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番外14

他喜欢云锦。

在意识到这件事时，华程瞬间生出一种天塌地陷的恍惚感，再无法像之前一样直视云锦的眼睛。

他怎么会喜欢自己的小妹妹呢?

他怎么可以喜欢自己的小妹妹呢？

她那么依赖他，把他当成家人，如果知道他有了这样龌龊的想法,还会毫无芥蒂地与他分享生活中的一切吗？

华程陷入深深的焦虑，只是这股焦虑没有持续太久，又被新的焦虑覆盖。2017年的电商发展全面崛起，各大平台相互倾轧，价格战打得如火如茶。云程科技作为后起之秀，虽然在批发和零售上异军突起，但相比其他已经成熟的平台，还暂时排不上号。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云程科技在夹缝中求生存，苦苦支撑了一日又一日，但依然不可避免地流失了大量用户。

为了保住公司，华程将所有钱都填了进去，又高杠杆借了一笔钱，但还是远远不够,正焦急上火时，刘壮突然给他打了电话，让他晚上回家一趟。家。

看到这个字眼，华程晃了一下神。

自从意识到自己喜欢云锦后，他就尽可能减少了回家的次数，上次回去还是半个月前，云锦不在家的时候。

今天是周四,云锦应该在学校,他回去一趟也没事。华程捏了捏眉心,回复刘壮：好。

晚上八点半，他到了家门口，轻呼一口气正准备开门，房门突然打开了，在梦里出现过几次的脸倏然出现在眼前。

华程僵了一秒，又很快恢复正常：“你怎么回来了？”云锦扫了他一眼：“进。”

华程抿了抿唇，跟着她进屋了。

胖哥和嫂子都在，一岁半的刘北北也在，一家三口正趴在茶几上吃零食，看到他回来了也没站起来。

“北北，叫叔叔。“陈月琴提醒。

圆滚滚的刘北北哼了一声：“不。”

华程乐了，捏了捏她的胖脸：“是不是又吃胖了，快赶上你爹了。”“啊！讨厌！"刘北北高声抗议。

“你少折腾我闺女，"刘壮看不下去，把闺女救出来，“赶紧去盛饭，我们都快饿死了。”

“这个点还没吃饭啊？"华程惊讶。

刘壮：“废话，这不是等你呢。”

华程笑了一声，乖乖往厨房走，结果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云锦在里面，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云锦回头，看到他站在外面，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干嘛？”华程回神，强行忽略跳动异常的心脏，默默走进去：“我来盛饭。”“嗯。”云锦把饭勺递给他。

华程伸手去接，却不小心碰触到她的手指。他猛地缩回手。

“……你怎么了？“云锦眉头轻蹙。

“对不起…“华程声音干巴巴的，“我、我有点累。”“哦。”

云锦没有多问，直接出去了。

她站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浅淡的香味，华程的呼吸浅慢，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时隔几个月再次一起吃饭，每个人的兴致都很高，当刘壮拿出自己精心调制的酒时，华程和陈月琴顿时如临大敌。

“这次没加黄酒。"刘壮说。

华程这才松一口气，给云锦倒了一杯。

酒过三巡，已经是深夜，北北躺在云锦的床上睡得正香，几个大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华程已经连加一个月的班了，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这会儿喝了点酒，整个人更是乏累。

眼看着那三个一直聊不到正着上，他只好出言打断：“各位，特意过来一趟，应该不是只为了跟我吃一顿饭吧？”

“那肯定不是。"刘壮立刻否认。

华程：“所以？”

刘壮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推了推陈月琴：“你来，我怕我说得太煽情，把他说哭了。”

“你就这点出息了。"陈月琴嫌弃地看他一眼，掏出一张卡放在桌子上。华程眼皮跳了一下。

“这里面是我们俩攒的一些积蓄，你先拿去用吧。”预感成真，华程笑了笑，把银行卡推回去：“我现在需要的钱，是一个天文数字，你们这些根本不够，还是拿回去吧。”“哦，我们把房子卖了，房款也在里面。"陈月琴丢下一颗炸弹。华程瞬间睁大了眼睛。

