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36

冰屋门刚开条缝,涌来的人声就裹着雪沫子扑了洛璃安满脸。她下意识皱眉，抱着布丁往门后缩了缩。

活了两辈子，还是顶不喜欢被人当稀罕物件盯着看。“尊上！“阿利的声音破开人群，走到洛璃安面前时，眼眶还红着，却硬是绷出族长的威严，“您赐我新生，更给了霜语者活路,今日我必率全族…“打住。“洛璃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懒怠，“谢收了，誓就算了。”她瞥眼远处飘着炊烟的帐篷，雪拉说过那是酿冰莓酒的地方，此刻满脑子都是酒浆酸甜的滋味，“有这功夫,不如带我去尝你们的冰莓酒。”阿利愣了愣，随即了然，他只记得尊上性情淡漠,没说还这般贪食。但他膝弯一沉，竟直挺挺半跪下去，身后族人见状也跟着动，雪拉攥紧法杖，眉心心霜花印更盛。

“尊上，仪式非虚礼，千年流离，族人早没了主心骨，这誓，是给他们的定心丸，也是给您的投名状。”

洛璃安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欲跪的人，怀里布丁都识趣地耷拉了耳朵。她无奈叹气，踢了踢阿利的靴：“起来吧，要把我饿死。"<1三日后，简单的清扫和准备后，一场盛大的仪式，在传承冰晶被迎回的神殿遗址前举行。

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但每一位霜语者都换上了他们所能找到的最整洁的衣袍，神情庄重。

阿利身着象征族长身份的深蓝法袍，黑发整齐，面容坚毅，雪拉手持冰晶法杖，站在他身侧，眉心霜花印记在冰雪反射下熠熠生辉。洛璃安被按在寒冰雕的座椅上，浑身不自在。她戳了戳怀里揣着的冰酪，听着阿利在下面慷慨陈词，眼神早飘到了远处啃冰晶草的布丁身上。

“……是尊上寻回圣物，是尊上给予我族新生。”话落，阿利转身，面向洛璃安，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头，用整个山谷都能听到的声音庄严宣誓：

“以冰为誓，以霜为证！自今日起，霜语者一族，永为您手中之刃，守护您的安宁，此誓，天地共鉴，血脉相承，永世不渝。”在他身后，所有霜语者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齐刷刷地跪下，他们异口同声，在山谷中回荡：

“永为尊上手中之刃，守护您的安宁！”

洛璃安沉默了，她见过太多忠诚，有求回报的，有图安稳的，却从没见过这样，把命都捧在手心的。

这种被全然托付的感觉，陌生又沉重。

她不太习惯，但似乎并不讨厌。

她站起身，走到阿利面前。

“起来吧。”

阿利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刃要够利，更要会用。"洛璃安抬手，指了指山谷外呼啸的风雪，语气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调子，“最近外头动静太吵，扰我睡觉，第一个任务把防御加固了，别让阿猫阿狗都能凑过来听墙角。”

没有豪言壮语，连命令都透着股随性。

可阿利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圣旨一样，语气满是亢奋：“遵尊上谕令，即刻布冰障、刻符文，绝不让半点杂音扰您清净。”他身后的族人们也纷纷应和，干劲十足。

为尊上加固家园，守护尊上的安宁，这正是誓言的第一步。洛璃安点点头，对这效率还算满意，然后转身就往冰屋走，怀里布丁探出头，对着雪拉“啾"了一声，像是在催她快点跟上酿新酒。她没回头，自然没看见阿利起身时眼里的光，没看见雪拉攥着法杖快步安排人手的模样，更没看见那些曾垂头丧气的族人，此刻正扛着冰镐，在风雪里投直了脊梁。

山谷外的风还在吼，但谷内，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这场简单仪式，悄悄燃了起来。

而洛璃安回到冰屋，刚咬了口冰酪，就听见布丁用爪子拍门一-雪拉揣着酒坛追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尊上，新酿的冰莓酒，我给您热了温酒石。”在霜语者山谷又咸鱼了几日，享受着阿利和雪拉变着法子献上的各色冰原特色点心，洛璃安几乎要觉得这样提前步入退休生活也不错。1“再抢就没你份了。“洛璃安把糕递到布丁嘴边，话音刚落，身前空气突然像被冻裂的湖面，泛起层细微波纹。

