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身前身后名?崽不稀罕
这些人之前也是来过这个酒楼、尝过牛油火锅的,以前自己点的菜,都要比今天太子请的这顿丰富百倍。
只见眼前大家的桌上,除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汤炖锅之外,旁边放着的只有几根蔫吧的青菜、鸡蛋豆腐、一大把面条。哪怕是肉,也没有羊肉,只有几片瘦得不能再瘦的猪肉片。时下大唐贵族大多吃牛羊肉,猪肉腥臊气味重,因此一般只有平民商贾才会吃。
刚刚才大夸了一番“美食”的京兆韦氏韦挺,顿时脸上都挂不住了,心里更是直犯嘀咕:
这个太子是什么意思?有主家这么招待客人的吗?就连一向古板的萧璃都有些惊诧,还特意问了旁边的小斯:“菜真的上齐了吗?”
那酒楼的小厮当然是点点头,恭敬回答:
“全都上齐了。”
这一下众人都沉默了,心里都在琢磨这太子究竞是什么意思?既然想要结交他们,也用不着在一顿饭上抠抠缩缩主打一个小气吧?这时,坐到主位上的赢小政叹了口气,随后说道:“看来诸位平日的盘中餐,要比孤这东宫府宴请的更好美味啊。孤这宴请,倒是徒让各位见笑了。”
“哪里哪里,太子殿下一向学陛下之风,如此勤俭乃是我大唐之福啊。正巧,我等也吃些清粥小菜,去去油腻。”韦挺还是在努力捧赢小政的场。他们京兆韦氏是百年名门望族,他父亲也曾在隋朝民部管理天下官员之任命。
可奈何武德年间他一朝押错宝差点小命不保,现在也只能努力看看在未来太子这里,能不能给他韦家这一脉博个好前程。嬴小政听了这话,便勾起唇角笑了笑,热情招呼大家快吃起来。见有人吃不惯,他还很是疑惑地问难道是他招待的饭菜不合胃口?锅子都沸腾了,怎么不下点面条吃?难道是瞧不起他这个太子不成?这一顿饭清汤寡水,连油盐都很少,简直就像白水煮饭。众人都是味同嚼蜡,还得生生忍着开吃;更有甚者比如韦挺,还得勉力捧场夸赞一二。本来就是要让他们世家出大钱,自己破费请客干什么?嬴小政当然没打算请他们吃鲍鱼海参了。
见到众人都强行吃得差不多了,他这才叹口气,说道:“孤也想用东海的大鱼、阳澄湖的秋蟹来招待诸位,可奈何如今我大唐自从修了水利以来,国库叮当作响。孤也不敢奢侈请客。唉,此事说出来,也真是不怕众人笑话了。”太子这话一说,众人顿时觉得这话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王珪想了想,顿时想起自家年年来打秋风的那些远房穷亲戚,好似也是这样哭穷的。
不是等等,你都已是储君太子了,你缺什么钱啊!你在这里朝我们装穷是在干什么?!
嬴小政哭穷之后,很快又提起了前几年出海寻回的土豆、红薯和辣椒,随后又提到:
“海外除了这些能果腹的作物,还有不少其他类别的植物。比如可以做衣物的棉花、可以用来生产橡胶的橡胶树,还有可以卖上价钱、如蜜一般甜的榴莲等。”
“孤也想让大唐的船队出海,再次寻些良种,寻回来也好与众位分一分这头批的新鲜种子。可惜,实在是有心无力啊!”众位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太子的意思他们也算听明白了。不过,出些银钱一起参与海外寻良种的事,倒也算得上有利可图。众人互相望了一眼,很快就觉得这事倒也能出点钱,支持一下。韦挺立刻站起来表示出海寻良种,这当然是件大好事!他韦家当然会大力支持!
听到这话,嬴小政也很是高兴地点了点头,夸赞了一番众人一心为公,随后就给大家算了个账。
说他现在总共需要在座的一众世家今日共出一万贯钱,没带够也不要紧,可以回家问人去取,他慢慢等,有耐心。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是齐齐眼睛瞪得如金鱼!一万贯是什么概念?那是一千万枚铜钱啊!太子他怎么不去抢?哦不对,他现在已经在抢了,自己还是被抢的对象之一……打从宴会开始,韦挺就被打脸打得啪啪响,现在脸也肿了,笑也笑不出来,尴尬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旁边的王珪立刻皱眉,开始反对:
“昔日隋炀帝造大船下江南之事尚在眼前,虽说太子是为了寻良种才要造船,但这怕是有些堰苗助长了。”
嬴小政挑了挑眉,凤目一扬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土豆、红薯不该出现在大唐是吗?”“自然不是!"韦挺立刻接话说道,“太子是为了大唐好,此等拳拳之心我等也都理解,可未免过于急躁了些。
昔日始皇帝刚刚统一天下,便急着北修长城,南修灵渠,东西修数条宽阔驰道。
私以为,便是由于他太急于求成,滥用民力,才致使大秦衰…”嬴小政越听,眼神便越是冷漠的盯着人看。直让说这话的韦挺最后都有些结结巴巴。
他擦着冷汗心里直犯嘀咕。
怎么回事?他不就骂了几句始皇帝吗?这个太子怎么一副要杀人的表情?旁边的王珪、崔民干则都沉默了。
不是,大兄弟,之前你是没上朝吗?没见魏征和老权都被太子喷得不敢说话了吗?
