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崽崽不服气

李世民此时拍着桌子瞪眼看着赢小政,心中十分的生气。这个崽子，难道他老父亲的面子就不是面子吗？皇帝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收回成命的道理？

李世民毕竟是上过战场、杀伐果断的人，杀气本就很重，此时生起气来，周围的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面对自家阿耶的暴怒,嬴小政却丝毫没有被他的情绪所影响。嬴小政本来是想开口劝一下的，没想到阿耶一上来就对着他当头一顿怒喷。他脾气也上来了，于是就仰头瞪着李世民，也不说话。于是，倔种父子二人互相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先开口。周围一众侍从面对这境况，皆是低着头心中打鼓。都知道陛下发怒气势骇人，可这位小太子也不逞多让，竞敢当众和圣人顶了起来。

一众侍从们是吓得瑟瑟发抖，还有人机灵些，悄悄用眼神示意旁人，要不要快点把皇后娘娘请来救场？

不过，不等侍从们去请保命符皇后，过了一阵，李世民就瞪得眼睛发酸了。崽子这副模样,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下台阶，很快，李世民的举动就像尴尬时的猫一样，装作自己累了，扭过头去喝了口水。见阿耶那拧巴的劲儿过去了些，赢小政这时才开口说道：“法不当死,非礼杀之。

阿耶又岂知这是权万纪的揣测？万一张蕴古平日里脾气本就粗犷、不拘小节呢？

日后若有其他官员出了此类事情，难道要全都问罪处斩吗？那我大唐上下，还有人敢当官吗？”

李世民听完之后，默默坐了一阵，随后便冷静下来：“你说的对，法不至死，朕不该因怒而杀之！”李世民当即就派人收回刚才的命令，让人骑着快马去东市召回房玄龄，再让大理寺去查张蕴古这事。

而也正因为他差点在盛怒之下处死张蕴古一事，李世民事后反思自我，觉得这次确实是差点犯了大错。

幸好自家的崽子及时跑来劝他，不然他事后定要懊悔不已。人命关天，第二日，李世民便下诏要求大唐所有的死刑都必须经过三次复奏。

这死刑三复奏，即是在处刑前两日内，各地或京城官员要向皇帝上奏三次：行刑前一日一次，行刑当日两次。只有三次复奏皆被皇帝批准，才可以实施死刑。

嬴小政听完阿耶在朝堂上这么说后，思索了一下，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又找到李世民说道：

“阿耶，在行刑当日复奏两次，万一您这一下上头一整天呢？比如那张蕴古，若非是我，换做其他人，哪敢直接这么求情？”李世民本来不服气，想说自己的脾气哪有那么大，可又想想张蕴谷之事，连崽子都差点没能劝住他。

于是李世民又再次下旨，将京城地区的死刑案改成了五复奏，即必须从死刑执行的前两日起，向他复奏五次，五次奏请皆被批准，才能实施死刑。此事传出去后，大唐上下官员皆是深受触动，都赞叹陛下和太子严明律法，此后判案之事更是慎之又慎。

百姓们听闻后也皆为感动，因陛下仁德而庆幸自己生在贞观年间，真是何其有幸！

至于张蕴古的事，是由大理寺卿戴胄亲自审理的。戴胄此人本就熟读律法通晓法家，因此很快就按照律法，奏请除去张蕴古的职务，并按律将其关押牢狱一年半。

而在这期间，戴胄还做了一件和嬴小政几乎如出一辙的事情。原来，李世民一直十分痛恨买官鬻爵、假冒门荫入仕之事，这次他又在朝上说，凡是假冒门荫入仕、如今不主动自首的人，他全部要处死！这话一出，那些假冒之人，绝大多数都吓得辗转反侧、吃不好睡不着。在这种压力之下，他们纷纷自首。

但也有少数人心态老铁了，照样吃嘛嘛香觉得自己能行，不料最后还是被人扒拉了出来。

李世民知道后，自然是要按照他的原话，将这些人全都杀了。但大理寺卿戴胄却没有遵循陛下的意思，反而按律法将这些人全都处以流放之刑。李世民知道后气的不行，立刻召来戴胄一顿问责。他前脚刚说要把这些不自首的人全都处死，戴胄后脚就直接把人流放了，这不是当众打他的脸吗？难道他皇帝的话就不作数了？李世民说完之后，还怀疑戴胄是不是收了这些人的贿赂。而戴胄这时却是据理力争：

“法者，国家所以大信于天下也；敕令者，乃陛下一时之喜怒。陛下当忍小忿而存大信于天下也。（1）”

李世民听完之后，很快道：

“朕法有所失，卿能正之，朕复何忧！（2）”皇帝都主动认错了，戴胄当然立刻诚惶诚恐，赶紧给陛下顺毛一顿吹，表示哪里哪里，这都是陛下您英明神武、心胸宽广的结果。这事传出去，自然又是一桩佳话。但嬴小政知道之后，就不乐意了。旁边的大鹅嘎嘎扇着翅膀，也替自家崽子鸣不平：【嘎嘎！这个李二凤，对着下属就是积极认错、称赞人家好人家妙人家嘎嘎叫，可同一件事，之前对你根本没有道歉表态！这叫认错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就是！

之前阿耶那么瞪眼乱喷，还说他老师没教好他，最后虽然承认是他的做法不对，却根本没向自己低头认错！

嬴小政知道，阿耶肯定不会主动向他低头、承认自己态度不好的。于是嬴小政很快就找到阿娘，趁着阿娘在，拉着阿娘的衣袖评理，把这两件事的区别说了出来：

“阿耶还说是先生没有教导好我，可难道阿耶没读过《三字经》吗？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才是师之惰！”李世民本来心中有是有些发虚，可一听到这话，顿时“啧”了一声，瞪着这个叛逆的小崽子。

