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六十条船
邬煜宵见状立刻皱眉,海中绿藻般的眼瞳中满是警惕。他想也不想地拒绝出声,并昂首命令道:“不行,你也不许动,就站在那说!”
即便是泥人儿还有三分血性呢,更何况李澄玉又不是真的好脾气。见对方不配合,她利落转身领着成兰君等人便要走,没给邬煜宵任何一个眼神。
谁知刚迈一两步,左侧肩膀便被人扣住了。“喂!”
那人没好气开口。
李澄玉等了两三秒才回头,发现果真是邬煜宵追了上来。红发绿眼少年的耐心好似快要耗尽了,瘦直的剑眉紧蹙,夺目锋锐的眉眼间缭绕着燥郁,更显得俊逸逼人。
邬煜宵收回搭她肩的手,压抑着心中火气再次抱臂睨着她:“这下够近了吧,快说!”
说罢,他还不忘磨着牙尖冲李澄玉放狠话:“我警告你,别想耍花招!”李澄玉闻言慢悠悠转过身,定定又看了他几眼后,这才迈腿朝对方也走了一步。
面对李澄玉的忽然靠近,邬煜宵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因为不想在她面前漏怯而生生忍住了。整个人像只如临大敌的刺猬,脊背紧绷着发顶根根竖起、难以适从。这世上除了母王与他阿姊,还从未有别的女人离他这般近过。李澄玉迈一步后便停下了,转而朝他微微俯身。邬煜宵看着眼前少女缓慢放大的俏丽面容厌烦地瞪她一眼,刚想要推开对方却在与她四目相接的刹那,如点了穴般怔怔地定在了原地。与此同时,李澄玉也在距离他十寸左右的距离再次停下。她眨了眨眼,奇怪地看着他:“愣着干嘛,把耳朵凑过来啊,难道你想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而此刻,邬煜宵的整个意识仍停留在瞧清少女眼底纹路的震惊之中,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他神思不属、脑中乱成了一锅浆糊,震惊、不解、迷茫、慌乱、无.……他怎么也没料到一-傩师口中,自己那好奇、期盼了十几年的命定之人,竞然是个盛国人。
竞然是……李澄玉!
久难回过神儿下,邬煜宵竞无意识地顺着李澄玉的话附耳过去。由此一来,李澄玉才得以瞧清,邬煜宵左耳廓上的刺青,图案纹的竞是一只玄鸟。
喙细而尖、双爪锋利,身形纤细而优雅翅膀宽大、翎羽似披风等等,这些都是玄鸟的特征。
“我方才可惜的是.…”
少顷,李澄玉慢条斯理地开口,视线徐徐扫过少年骨相优越的侧脸,仔细打量他的每一寸骨与肉,眸光闪烁不明。
就是可惜。
“你美是美,怎么就……长了张嘴。”
要是不会说话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静静欣赏,而不会觉得聒噪。少女的呼吸温热而清浅,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芬芳,像风吹过花开烂漫的草原、像切开了的被溪流冰镇许久的蜜瓜、………邬煜宵不由自主地红了脸,就连呼吸也紊乱起来。两只耳朵尤其是左耳,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呼呼朝外冒着热气。热意顺着耳朵如岩浆般汩汩流进心里,邬煜宵被烫得心肉忍不住打哆嗦。不过三五秒的工夫,李澄玉便眼睁睁地瞧见邬煜宵左耳上那只玄鸟一点点褪去黎黑,周身变得比红还要更深浓几分的赤色,线条也越发得栩栩如生,仿佛彻底活过来一般。
好家伙,竞然还会受热变色!
李澄玉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直到话音落后十来瞬,邬煜宵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对方话中的揶揄。他一下瞪大了眼,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你!”
邬煜宵下意识地想要去抽腰侧的玉骨银鞭,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早在入会场时,侍从便为了安全收走了所有参会人员的武器。没了玉骨银鞭的邬煜宵像是被拔掉了牙齿又剪去了指甲的小豹子,被面前挑衅自己的′猎物′不仅气得眼眶发红,更是将满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李、澄、玉,你找死是不是!”李澄玉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神情甚至有些无奈:“我本来不想说的,是你自己非要追…
感情还是他自找的了?
邬煜宵头一次被气得眼前发黑,深刻地怀疑傩师判断有误,面前这个可恶的女人怎么可能是未来待他如珠如宝的天命妻主。”你……”
邬煜宵还想同她算账,然而邬煜炀派来寻他的下属也在这时找了过来。对方语气焦急:“王卿,三王女殿下命您速速回去。”与此同时,前方原本舒缓轻松的乐声也逐渐起了变化,变得恢弘而悠扬,这是赛会即将开始的前奏。
两厢夹击下,邬煜炀只得恨恨作罢,并在离开前对着面前人撂下狠话。“李、澄、玉,本王卿记住你了。”
“你给本王卿等着!”