云锦也掏出一张银行卡给他。

“等、等一下…你先别添乱，"华程一时应付不来，推开云锦的手直直看向陈月琴，“嫂子，你们疯啦？！怎么能把房子卖了！你们和北北住哪啊！”刘壮和陈月琴那套房子也在这个小区，当初他们是一起买的，这两年房价涨了不少，他们还庆幸买的早来着。

“租房呗，以前不都租房过日子，”陈月琴没当回事，“放心吧，我们留了钱的，足够北北这几年的开销了。”

华程眉头紧皱：“嫂……”

“给你。"云锦还在递卡。

华程被她打断，一扭头就对上了她执着的眼神。他无言半响，问：“这几个月公司没什么进项，我给你那点分红，全被你用来给我买摩托车了吧，你这卡里难道是奖学金？”“不是，“云锦眨了眨眼睛，“我把我们的房子也卖了，中介让我们三天内搬走。”

华程…”

当初买房子的时候，他就写了云锦一个人的名字。挺好，她卖房子都不用跟他打声招呼的。

看着这一个个很会卖房的家伙，华程沉默良久，眼圈突然红了：“我不白拿你们的，我给你们股份。”

“哎哟我就说吧，他指定得哭，“刘壮一边笑话他，一边将他揽进怀里，“行了，别矫情了，什么股份不股份的，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就是啊，我们当初结婚的时候，你还把所有积蓄都掏出来了呢。"陈月琴笑道。

“要给的。"华程胡乱擦了擦眼睛，撇着嘴看向云锦。云锦不会说好听的话，被他盯上后顿了一下，默默别开视线假装不在线。华程被她的反应逗笑，也没再说什么，大方收下了银行卡。翌日一早，他们一起在附近找了房子，还是同一个小区不同的两套，再次做了租房一族。

两张银行卡稍微缓解了一点华程的压力，但依然杯水车薪。他整天待在公司加班，试图找出新的生路，云锦也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再有一个月，就到暑假了。

大四没有课，大三的结束也意味着本科时代的结束。在云程科技陷入危机之前，云锦想过读研，但看到华程总是一脸疲惫的样子后，她决定放弃保研，早点工作。

老师对她的决定表示遗憾，但也积极为她提供了帮助，大三的课还没上完，就有几个不错的公司向她伸出了橄榄枝，其中一家公司是她同学夏为家的。考虑到夏为曾经追求过她，而她又不喜欢太复杂的关系，所以云锦在第一时间婉拒了。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夏为笑问，“我开出的条件，应该是最好的吧。”云锦：“我是考虑之后才这么决定的。”

她从小就很会权衡利弊，知道做什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更好，不喜欢冒险，也不会感情用事。

夏为开出的条件是不错，但跟其他几家公司比，也没有太大的优势，所以她完全没必要冒着以后关系厘不清的风险，和他一起工作。“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想去别的公司。“云锦说完，转身就走。夏为：“如果我保证你两年之内能坐上部门经理的位置呢？”云锦停下脚步，不解地看向他。

夏为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不由得叹了声气：“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爸那几个私生子比我年纪都大，现在已经在公司任职几年了，我现在过去，很容易被针对，所以需要自己人…”

“自己人？我吗？“云锦不解，“我就算去了，也只是一个实习生，能帮你什么？″

夏为笑笑：“云锦，不要低估自己。”

云锦从不低估自己，但觉得他有点高估她了，更何况…“你连进公司都要找个同伴壮胆，又怎么两年内帮我坐上部门经理的位置？”

夏为眨了眨眼晴：“就凭我妈手里有夏氏五分之一的股份。”云锦眉头轻挑。

“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进公司从基层做起，就是做给那些股东看的，只要一年内不出差错，就直接去秘书办了，但你也知道，这一年肯定不好过，我妈虽然可以帮忙，但不能做得太明显，所以我还是需要一个自己人，可以随时商量，你在的话……我会比较踏实。”