崽子大了真是倒反天罡了，天下哪有做爹的给儿子认错的道理？此时，大鹅发现李二凤居然还敢瞪崽子，顿时嘎嘎上前，扇着翅膀一顿乱嘎嘎骂。

嬴小政见阿耶瞪得眼睛像金鱼一样圆，又拽了拽阿娘的袖子说道：“承认自己事情做错了和低头给别人道歉，是两种态度。阿耶根本就没有道歉的态度！”

长孙皇后听完这番话，又看着父子二人之间的别扭劲儿，捂着嘴忍笑，最后头上的簪子都跟着摇来摇去。

李世民见自家妻子不跟自己一条心，也不替他说话，整个人又酸又拧巴。他才不会跟小崽子认错呢，那他成什么了？他这当爹的还要不要面子？然而僵持之中，刚学会走路的李治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他伸着手，一边对着阿耶咯咯笑，一边说道：

“阿耶，错错，耶耶错错！”

本来还想高兴地抱儿子的李世民，顿时压下了嘴角不开心了：大崽子这样也就算了，你个连人话都还说不利索的小崽子，也在这里瞎掺和什么？

究竞是阿耶重要，还是你大哥重要？这小崽子真是不知道好赖！“你这小崽子究竟跟谁亲呢？”

李世民很不满地抱起李治，猛地揉了揉李治的小脸蛋，随后才酸溜溜地说道：

“算了算了，朕大度，才不跟你们这群小崽子计较！太子能及时劝阻朕有失公允之举，坚持以法治天下，乃天下之大幸！”说完，李世民就下令给自家这小崽子赏了一堆田地、宅院之类的东西，还把这件事宣扬了出去。

他这老父亲的脸面都不要了，就是为了给儿子的名声铺路，这样总算可以了吧？

嬴小政也知道，这算是阿耶率先低头的态度，于是也就不再计较。算了算了，他阿耶这个人，就是这种要面子的三分钟暴脾气，他作为成熟的小孩子，不能同阿耶这个三岁半计较。

大鹅也在旁边嘎嘎点头，说崽子说得对。

唯独李世民在旁边直疑神疑鬼，怀疑这崽子和大鹅是在骂自己，可又没有证据。

这大崽子、小崽子，有一个算一个，真是生出来报仇的！怎么上次就没生出个香香软软的乖巧小棉袄来呢？李世民现在也有些懊恼怎么没再来个女儿。不过很快，他就没空多想，又有新麻烦了。

虽然法治比以前更加严明是件好事，可架不住朝中的功臣们仗着功劳知法犯法，比如长孙顺德贪污之案。

对于贪污之事，大唐律法的处置很明确：受贿十五匹绢以上，便要处以绞刑。

而长孙顺德的受贿数量，早就够他绞十来八回成麻花了。但长孙顺德既是外戚，又是太原起兵和玄武门时的元从功臣，于是大理寺也不敢轻易决断，就将此事递到了李世民的案头上。李世民知道此事之后，第二日便在朝上将这事当庭说了出来，并召长孙顺德上前，当众对他说道：

“顺德若能有益于国，朕愿与你共享府库，你又何必贪腐至此呢？（3）说完之后，李世民不仅没有处罚他，反而当众赏赐给他十几匹绢。对此，朝堂众臣当然十分不解，大理寺少卿立刻上前一步询问陛下究竞为何如此？

于是李世民说道：

“若他还有人性，受此绢帛之辱，当更胜于刑罚；若他不知羞愧，那便同禽兽一般，杀了他又有何益？（3）”

果然，长孙顺德因贪污而获陛下的赏赐，十分的愧疚难当，回去后便深深闭门思过，决定绝不再犯。

众人一时间也纷纷称赞陛下的明智，唯独赢小政听了，却是不满了，回头就跟阿耶说道：

“阿耶这么做，他以后肯定不会吸取教训，还会再犯！法就是法，既然犯了错，就应该按照律法来处置，这样才最能以儆效尤。然而李世民却觉得自己这做法实在聪明，好的呱呱叫，于是就敲了崽子一个爆栗，说道：

“这明明叫做政治智慧！

这事现在也传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因为贪污被朕授予绢布，这就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但嬴小政仍坚持说，这样长孙顺德根本不会长记性。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他或许还能记得这俩耳光打的脸肿，可时间久了，就像青雀一样，从来记吃不记打。

“好端端的，干嘛非要提青雀一嘴？”

李世民不甚乐意了，父子二人又陷入了互相不服对方的争执之中。不过，嬴小政后来见阿耶倔得像头牛，也就不多劝了。其实他也能理解，毕竞长孙顺德是元从功臣，身上又有军功，阿耶这个皇帝也确实不好处置。

可阿耶这么做，当下或许能惩戒长孙顺德，但对于其他功臣而言，岂不是会让他们觉得都能得到阿耶的特殊待遇？

长此以往，他们岂不会愈发放肆，甚至变本加厉？嬴小政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追着阿耶给他打补丁，他这太子当的，真是心累不已。

于是他很快就抱着大鹅下定决心：

这次已经处罚了也就算了，下次要是有功臣敢肆意行事，可别怪他严厉处罚以正法纪，杀杀功臣们这股风气！

结果嬴小政也没想到，自己这乌鸦嘴这么灵。才下了决定没几日，还真有功臣当众犯到他手里。而这人，正是救过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