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条船(1 / 1)

第70章七十条船

李澄玉迷迷糊糊睁开眼,察觉到不对劲后猛然转头望去。朦胧宫灯下,正对上一张面色潮红绮丽的美人脸。对方浅阖着那双瑞凤眼,弯起的眼尾勾着优美的弧度,神态凄艳而迷离。唇缝中还衔着缕她的头发,深而热气地喘息着。对上李澄玉目光的刹那,青年动作一顿,随即愈发贴紧了她,近乎与她鼻尖相抵呼吸交融。

来者虽是她那位皇帝表姐,然而声音却变得如同男子般沉郁磁哑,一张脸美得雌雄莫辨。

他叹息般地笑起来,语气中带着嗔怪:“好小玉,你可算是醒了。”李澄玉惊讶,身体下意识地往外撤:“陛下。”瞧见她躲避自己的动作,李贞眼中闪过一抹恨色。然而动作却愈发温柔起来,执起她的手探进自己已然松散的前襟,放到了平坦又紧实的胸前。

李贞笑吟吟望着面前人迷茫与惊讶交织的眼:“玉儿是还没睡醒,所以将朕错认成了那个跛子吗?”

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李澄玉愣愣好半响,才从被她睡成一团浆糊的记忆中找出些有用的信息。

她试探着开口:“李贞?”

闻声,李贞愉悦地笑了起来,上挑的眼尾渗出嵇丽的红,似佛桑初绽。他俯身凑近李澄玉耳畔,语气危险:“太晚了小玉,朕已经决定要罚你了。”

李澄玉闻言下意识起身,却猛然发现自己除了右手,两脚以及手腕上不知何时都被戴上了金色的锁链。

锁链细而长,如游蛇般一部分蜿蜒在玉床上,另一部分则隐没在了三个床脚下。

李澄王玉·…….”

她竟然被李贞这个疯子锁在了床上!

为什么会骂李贞是个疯子,李澄玉一时半会想不出缘由,只是下意识觉得对方难缠,很难缠。

自己当初就不该瞧对方可怜有趣而去招惹他。见一时半会仅凭自己的力气根本挣不断后,李澄玉这才转眼看向跪坐在身旁凝视她许久的青年。

没好气开口:“给我解开。”

“噗,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李贞闻言,好似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般,忽然愉悦又神经质地大笑出声。他笑弯了腰,亲昵地趴在李澄玉的肩头,笑得眼泪婆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捂着肚子喘息着才断断续续开口:“小玉、呵啊在说什么、傻话,呼一一这次,朕决计、不会再心软了。”李澄玉闻言垂眸,正与李贞那被泪水与恨意激得猩红幽怨的双眼对视。她看得先是一愣,随即后知后觉般地开口:“那天营帐后躲着偷看我的人,是你?”

闻听此言,李贞似是被毒虫蛰到一般倏地僵住坐起,泼墨般的长发在他肩头与颊侧两边散开,衬得他肤色苍白得近乎死亡。青年缓缓瞠大了那双瑞凤眼,血丝仿佛碎裂的宝石纹路密布其上,恨与痛在其中翻搅,面颊隐约闪动着水光。

此上种种,衬得他像极了阴丽绝望的男鬼。很快,青年眼角不受控地抽搐,竟显得有些狰狞,纤长的脖颈青筋迸起似有万箭穿心:“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面对他压抑不甘的质问,李澄玉却只听得眉心微动,那双潋滟桃花眼里不避不闪,平静而坦然。

甚至透着淡淡的茫然,仿佛在说,你不是知道原因?又仿佛被恋人指责移舟泊岸的人不是她,更或者,是她又如何。等了许久,面前人都未发一言,只沉默地看着他、看着散在她们中央的那些金色锁链。

”.….…”

最后,又是满腹委屈的李贞率先败下阵来,明明他才是最得理的那个。青年低头错开尖锐对峙的视线,喉中溢出声响,似是冷嗤更像是鸣咽。胸腹深深起伏几阵后,等到李贞再抬头时面上原本破溃的神情一扫而空,衬得唇角扬起的笑愈发诡艳起来。

“没关系的,没关系。”

他呼出一口郁气,口中喃喃自语,似是在接受幻想中李澄玉的道歉。说着,李贞缓缓抬手,抚上李澄玉神情不解又有些复杂的侧脸。语气缱绻、一字一顿:“因为朕不会、不会再给你机会抛弃、背叛朕,让朕眼睁睁地瞧着你同别的男子卿、卿、我、我了。”说着,李贞扫开床上委顿的外袍,露出自己带来的三个玉瓶,啵的一声拔掉了其中一个的红布塞。

霎那间,浓郁甜腥的鹿血酒气自瓶口争先恐后地溢出,熏得李澄玉忍不住别过了头。

李贞却兴奋地晃了晃手中的玉瓶,瓶身倾荡间几滴鲜红如血的酒汁溅落在他修长苍白的指节上。

见状,他伸出比那血酒还要猩红几分的舌尖,轻轻舔去了指节上的酒渍,凤眼间波光流转霎时萦绕上几分病态绮丽的醉意。待李澄玉适应了浓烈酒气再次回头,正巧望见这幕。她不禁挑了下眉,出声:“你想做什么?”酒液倾倒而出的前一瞬,李贞忽然停下了动作。青年泛红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李澄玉,随后突兀地弯起,嘶哑的声音也跟着小心温柔起来:"朕想与小玉成婚。”

李贞说着倾身向前,重新牵起李澄玉自由的右手放到了自己炙热搏动的心口处,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眼睛:“小玉若与朕成婚,朕定以江山做陪嫁,日后你为皇、我为后。”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说道最后,青年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仿佛无比的期待又无比的紧张:“小玉,可愿意?”

