逆君王的佞臣,我将他们都杀了,也只是维护我皇家威严!你不站在我这边,何以还要阻拦我!”长乐很清楚,这般耗下去,桑家不会有活路,自己与母后也绝不会有活路。可只要她为君,她敢执刀,便有斩杀逆臣的权力!她信他父皇肯定也是如此念头。

她不介意为父皇当那一把利剑!

“本宫不要当那没有分量,掌控不了方向的羽毛,本宫执剑,便是剑!'殿内的几人她已经有豁出去的打算,都吓得不轻。桑川死死挡住了门。

周毅则上前紧紧握住长乐的手,极尽温柔地劝她冷静:“殿下,您该相信圣上绝不会放任此事的。你此刻若出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有想过皇后娘姐会如何?”

长乐一下就软了下来。

她双眸满是悲痛:“周毅,你说,我该什么都不做,看着他们继续为难我父皇与母后吗?他们已经疯了,他们想逼死我,逼死母后!”周毅何尝不知她当下背负了什么,却到底狠心劝道:“殿下眼下什么都不做,便是最优的选择。”

他手中的力道未松,却终究不忍她这般自责:“臣派人去外头看看,再做决断好吗?”

长乐忍着眼泪,到底转过了头。

父皇信任周毅,她也只能暂且信任周毅。

她看向宫外,极其希望这一切能尽快结束。神武门疾驰而出的骑队,挟着一股浓重的杀气直扑赵府。飞骑入府,铠甲与刀剑的寒光映入众人惊慌的瞳孔,赵府上下惊慌窜起。很快便血流成河。

赵夫人陶氏看着那为首之人,双目如死灰,紧紧拉着一双孙儿护在身侧。“皇后娘娘仁德,圣上还请看着娘娘的份上绕过赵府上下。”“求圣上开恩!看在皇后娘娘的份上,绕过臣妇一家!”求饶的声音还未落下,急急赶来的赵霁怔怔看着骑兵挥舞的刀剑,僵了反应,直到利箭刺破了求饶声,他看着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几具尸体,摇摇欲倒他听从父亲去抓皇后不成,从那林中侥幸逃脱时,就知晓定会有今日。只是这一刻的恐惧仍令人无法直视,他震地嚎哭,开始疯言:“圣上被妖女迷惑至此!要做那亡国的纣王,虐杀忠臣!那妖女改换了姓,也终究是逆臣之女!她该杀啊!她不该留啊!圣上!”

李承钰并未看一眼,直将箭矢对准他的喉咙,亲眼看着人颓然倒地,睨向旁边:“一个不留,给朕屠尽了!”

明成道沿路都是高官贵臣居住地,富贵,雍容。然而今日却成了肃杀之地,飞骑所经之处,无不血流成河。马蹄所踏之地,残留着的氤氲腥气弥漫整条长道。

李承钰犹记得,当日自己登基时,这些人是如何俯首称臣。那时他以为是被自己手段所震服,不想只是未触及他们的根本。如今他们既要争,他便踏碎了他们的所谓的道。一族不够,便夷九族。

好教那些人看看清楚,试图凌驾皇权,要付出何等的代价。飞骑团团围住了桑府,所有骑卫身上满身血污,看得众人慌跌在地。赵燮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李承钰,不知他身上的血污,哪一簇是他的儿子,哪一簇是他的孙儿。

面前的人已然不是一个帝王,而是嗜血的恶魔!“无德暴戾,不配为君!”

李承钰嘴角噙着笑,“你们打着为朕好的名义,逼走朕的皇后,让人追杀朕的皇后,如今要对朕的女儿围攻。朕今日就来成全你们!”这话无疑对众人产生了巨大的震惊与错愕,不受控制地升起一抹恐惧。他们想唤醒帝王重振朝纲是真,抱着死谏之心是真。因为相信只要将皇后与公主清除,御座的帝王终能清醒过来。而皇后的离开,让他们信心倍增,愈发相信所行之道是为了大梁的江山,为了天下的百姓。却未曾预料到,帝王先疯了!

竞然带着兵卫来剿杀大臣!

此刻的恐惧亦是真的。

他们亲眼看着他执刀刃,毫不犹豫地砍落面前人的脑袋。赵燮被斩杀于刀下!