什么历史案例不能讲,偏偏要在太子面前提秦始皇,你可真是有勇气啊!然而韦挺那日还真就告假了没去朝堂,因此对此事一无所知。等他说完之后,赢小政顿时冷哼一声:
“既然韦公分得这么清楚,那么我大唐现在新修的水利河渠,似乎倒给你们韦家提供了不少便利。
不如这样,孤命人好好去查查你韦家的田庄和人口,但凡受了我大唐水利灌溉的,一概出钱补偿这水利的成本,你觉得如何?”这一句简直直击世家的命脉。世家百年间积攒最多的财富,便是大片肥沃的土地。
而他们这些田庄上的人口,很多都是没有户籍用以逃避税收的。因此,无论哪个朝廷、哪代皇帝要清查土地人口,世家都会一起心照不宣的糊弄过去。这烂账从来都是查不清的。但如今不同了,京兆韦氏确实有许多永业田在这新建的水利周围,若真要一个个清查,那还真要被查出不少事儿来。到时候若真要依法论处,这一桩桩加起来,可够掉几个脑袋了。然而还不等韦挺想出措辞,便见嬴小政神色一凝,立刻说道:“孤曾听闻,韦公之前与息隐王(李建成)走得颇近啊!”太原王氏的王珪,也是之前李建成的心腹,可这都已经在陛下那里翻篇的事情,你太子怎么还拿出来说?
众人一时十分震惊的瞪大眼睛。而嬴小政根本不理会,继续言笑晏晏地举杯,朝着太原王氏中的另一人王虔寿说道:“听说武德七年杨文干事件中,王公你作为海陵郡王(李元吉)的得力干将,可是出力不少呢。”
当时杨文干造反事件,嬴小政也听大鹅说过,若没有鹅这双蝴蝶大翅膀,王珪是要被流放的,而王虔寿则会被直接处死。既然现在两人还好好地站在这里,那就该给鹅交一交买命钱。“本来,孤当然不该计较这些事,只是最近孤听闻有人告密,说是二位旧臣对隐太子念念不忘。
不知是不是也很羡慕那位私藏甲胄的杨文干啊?”赢小政此时面含笑意地说着这话,然而韦挺和王虔寿却顿时冷汗湿了一身,只感觉盯着他们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一块巨石压在背上,直让他们喘不过气俩,大脑都一片空白。
这真的是一个不到八岁的孩子能够拥有的骇人气势吗?本来作为隐太子的旧臣,现在又被人告密,这两件事加起来,轻则丢了仕途,重则就要被安个“谋反”的罪名。
眼前这太子不怒自威,再想一想杨文干的下场,便知这是另一种威胁。此时,王虔寿余光看向酒楼门口,便见几个禁军手持利刃站在那里。那明晃晃的刀刃让他怀疑,自己今日若是不配合,还有命走出这个门去?韦挺和王虔寿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话。此时,旁边的萧璃才叹息一声,站起身试图圆场说道:
“太子殿下,行事若是过于激进、咄咄逼人,只怕会人心离散,失去左膀右臂的助力。
如那天上雄鹰失去翅膀,也难以飞翔啊!”这言下之意,便是说赢小政这么下去,怕是要注孤生没朋友了。然而赢小政却不在意,反而笑了笑说道:
“萧公说的这是谁?难道是在说自己吗?
萧公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虽说是两次被父皇罢相,但焉知后面还会有几次罢相的机会呢?”
萧璃之前就因和陈叔达当庭失仪,一起被李世民罢了官扔出朝堂去了;后来因为封德彝绿茶事件,李世民又重新召萧璃入朝为官。可这人脾气实在臭如茅坑,全天下也没什么朋友,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做事完全合不来,前不久李世民又把他第二次罢相了。不过令嬴小政无语的是,他家大鹅说过,这人之后似乎还要不停被父皇拜相又罢相,倒也算是神奇。
这话说完,萧璃的脸色就很难看了。他很快拂袖哼了一声,然而看了看门口的守卫,便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不过,赢小政也不在意他的反应。
他知道萧璃是想说,身为太子,不可以没有政治伙伴。就像之前这几百年间,大多数的太子都是夹紧尾巴,四处拉拢势力做人。哪怕是那隋炀帝上位后大杀特杀,在上位前都知道要表现得卑躬谦逊一些。不过,他这个太子却偏偏不这么做!