李澄玉对于他小学生约架似的放狠话行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谁让邬煜宵没礼貌,一上来就拿鼻孔看人。这厢,李澄玉三人刚重回座位,温子珩便步伐匆忙地走了过来,神情关切。“澄玉,我听斋长说你和狄国学子发生了矛盾,怎么样,没受伤吧。”方才鲁町雅找到温子珩时,他作为致远的责任善教正被监会司的人留在营帐里开幕议。
散会后得知此事,便第一时间赶了回来,此刻白净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李澄玉立刻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我们都没事,善教不用担心。”就在她话音刚落,低沉悠长的陶角声陡然响起,周围喧嚷不止的人声也立刻平息了下去。
陶角声时长时短,响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待彻底停歇时,四周唯有五色旌旗被风吹动发出的铮铮声响。
李澄玉定睛朝前看去,发现对面特意砌建起用来观赛的高台上,已经陆陆续续有身穿各色官服的人入了座,年龄大多四十往上。最中间一行的十位证判已全部就位,各个脊背挺直、正襟危坐、神情严阵以待地望着下方。
每位证判的右手边分别搁着红墨判笔、裁剪得当并写着参赛班级名称的判纸,以及茶水和点心。
其身后左右还分别立着位侍从,一名负责倒茶递笔,一名则负责随时准备着被调遣以及传话。
今日不知是恰逢朝中休沐还是怎的,高台上来观赛的朝臣有许多,有的还携着家眷。
见此情景,李澄玉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霍京宇,发现她此刻正双眼冒光,激动得面庞发红,不住地朝一位证判身后张望,应当是发现了自己的母亲或者姐姐的踪影。
李澄玉嘴角弯了弯,忽然想起离家时,原身父亲曾提过一嘴,说她母亲东王近日会被陛下派去了黔南监督征税,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京城。大抵是来不了的…….
谁知李澄玉此念头刚出,眼风却在高台最北侧扫到了两个熟悉身影。一位神姿雍容气质高贵,另一位面庞则如雪塑冰琢、举手投足清冷出尘。正是原身父亲东王夫和兄长李见凛。
他们二人好似早就注视了李澄玉许久,待一对上她的视线,便齐齐扬起笑来。
见此情景,李澄玉心中顿时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就像有一次自己幼儿园开家长会,正巧碰上妈妈出差,爸爸需要照顾生病的爷爷。她心心里其实早就做好了谁都不会到场的准备,可临到开始爸爸突然出现时那样,既惊喜又感动。
李澄玉立刻也朝他们小幅度地挥了挥手,用口型示意俩人,等结束后自己就会立刻找他们。
心中期盼着东王夫和李见凛能看懂她的意思。与此同时,高台最南侧淡橘色纱幕后,一华服青年正满脸不愉地瞪着他身边伺候的下人。
“这就是你给朕找的好位置?”
“想看个人都找不到在哪儿,你以为朕是千里眼吗!”青年对面,一黑衣嬷嬷面色淡漠地负手站着,头顶发髻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身上没有一件多余配饰,整个人好似块宫墙下冷硬的石头,森严又古板。“殿下,请注意您的言辞,宫外禁止朕'这一自称。”李贞又瞪了她一眼,狭长的狐狸眼没了平日里的伪装变得寒芒逼人,语气愈发不善:“你耳朵是聋了吗,我方才说这个位置我瞧不见!”黑衣嬷嬷闻言略微垂首:“回殿下,您出宫时曾许诺过陛下低调行事,离看台中央太近必定会引人注目惹来麻烦。”李贞墨眉一蹙,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管,这是你们的事!”“我今日必须要寻个能清楚看到人的地方。”说着,他便一下自檀椅上站起了身,抬脚朝外走去,谁知刚到帘前便被外面值守的侍卫给抬手拦下了。
身后的黑衣嬷嬷仍是先前那副淡漠神情,声音冷而平直地发出警告:“殿下,您若执意如此,那奴婢就只能立刻安排您回宫了。”与李澄玉先前猜想的类似,拔青会与现代的高校友谊联赛没什么两样。陶角声将落,又接连奏起五段不同曲调的乐声,每段乐声响起时,高台上都会有两名证判起身,与台下学子一同行礼。好似现代奥运会上的开幕式奏国歌环节。
最后,是此次拔青赛的总证判发言。
见到对方手中那整整五页纸的演讲稿后,李澄玉有些哭笑不得的同时竞然久违地感到了几分亲切感。
枯坐将近半个小时后,拔青会正式拉开帷幕。随着总证判最后一个字的落下,四面战鼓同时被敲响,咚咚咚的震耳鼓声夹杂着庄重肃穆的铜钟陶角,立刻听得人心中既紧张又兴奋,乃至于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
这届参加拔青会团体武术操项目的书院共五所,每所擢取六个班,一共三十班学子参赛。
而为了节省比赛时间,监会司又提前将这三十个班级划分为了十五组,每组两班互为对手进行同台展示。
只有打败对手班级才能获得晋级决赛圈的资格。“我们和强毅的出场顺序是第十位,会不会太靠后了些?”她班比赛期间,温子珩找到李澄玉忧心忡忡地这样问。“善教不必担心。“少女安慰似地朝他扬起一个笑,“相反,这个出场顺序我很满意。″
太早出场的话,证判们各个精神饱满,会严苛地抠每一个细节,打分也会十分谨慎。
太晚出场也不行,彼时证判们由于长久地集中注意力会加速体力的消耗,特别是连看十几场同样招式的表演后,会变得审美疲劳,也会出现厌烦心理。而第十位出场则完美地卡在了中间,有前面千篇一律甚至枯燥的演示做对比,她们致远才会显得愈发鹤立鸡群。
“我们一定会赢的。”
说这话时,李澄玉声音浅淡而平和,然而青年却分明感受到了她话中的自信与笃定。
温子珩深深地望着眼前人,惴惴忐忑的内心一点点安定下来。在紧张等待了近一个半小时后,终于轮到了致远班上场。由于位置的原因,强毅的人先于她们进入会场。这厢,李澄玉正和斋长鲁町雅挨个检查每个人手中的道具,便听前方领队的霍京宇忽然骂了一声。
“混蛋,强毅那群狗杂种偷了我们的入场方式!”她这番话一出口,惹得其余人立刻慌了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