李澄玉闻言沉默与他对视,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忍俊不禁弯起眼来。“你一个傀儡皇帝,说什么以江山做陪嫁′的痴话。”说着,李澄玉左手拍了拍青年光洁苍白的侧脸,手腕上的锁链也跟着哗哗作响。

“清醒一点,李贞。

李贞闻言也跟着笑了,同时手腕翻转,汩汩的血酒顿时如瀑布般倾酒而出,瞬间便打湿了二人锦白的寝衣。

有几滴甚至迸溅到李贞苍跌如雪的脖颈与下颌,艳谲无方。他笑得糜丽而开怀,伸手死死地抱住了李澄玉的腰身,倒在了一旁的玉床上,语气无比的幸福:“那么小玉,我们便只剩在这玉床之上,交.合至死一条路了。”

六岁那年,李澄玉第一次见到李贞时,他正爬在地上与冷宫中太监养的一条狗抢食。

明明已经八岁了,却长得又瘦又矮,连一只还不到他大腿高的哈巴狗都打不过,被狠狠咬了一口屁股。

那时的李贞还没有名字,脸上脏得根本瞧不清样貌,头发板结成一缕缕耷拉在眼前,有的走路时还一翘一翘的,十分滑稽好笑。躲在树上的李澄玉瞧见他拼死拼活地从狗嘴里抢来了一块馒头,却并没有自己吃。

而是捂着被咬流血的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幽暗破败的废殿里走去。那里关着的尽是犯了重罪或是被皇帝厌弃的君侍。很快,李澄玉便听见废殿里传来男人嘶哑又疯狂的辱骂声以及李贞鸣咽的求饶声。

他喊那人爹爹。

没过多久,李贞便又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被狗咬伤屁股时他没哭,此刻却整个人哭得快要昏厥过去。

他一边哭一边舔着手上的碎馒头渣,手上的舔完了就一点点捡地上碎掉的,混着沙土一块往下咽,眼泪将他满是污渍的脸冲得沟壑纵横。一时间,李澄玉觉得他又可怜又可笑。

后来,她主动跳下树和李贞成了朋友,不仅给他带新鲜的馒头、肉包子点心吃,还给他取名教他识字、将哥哥李见凛多余的衣服送给他穿…她们在冷宫里相处了六年,直到李澄玉十二岁那年,李贞生辰,许的愿望是想让她带他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李澄玉答应了,她利用自己的郡主身份带李贞出了趟宫,那时正值花灯节,她们每人戴一个狐狸面具牵着手在满是花灯的夜市里疯玩,玩累了就并肩生在河畔吃黑芝麻馅儿的汤圆,吃累了就头靠着头看漫天盛开的烟火。那时的李贞对她说:真幸福,想永远这样和小玉在一起。然而她们回宫时,却不巧撞上了中宫凤君的轿辇,再然后,李贞忽然抬起了头。

那晚过后,李贞便成了凤君的女儿,拥有了新名字,并在凤君的支持下四年后顺利登基为帝。

原因只有一个一一他与凤君那莫名得了软脚瘟的太女女儿长得有八分相像。登基前一晚,已与李贞冷战许久的李澄玉破天荒地主动来找了他一次。她问李贞:真的决定了吗,以后你再没有自由。如果你现在后悔了,我。李贞苦笑着摇头打断了她的话,看向她的眼神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说了句:“小玉,你不明白。”

你不明白,一个君侍与侍卫偷.情所生的孽种,要怎么做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你不明白,沾着野狗腥臭涎液的冷馒头究竞是什么味道。你不明白,当雪透过溃破的屋顶落在身上时,份量有多重又有多冷。你更不会明白,当唯一的亲人死去,你却无处将他安葬,甚至不能泪流哭嚎的那种绝望与痛苦….

那晚,李贞还是单方面求得了李澄玉的′宽恕。他将纯洁的,还未成为另外一个人的身体毫无保留地献祭给了他的少女神明。

李贞躺在温凉的玉床上,大敞着躯体,含泪且幸福地凝望着面前人。少女神明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冷酷地做出判决:“无论怎样,我们都再回不去从前。”

“我不会原谅你。”

李贞眼睛有泪,紧紧地抱住了李澄玉,像是在对她说又是在宽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

可嘴上说着没关系的是他,最后瞧着李澄玉离自己越来越远,歇斯底里、绝望不甘的也是他。

李贞忍不住违抗命令,一次又一次当众下令诏康安郡主入宫伴圣,哪怕代价是被抓着头发溺进水里一次又一次。

最后还在李澄玉操弄他时,抚摸着被水撑得圆滚滚青筋泛起的肚子,小心翼翼地询问。

“小玉,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在得到对方明确拒绝后,他仍不死心,甚至还趁着李澄玉不备,在茶水里下了药。

所幸,李澄玉只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里一夜便被人找到救了出来。可那一夜,李贞伏在她身上,哭歇斯底里,用尽各种讨好手段只求她看自己一眼。

李澄玉不为所动。

李贞绝望得直发抖,捧着她的脸哀求:“我、我后悔…”“小玉,你带我走好不好、别娶别人好不好,不要喜欢上别人,求你。”他的少女神明终于睁开了眼,却冷酷又无情:“我说过,我不会原谅你。”“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从那晚你拒绝我带你离开开始。

从现在你的束缚.………永不会结束。

猩红的血酒洒了满床,李澄玉将满手甜腻的酒汁涂抹在青年白腻到近乎刺眼的胸口,像是用刀刃在他心前划下道道伤口。她双手上移,最后环住了李贞修长的脖颈,俯身与满眼绝望又幸福泪水的他对视。

“所以李贞,你有什么好恨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