夏为轻呼一口气，朝她伸出手：“云锦，要来吗？”云锦是一个很会权衡利弊的人，陪太子读书显然利大于弊，所以在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后，握住了。

华程在她的暑假彻底到来之后，才同她聊起实习的事。“如果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就来云程吧，”这些话他憋在心心里很久了，终于可以用一种云淡风轻的方式说出来，“虽然云程现在比较低迷，但相比去其他公司从实习生做起，直接来云程当高层，对你的履历…”“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云锦直接打断。

华程愣了愣：“在哪？”

“夏为家的公司。“云锦回答。

夏为……华程勉强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好像是她刚上大学那会儿，追求她的男生。

“你怎么…“华程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他现在对她的感情浑浑噩噩，脑子也浑浑噩噩，不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所以连最简单的问题都问不出来。云锦也没有多聊的意思，直接转身回屋。

“云锦……"他叫了她一声。

云锦停步，回头：“还有事？”

最近这段时间，她已经察觉到华程对她若有似无的疏离。她没有深究，不代表不介意。

华程看着她冷淡的眼睛，默默摇了摇头，云锦没再多问，直接回屋了。两人这次见完面，再相见已经是半个月后了。说来也是好笑，云锦自从开始上班，就一直住在家里，这一晚之后华程也每天回来，但两人作息时间完全不同，竞然一次也没遇到过。闷热的夏天转瞬即逝，等到第一片枫叶落地，秋天总算来了。华程难得下个早班，云锦还没回来，他便一个人做起了大扫除。租的房子离他们以前的家不算远，是一个还不错的小区，家具什么都是新的，不需要整理什么。

他很快清扫完客厅和自己的房间，又转身进了云锦的屋子。这段时间虽然没什么交流，但看得出云锦很忙，洗好的衣服就那么乱七八糟的丢在床上，书桌也乱乱的。

华程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哼着歌把她的衣服一一整理了，又去收拾她的桌子。

文件类的东西他没有碰，只是把垃圾收拾了，又将一些书分门别类地放回架子上。

一起住了这么久，虽然他不怎么来她的房间，但对于哪些东西放在哪里，却是烂熟于心。

书桌不大，两分钟就收拾完了，华程正准备离开时，突然瞥见书桌角落里放的小盒子。

陌生的小盒子，上面印着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一看就价值不菲。华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即将触碰的刹那恍然回神，低着头狼狈离开。全部收拾完已经晚上八点多，他拎着垃圾出门了。路灯已经亮了，每隔七八米就亮着一个光团，在黑夜中透着一点孤独的意味。

华程扔完垃圾正准备回家，一道车灯突然照亮了身侧。他眯了眯眼，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后突觉不对，猛然转身看向光源。光源处，一双高跟鞋落地，下一秒云锦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华程唇角扬起，正准备叫她，驾驶座上的人便下来了。是她那个同学。

两个人站在车边聊了几句，男生突然从云锦头发上拈了一片叶子碎屑，云锦没有闪躲，神色如常地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暂时不想搬家。”“但这里离分公司确实太远了，"夏为余光瞥见华程的身影，唇角仍挂着笑，“而且跟人合租，到底不方便。”

“我跟华程不是合租。“云锦不喜欢他用这个词定义她和华程的关系，哪怕华程最近让她很不高兴。

夏为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是是是，不是合租，是家人嘛，可家人也不是总在一起的呀，将来他谈了女朋友，或者你有了新生活，你们总要分开的。”相比′合租′这个词，云锦更不喜欢他这种假设。家人是不能分开的。

但想起华程最近的种种表现，这句话云锦又说不出口，只能说一句“我回去了”，就转身离开。

家里没有开灯，她也很习惯在黑夜中摸索。云锦咬着一根烟，换了拖鞋后慢吞吞往房间走，客厅里的灯却猝不及防地亮起。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华程的声音有点哑。云锦下意识眯了眯眼睛，适应之后看向他：“程哥。”她又叫他程哥了。