一枚冰晶符文慢悠悠浮出来，边缘都在发颤，中间歪歪扭扭勾着个酒瓶形状，像老酒鬼喝醉了画的鬼画符。

洛璃安递向嘴边的手顿住，眼皮跳了跳。

布丁好奇地凑过去，用小鼻子嗅了嗅那颤巍巍的符文。“……就知道没好事。“洛璃安叹了口气，认命般地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酒瓶"符号上。

紧接着，一段掺着粗气的神念直接砸进她脑子里“老祖宗，老子快交代在这儿了…那破神格的口子，渗黑血了……得要星界银稳住，最好再弄点时光尘埃补补……老地方等着。”神念断得猝不及防，符文“啪"地消失在空气中。洛璃安放下吃到一半的冰皮糕，感觉胃口全无。老酒鬼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能用上求救的方式传讯，情况恐怕比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要严重得多。

“雷克斯。"她扬声唤道。

下一秒，隔壁冰屋就冲出来个顶着黑眼圈的身影，怀里的古籍滑到胳膊肘，激动道：“阁下，您是要问神殿石墙上的上古冰纹吗？我刚破译出段禁“先停。"洛璃安打断他，“查星界银和时光尘埃，在哪能找着。”雷克斯愣了愣，手指飞快抠着书页边，眉头皱成疙瘩：“星界银？《星陨异物志》里提过，是星铁坠落后凝的伴生矿，南边炙烤之地深处有个沙民圣地，传说是星铁砸出来的坑，说不定有线索。”

他话音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时光尘埃就玄乎了，只在时间乱的地方有，要么是绝迹的时光龙巢穴，要么是上古时间遗迹，全是传说里的玩意儿，没准信位置。”

南边沙漠。

洛璃安想到沙子钻衣领、热风烤得皮肤发疼的滋味，打了个寒颤。她这辈子最恨两样：黏糊糊的沙子，和能把人烤化的热。可老酒鬼拖不起。

“准备一下。"她站起身，对雷克斯说道，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奈，“我们去沙漠。”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多带凉糕、冰酪，还有，把沙漠里甜品铺子的位置标出来，越详细越好。"<1

雷克斯：……是，阁下。”

这段日子，他早习惯了自家阁下"正事再急，甜品不能落"的风格。“我也去！"雪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利爷爷能守好山谷，我现在是魔导师了，能探路、能控冰降温，还能给您找凉泉。"怕洛璃安不同意，她又急忙补充，“我还会辨沙暴，绝不会拖后腿。”

“……“这将自身优势放大的说辞，像在哪见过。还没洛璃安递过眼神，罪魁祸首雷克斯默默低下头。洛璃安瞥了眼她眼里的急色，没反对。

多个人拎点心、递水，倒也省心。

她抬头望向南方天边，那里的云都被晒成了暖黄色，仿佛已经尝到沙子格牙的滋味。

又想到老酒鬼此刻该是可怜兮兮的样子，她无奈叹了口气，“罢了，就当是去沙漠出差。”

只是活，真叫没完没了。

决定前往南部沙漠后，山谷立刻忙碌起来。阿利虽然担忧，但事关人命，效率极高地为一行人准备了沙漠所需的物资一一抗热的斗篷、充足的水囊，以及一张标注主要绿洲和危险区域的地图。洛璃安看着那厚重的斗篷，看阿利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睿智”。“尊上，沙漠昼夜温差极大，这斗篷…“阿利试图解释。“不用。"洛璃安干脆拒绝。

让她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在沙子里打滚？想都别想。她随手打了个响指，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蓝色光晕如同最轻柔的薄纱，笼罩在她周身三尺范围。

霎时间，所有空气都被隔绝在外，一股带着冰雪气息的沁人凉意自成天地。2“麻麻，凉凉。“布丁欢呼一声，飞快地钻进这个移动的“清凉小气候”里，舒服地蹭着洛璃安的裙角，再也不肯出去。雷克斯看着这一幕，默默将"研究阁下神力隔热原理"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

雪拉则是一脸敬佩，暗叹尊上对力量的掌控已至化境。“…还得是尊上。“阿利尴尬一笑。

“保重。”

没有过多寒暄，几人整装出发。

通过古老传送阵，他们直接抵达了南部沙漠的边缘。刚从传送的微眩中站稳，一股灼热干燥的风便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洛璃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金黄，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黄色海浪。天空蓝得刺眼，太阳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都因高温成了晃荡的薄层。

“这破地方……“洛璃安深吸一口气，差点被那滚烫的空气呛到，“真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她连多走几步都嫌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