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条船(1 / 1)

第80章八十条船

刀刃刺入心脏的一霎那,极端的痛苦令温子珩的瞳孔都扩散了几瞬。腥甜的鲜血自他口中争先恐后地涌出,而他却油然而生一种庆幸一一还好痛得是自己。

比起死亡与疼痛,温子珩其实更害怕遗忘。前世与今生,无论是急病去世的父亲抑或是难产而死的姨丈。都好像落在桌角上的一片尘埃,被人轻轻一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明明,他们留在世上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周围人转眼说忘记便能忘记。人生海海,究竟什么才能永垂不朽?

后来,温子珩从书法中得到了一个回答。

每每临帖,他时常感到震撼。分明自己没有见过这些人,却能从作品中感知到它们主人的思想、喜怒、乐悲、人..……她们肉.身已灭但灵魂通过优秀的作品得以永存。于是,他练字愈发得刻苦,四成是出自真心心喜欢,六成是想凭此被人铭记。然而两世的愿望,显而易见的都落空了。

若说上辈子死在继父杜氏手中时,温子珩不甘、怨恨。而这一世的他,在失败与死亡来临时,却是坦然甚至幸福的。他坦然。一是无愧于心,自己没有辜负幼时父亲对自己的期望,也没有违背寒山寺师父的殷殷嘱托,为了一己私欲而去伤害无辜之人。更何况对方还是李澄玉。

二便是,有人曾切身教会了他一个道理:人生如旷野道路万万条,活在别人的记忆中或许很好,但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也不错。至于幸福一-临死前,穿着自己亲手做的嫁衣,将背负的所有秘密、愧疚、爱意全部向心中人吐露干净,最后在对方怀中去世、了无遗憾,便是温子珩的幸福不过,一向守礼讲道理的温善教意外自私了一回。汩汩的鲜血自心口涌出,打湿了刀柄,触感湿滑而黏腻。温子珩感受到面前人的震惊与无措,于是愈发握紧了她的手,又将刀身往自己心口送了送。

一一他妄图以和李澄玉一起杀死自己这种堪称惨烈的方式,令对方永永远远地记住他。

哪怕随着自己的魂飞魄散,李澄玉的记忆也会被系统一键消除,即便这一幕只能浓重地存在她记忆中哪怕一瞬。

便足够了。

刹那即永恒。

意识消散前一瞬的温子珩如是想。

然而.…….…

“滴,女主好感度已达百分之百,恭喜宿主温子珩成功完成系统任务,奖励结算中,请稍等。”

仿佛即将溺毙之人被猛然托举至水面,榻上的青年忽地坐起了身,大口大囗地喘息。

他下意识地抚上胸口,皮肉与肋骨下,心脏正咚咚咚地有力跳动着,尖锐的疼痛消失了,没有伤口没有鲜血,就连混乱一片的师舍与嫁衣也全都不见了。连带着一起不见的,还有李澄玉。

温子珩发现自己重又回到了十几天前,周围空气中那股异香仍在,然而被少女插在香炉中的那根线香,却在他望过去的下一瞬烬灭了。耳畔异常嘈杂,攻略多情女主系统为他庆祝任务成功的烟花与口哨声响个不停。

青年蹙眉怔忡好一会儿,方嘶哑着嗓音开口:“这、这究竟是怎么一会儿事……

他怎么就攻略成功了?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这番话音一落,攻略多情女主系统便收了声,有那么几瞬,房内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安静中。

正当温子珩对系统的异常反应纳罕,打算询问一二时。攻略多情女主系统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心虚:“那个,其…………早在几天前,女主就知道全部真相了。”

此话一出,不啻为一道惊雷劈落在温子珩的头顶,一瞬间,耳边嗡嗡作响。随后,攻略系统大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中间为了保存颜面,有意略去了自己谄媚李澄玉时的事实。

“刚刚宿主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女主用我系统商城里的织梦香,给你虚构出的一个梦,目的就是为了考验你……

攻略系统瞥见温子珩那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的脸色,不由地拔高了音量:“我、我其实是想提醒你来着,但、但是她、她太残.暴了我根本没法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装成我的样子迷惑宿主上当,那时候我真的快要急死了,生怕你真的会杀了女主!”

说到最后,系统机械的话声里甚至带上了拟人化的心有余悸。随后,它话锋一转:“但是我没想到,宿主你关键时刻竞然真的经受住了考验成功完成了任务,我再也不骂你是恋爱脑了唉,快完成结算了,宿主你这是要去哪啊?”

回过神儿后的青年丝毫不理会系统的询问,几乎是踉跄着夺门而出。刚跑至屋外,温子珩便震惊得脚步一顿,泪水无意识地充盈上了眼眶。只见周围,凡是他目之所及的地方,熟悉的温府景物开始一点点如烟尘般消散,原处留下无尽的空白。

一种即将失去最高贵之物的恐惧如滔天海浪兜头朝温子珩砸下,梦中劫谶刀刺入的心口也随之传来阵阵隐痛。

泪水跌下眼眶,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沾湿了青年的面庞,沿着即将消散殆尽的笔直庭路,他先是疾走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地跑了起来。挽发的玉簪坠地碎裂,无数青丝在温子珩的脑后飞扬,身上衣衫纷乱背影跌跌撞撞。

此刻的温善教,全然没有了昔日的清隽与雅正,脸上极度的惊慌甚至衬得精致的五官都有些扭曲。

“澄玉、澄玉!”