此时,嬴小政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后说道:“或许始皇帝身后名并不好听,但他所做成之事乃是当世第一人,从前与日后,没有人能超越他。
纵使招惹无数非议,然此等功绩,只要华夏在,他的名字便永远不会泯灭!尔等的非议和不满,始皇帝若是身后知道,又会在意?”这一番话,直说的一众世家人皆是沉默无言了许久。很快,在最后陪坐的裴明礼便笑着站出来,给大家好好讲讲这掏钱捐款的好处一一
除了有利益,还能在船上刻世家姓氏,传扬出海,红遍海内外。嬴小政一番逼迫,再加上给了些台阶下,被刀架在谋反脖子上的韦氏和王氏,也只得率先不情不愿地大出血,各掏了一千多贯钱出来。很快,旁边便有人立刻边记账边唱和:
“太原王氏为大唐海船出海寻种,捐款一千一百贯!京兆韦氏为大唐海船寻种,捐钱一千零一贯!”这人声音也是离谱的洪亮,还是站在楼上窗边唱和的,因此整个楼内外的人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顿时,韦挺面子上就挂不住了:
不是说好了大家都出一千贯出头吗?王氏你凭什么要悄摸摸多出这九十九贯?
显着你太原王氏了?
其他几大世家听到这一千零一贯,也顿时觉得这韦家实在显得抠搜:你一千贯都出了,然后就多出一贯是怎么回事啊?说出去那一贯钱是很好听吗?
大家都要脸,也不想排在这一千零一贯的后边,于是就纷纷往上加码。再加上这十几二十号人里,想要刻上名字功勋的,当然越在前面越好。于是有实力的家族就纷纷卷起来,争相往上爬排名。这么一圈下来,最后不仅达到了赢小政想要的一万贯小目标,而且直接凑齐了一万五千贯!
这下可好了,到时候省出来的钱就可以多修两条水利河渠!嬴小政这下很是满意,于是挥挥袖子,大门便打开了,一众人这才能鱼贯而出,逃离这场无形的鸿门宴。
等到出了门后,绝大多数人都是心中有气,却也只能暂时忍气吞声,默默离开。
唯独萧璃这人的性格早就摆烂了,也不怕得罪人,还要回过头来,看向前边的赢小政,不服气地再次道:
“太子殿下如此宴请,难道就不怕损了名声?”要知道,此间士人的名声,十有八九都握在这些世家读书人手中。他们若是想要捧一个人,那是很容易的。
所以眼下这位太子,未来十几年里怕是不要想听到一句世家的好话了。可若是没有贤名,真的能顺利继承大宝、震住朝堂天下吗?然而嬴小政此时却是直视着他的眼睛,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始皇帝当时灭六国、车同轨、书同文,焉有畏惧六国人的谩骂?又岂在乎过后世儒生口诛笔伐!
孤要做的事,无论怎样都要做到。至于那些名声,皆是儒生浅薄,以为自己所见所在意的便是天下的全部,却看不到千古一帝才有的眼界和境界,何其可笑荒谬!
萧公只见如今这些酸儒骂秦皇与汉武,焉知千百年之后,我华夏泱泱后代又会如何评价始皇与儒生?”
这话说完后,嬴小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萧璃盯着太子离去的背影,一时震撼无言。
哪怕是如今最是让人钦佩的的陛下,也是有弱点的。那就是,如今圣人也在乎自己的名声,既在乎现在的名声,也在乎史书后世上的贤名。
但若是一个极度聪慧之人连名声都不在意了,那又将会是怎样的帝王萧璃不敢想,他也不知道,嬴小政如此性情,会是如隋炀帝一般的灾难,还是史书上从未有过的君主?
不过,今日大出血的一众世家官员,心底总归是十分不痛快的。他们回去之后左思右想,觉得如今哪怕嬴小政是太子,那又如何?如今陛下身体健朗且还年轻,未来的储君还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路要等,焉知日后不会有其他出众的皇子?
比如那个嫡次子李泰,就很受如今圣人的宠爱啊!虽然胖了不是一点点,但胖还能影响当太子咋地?有心心之人私下里这么互相一交流,便忽然觉得自己家族中倒也可以派些人去李泰身边,给他吹吹风使使力。
总之学习一下某绿茶,做几面投蛋的从龙之功,准不会错就是了!不过,嬴小政并不在乎这些事,就算知道了也懒得理他们。总之现在大唐有钱兴修水利,还有钱造船出海了,李世民听了也很是高兴,把崽和大鹅都抱起来转圈圈。
这哪里是他的崽啊,这简直就是个金蛋!
都不需要他发愁,崽子就先帮他把钱赚好了,就等他全都花出去!“阿耶,你真是够了啊!快放我下来!”
嬴小政都要被转头晕了,赶紧挣扎着下来,这才说道:“正好此时是冬日,北方没什么人种地,方便伐木兴修水利。冬季若还不抓紧,难道等到春耕时再征调劳役?”李世民也是这般想的,便立刻让人加班加点地去推进,最好能在冬季多造几个水利防洪设备,到了来年夏日时正好用上。有钱了,大船也能一起建了。裴明礼一年赚下的钱,也有一多半都投入了海船的建设中。
于是这个冬季,北方在轰轰烈烈地搞水利设施,南方则在新修大船,准备出海寻找良种。
这个即将来临的年节,倒是干的热火朝天,显得很是热闹。不过,还没等李世民迎接鸡飞狗跳的贞观二年,在贞观元年的年末最后一次朝会上,便有数人站了出来,参奏太子高调结党营私,所谋甚大,要求陛下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