明明在很久之前，她就开始华程华程地叫他，最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回到了以前的称谓。

以前也挺好的，她瘦瘦小小的，叫他哥，跟在他身后，像个一本正经的小跟屁虫，华程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她叫自己哥的，但此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为什么又开始叫他哥了，是因为喜欢外面那个人，所以有意跟他避嫌吗？华程很想知道答案，但问题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上一句：“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云锦取下烟，说：“也就这一个月，压力有点大。”“戒了吧，对身体不好。”

云锦眼眸微动，没有说话。

“我也戒。"华程说。

云锦笑笑：“你算了吧……

说完，两人再次相顾无言。

这半年似乎总出现这样的情况，云锦很不喜欢，所以转身就走。“站住。"华程突然开口。

云锦当没听到。

“我让你站住，云锦。"华程的声音突然严肃。云锦不情不愿地停下，下一秒华程突然绕到她面前，眉眼恳切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四目相对，云锦呼吸一慢。

“云锦……“华程声音发紧。

云锦的心跳突然加快。

五分钟后，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两只脚都放在他的膝盖上，任由他给自己清理伤囗。

“不会穿高跟鞋就不穿，说到底你现在也只是个没毕业的学生，没必要装什么成熟，"华程絮絮叨叨，倒是没了生疏的模样，“你只是去上班，又不是去选美，穿这么成熟好看有什么用。”

云锦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工装，不觉得哪里成熟好看了。华程给她贴好创口贴，轻轻揉着她泛红的脚趾。男人的手轻易将她的脚包裹，却没有半点旖旎，只有心疼和爱护。他过于纯粹的情绪让云锦略微失神，这段时间产生的不悦，被他一下又一下地揉没了。

“明天穿运动鞋，听见没有？"华程严肃地抬头。云锦对上他的视线，抿抿唇。

“说话，云锦。"华程皱眉。

云锦轻哼一声：“知道了，华程。”

她又叫他华程了。

华程顿了顿，心里好像摔破了一瓶碳酸饮料，甜腻的汁水炸开一颗颗气泡，噼里啪啦好似过电。

“你打算疏远我到什么时候?"云锦突然问。华程一愣：“什么？”

“你最近对我很不好。“云锦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饱含控诉。华程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锦又一次想起夏为那个假设，问：“你有喜欢的人了吗？”华程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什么？！”

“你想和我分开住吗？"云锦又问。

华程怔怔看着她，半天才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又回到胸腔，但心跳依然快得厉害。“我没想和你分开住。"他说。

云锦：“那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会和我分开住吗？”“…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问题，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华程声音紧绷。云锦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华程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失望。

这个世界是由数不清的小事构成，而数不清的小事里，总有那么一两件背后是险些爆炸的血管和精神世界的地动山摇。华程跟云锦聊这几句天儿，简直比跑了五公里还累，缓了缓神才说：“我没有疏远你，我只是遇到一些问题，没办法无视，也没办法解决，更没办法告诉你，但我从来没想过和你分开住，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住一辈子。”告白的话语在胆怯的措辞下，变成了哥哥对妹妹的承诺。云锦心心里烫烫的，静了一会儿后问：“那你有了喜欢的人，想和她结婚的时候，会和我分开吗？就像胖哥和嫂子，他们就没和我们住一起。”“不会……不是，我不会有……不会跟别人结婚的。"华程的语言系统有点混乱。

云锦虽然学习很刻苦，但从来不是一个求知欲多的人，听到他这样保证就回屋去了。

华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离开，一个人在客厅坐了许久。翌日一早，云锦在公司见到夏为，跟他说：“我不打算搬走。”从她昨天转身离去时，夏为就猜到了她的选择，所以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起进去。

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身边的同事陆陆续续出去，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电梯门又一次打开，该夏为出去了。

“那我就先……”

“他不会结婚的。“云锦和他同时开口。

夏为一顿：“什么？”

“我们俩是要过一辈子的，"云锦看向他的眼睛，“他不会结婚，我也不会有新生活，我们不会分开。”

夏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