青年紧紧地追随着路尽头那抹身影,焦声呼唤,可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奔至对方身边。

强烈的无力感与绝望席卷温子珩的全身,嗓音嘶哑而悲恸:“澄玉,你回来!”

“求求你,回来!”

等待青年跌跌撞撞临近时,少女的身形消散得隐约只剩下了一个半透明的轮廓。

李澄玉依旧惯常弯着那双含情眼,笑吟吟看着他。挥手与他道别:“温善教,祝你来世美满幸福、得偿所愿。”“山高水长,我们有缘再见。”

“不、不要!”

温子珩惊恐出声,同时奋力朝前扑去,却落得一空。霎那间,少女散做无数光点,在他眼前消失不见。温子珩跌坐在虚白一片的空间里,面上先是一片茫然,而后忽地大悲落泪。澄玉,你从不懂我,如果你明白我的心,便可知一-比起来世的幸福美满,我更想今生只在你身边。

大大

无人在意的角落,全部完成任务的攻略多情女主系统终于在脱离小世界后重新与失联了近两年的主系统取得了联系。却从对方口中得知了一个噩耗。

除却它分给宿主温子珩,为其铺设美满来生的那一成气运值为真,其余九成皆为无效气运值。

也就是说它这个系统劳心劳力近两年,到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不不,是赔了夫郎又折兵!

临走前,李澄玉还将它的系统商店给洗劫了一空,一个子儿都没给它留下。反应过来后,攻略多情女主系统顿时惨嚎出声:“长官,李澄玉她欺系统太甚,您一定得为0188报仇雪恨啊!”九月初,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长怀坡细密的纤草已然生黄,打眼瞧去,地上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绒垫,让人心生温暖,很想躺上去滚上两圈。

茸毯'之上,是碧蓝远彻的天空,一只青色的云雀纸鸢正在秋风的托举下飘繇着越飞越高,即将隐入云霄。

不远处,一抹橙红的身影正手持风筝线在起伏的山丘上自由兴奋地疯跑,像脱了缰的小野驹。

“欢天,你去跟着春放,别让她跑远了,注意安全。”陪跑了几圈后,李澄玉实在迈不动步了,一手叉腰用力喘气,一边还不忘吩咐身边人。

“是,郡主。”

欢天得了令,忙不迭地朝随春放的方向走去。二人一离开,周围霎时变得空旷了起来。

李澄玉假装不经意地一瞥,余光旋即捕捉到了不远处帐帘后的视线。待到她再正眼望去时,却又消失了。

原地沉默几秒后,李澄玉抬步走向了营帐。几乎是她掀帘进入的同时,对面的少年便自矮凳上站了起来。成兰君一双凤眼亮晶晶的,其中对来人的欣喜浓烈得掩都掩不住,然而动作却处处透着小心翼翼。

他脚步动了动,下意识地想靠近对方,却又生生遏制住了。漂亮的唇瓣翕张着,说出口的话不知是紧张抑或是激动,罕见地有些语无伦次:“玉娘是累了吗,或者是渴了还是饿了,兰君这就就……”“不用。”

李澄玉只扫了少年一眼,便打断了他的话,而后在对面拣了只小凳坐下,简单的两个字语气是能将人逼疯的不咸不淡。神情亦瞧不出任何的喜怒。

见状,成兰君无助地咬紧了下唇,眼中亮起的光芒徐徐黯淡了下去。心情像是梅雨季的布巾,怎么拧都潮得很,沉重、闷窒地压在他欣赏,泛着折磨人的酸。

少年最受不了李澄玉这般对待自己。

冷淡得好像她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关系,只一想,胸膛处便如钝刀割肉般,令他的呼吸都带着了痛与血腥味儿。

什么时候玉娘突然变成这样的呢?又是什么原因。成兰君拒绝深想下去,欲盖弥彰地选择忽视。他眨眨酸涩的眼,终于鼓起勇气靠近了眼前人一小步,唇角牵起笑来,语气里是殷切的卑微:“我方才烤了些糍粑饼,调得刚好是玉娘爱吃的桂花蜜糖味,玉娘尝尝,好不好?”

闻言,李澄玉无声叹了口气,并未率先出声回他,而是自带来的箱子中挑出一物,随后啵地一声打开了瓶塞。

随着紫红酒液倾倒而出,还算宽大的营帐内瞬即弥漫开了一股浓郁而怪异的奇香。

那香味冲击得成兰君猝不及防恍惚了片刻,等到再清醒时,便听对面人淡淡开囗。

“陪我喝点?”

面对李澄玉的任何邀请,少年从不会拒绝,即便他向来不胜酒力。更何况,成兰君也绝不允许和玉娘"冰释前嫌'的机会,就这么在他眼前溜走。

这厢,少年手中喝得一干二净的酒杯还未彻底放下,热切的眼神便率先投向了对面人。

满怀希冀地想从心上人那里得到鼓励或夸奖,埋怨他喝得急也没关系….然而。

李澄玉长指摩挲着面前仍是满满一杯的酒盏,语气冷静而笃定:“兰君,温善教被匿名举报一事,是你做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