圣上单手举着鲜血淋漓的头颅,狠掷到他们的身前。“你们说她是逆臣之女,无端缚她一身罪名,朕今日来讨债!”“没有你们,大梁不会危,只会是休明盛世!”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什么忠良直臣,朝堂社稷,皆在他们的脑中被清空。唯愿帝王就此收起屠刀,不要赶尽杀绝。然而不幸的是,那寒光利刃丝毫未歇,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们每个人的脑袋上。

当日跪在勤政殿外请命废后,请命废黜皇太女的大臣,无一幸免。李承钰并没有给他们机会,逐一诛连。

谁都无法阻挡。

接下来的时日,整座皇城都笼着一层阴影,因皇太女再次踏入了朝殿。有些朝臣因惧未敢再言,可他们的心里无不是在抗议。朝殿之上恭恭敬敬,俯首称臣,私底下却难免议论圣上的残暴,虐杀朝臣。他们认为如今的圣上已经泯灭人性,无不担忧自己的将来。事实上,他们担忧是对的。李承钰的眼线早已遍布了整个皇城,渗透他们的府中,亲信,消遣场地,甚至他们能去的所有地方。吃饭睡觉,出恭如厕,纸细密密,日日夜夜,无孔不入。

他们的一言一行,皆被李承钰牢牢掌控了。如何谈论他不要紧,但凡他们有半句是言皇后及皇太女的不是,飞骑便会从神武门疾驰而出,将那犯上的府邸诛杀殆尽。众人龟缩着,只觉如今的神武门上空好似盘着一头巨兽,安稳时,它便静静地伏着。

一旦那扇门打开,必定会卷起一阵可怕的风暴。渐渐地,没人再敢触帝王之怒,连那样的念头都不敢有。大半年的时间,几乎血洗了过半的朝臣,皇城内似都弥漫着腥膻。这日大殿上,李承钰望着那新提拔的一批官员,下了一道旨意。由皇太女亲自接任玄翼司,那震慑朝野的飞骑,亦成了玄翼卫。换句话来说,那一把利剑交到了皇太女的手中,日后由她掌控。虽然此刻满朝文武,宫廷内外,无一不是对皇太女温良恭顺之人,可谁能保证将来呢?

这样一把利剑下所蓄的血腥,足够让所有人胆颤畏缩。不过圣上这道旨意,下得突然,令群臣隐隐感到一丝不安。长乐自也感受到了,散朝后,她并未离开,而是哀求着要出宫。她想去找母后,她想知道母后去了何处。

如今危险尽除,母后也该回来了。

李承钰却与先前一样,拒绝了她,随后去了一趟凤阳宫。这些时日他半步也不敢踏进,此刻再进去,那麻木僵冷的心口,便一点点有了知觉。

他寸寸环视着她曾居住过的地方,觉得变得极其空,极其大。他恍惚地望着,便突然在想,她不过单薄一具身子,住在这样的地方,会不会觉得似一座牢笼?

她喜欢的广阔之地并非皇宫,而是皇宫之外。她喜欢的自由,喜欢的一切也都在皇宫之外。其实这些年,他大概一直都知的罢。

但他生来便在权力高位,从来不甘人下,自诩能掌控一切,又岂会做那被缚住的那一个。

皇权至尊,与一个女子相较,并不需要选择。他只拥有前者,自然都能拥有。

如今他却觉得空了,从她再次离开时起。

长乐听闻宫人回禀,父皇去了母后的宫殿,脑中当即闪过的是母后,当即赶了过去。

可她到了凤阳宫,并无踪影。

她失落至极,顺嘴问了一句“父皇去了何处",便得知是朝宫外走。长乐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殿内,终于意识到什么,急急追了出去。终于在宫门处,见到了已经褪下朝服的高大身影。她眼眶泛红:“父皇…”

李承钰回过头:“长乐,你已经成长了,这大梁的江山你替父皇守着罢。”长乐摇头:“父皇才是大梁的君王,长乐不想!”倘若知道会是今日这样的局面,她不会再这般选择。可她此刻也同样十分清楚,父皇此举是何意。心中酸涩,亦万分不舍。

李承钰望了眼那林立的宫殿,没有任何留恋,他宽慰道:“你比父皇做得好,大梁的江山也需要贤德明君。”

“朕非明君。”

“朕躬德薄。”

朕只希望这世间,无人再敢忤逆你。

如此,朕才不算辜负你母后。

庄重严峻的朱红宫门门缓缓合起,夕阳自门缝现出一抹赤色的浓烈霞光。身后的宫人,大臣扑似的追来,李承钰没有回头,卸落了满身沉重。权力至尊,与他再无半分关系。

他所念,所要的,只一人尔。

永安寺在半山腰,地势极好,遥遥地便能望见整座皇城,此时的皇宫内灯火极盛,粲然一片。

背对着皇城之人,正缓步迈上了台阶。

寺院的大门前便植了一株高茂的梅树,那上头挂了几盏花灯。披着红色氅衣的女子,立在光晕里,落下的花瓣犹似飘雪拂在她发间,点缀着她无与伦比的美。

李承钰忽地想起当年在茶楼,第一次见她。他头一回肤浅至极,觉得她生得极美。

他不知用何种言辞来形容,只知那样的眉眼,只一瞬便攫住了自己的视线。亦如此刻。

李承钰抬眸静静地望了许久。

桑嘉月手里举着盏花灯,亦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