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1 / 1)

第19章第19章

徐无咎愣愣瞧着树杈上的少女,这女子年纪不大,面对鹤阶这么多人,光一个旷悬都已有化神境修为,为何敢如此夸下海口,仿佛胸有成竹一般。旷悬抬手便指:“你是何人,敢与鹤阶作对,若你现在离去,鹤阶便当无事发生,否则便留不得你的性命了!”

这女子给他一种莫名的危机感,仿佛她并不像表面瞧着那般简单,能不知不觉来到这里,整个鹤阶弟子乃至于他都未觉察,若不是隐藏了修为,那便是有些奇技,定不好对付。

慕夕阙只瞟了他一眼,似乎不在乎,又笑吟吟瞧着徐无咎:“时间不多了呢,这交易做吗?”

徐无咎问:“你有几成把握?”

慕夕阙耸耸肩:“你管我有几成呢,左右不是你我死在这里,就是他们死在这里,一半对一半的胜率,敢赌吗?”

“看来你与鹤阶有仇啊。"徐无咎笑了笑,气血上涌又咳出了血沫。他们两人如此不把自己当回事,旷悬脸色冷得骇人,一挥拂尘发号施令:“不必留手,杀了!”

徐无咎抬眸,说道:“好。”

慕夕阙莞尔一笑:“交易开始。”

无人看清她何时动作的,她本就穿着一身黑衣,身上竟无一件亮色配饰,唯有那柄银白长剑划出的锋芒割破黑暗,所过之处刮起树上的柳絮,只听两声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血光成线喷溅出。

徐无咎眉梢一扬,倒是没想到,这女子手段出手这般果断,一剑封喉。杀招熟练,是个心狠之人。

嵌金长棍在手上转了一圈,猎猎声响紧随其后,徐无咎身影一晃,与慕夕阙一左一右从两侧突围冲进鹤阶的围杀阵营中。<1鹤阶弟子蜂拥而上。

旷悬立于最后,正盯着刀光剑影中的那抹黑影,不过一个元婴修士,为何身法如此之快,杀招熟练到不像一个这般年纪的修士,能练出这种杀心和杀招的人,起码得有几十年的交锋厮杀经验。

是那个人吗?

闻时烨那个蠢货连事情都没办成,拿了一瓶秽毒后竞然死了,秽毒还不翼而飞,落到了他悉心教导的弟子身上,今日慕、闻两家将鹤阶的颜面踩在脚下,那些年精心维持的公正不阿今日都丢了个一干二净,怕是十三州有不少人都在猜测鹤阶居心。

旷悬咬紧牙关,盯着那快出残影的黑衣女子,瞧不出半分慕家功法。…她是慕夕阙吗?

刀光剑影,一场斯杀悄无声息出现在东浔城外。这里没有结界玉灵囊括,城内闻家巡逻的弟子也无从觉察。而城内,东浔闻家主宅内,朝蕴疾步匆匆走入蔺九尘的院落。蔺九尘道:“师娘。”

偏屋内的缚仙索被斩断,来者能砍断蔺九尘的缚仙索,修为定然高于他,而徐无咎修为不如蔺九尘,否则也不会被他关在闻家几日。朝蕴脸色冷沉:“闻家有叛贼。”

蔺九尘颔首:“是。”

朝蕴蹲下捡起地上碎裂的缚仙索,盯着平整的割痕:“你的修为已是佼校之列,他能将你的缚仙索斩断,带着徐无咎穿过闻家玉灵,能有这般修为和权阻的,除了闻惊遥,便只剩闻家长老一辈的人。”“闻时烨死得不明不白,闻家人将消息封锁,慕家也没查出什么东西来,如今这闻家还出了内鬼……“朝蕴低着头,神情瞧不清楚,似自言自语。蔺九尘默然不语,闻家有叛徒这件事是他们也无法相信的,这等森严的家族从未起过内乱,都是心怀天下大义之人,当年那场险些覆灭十三州的祟难,闻家是死伤最为惨重,出力最多的家族。<4当年慕峥之所以定下和闻家的婚事,选择了闻家,也有足够信任这个家族的缘由,一个足够公正理性的家族,是断然不会与鹤阶同流合污的。1朝蕴站起身,抬手一挥将地上的杂乱收拾干净,说道:“你师妹呢?”她指的师妹便是慕夕阙,往往这种事情用不到姜榆,她年岁尚小,性子也没沉淀下来,慕家人对她仍是保护居多。

蔺九尘道:“我方才想要联络她,可慕家玉牌并无回应,她没接。”“不过是送惊遥回去,她怎耽搁这般久?“朝蕴皱眉,想到什么,脸色一沉,“这丫头不会又跟惊遥打架了吧?”

慕夕阙跟闻惊遥打架太多,已然在整个慕家和闻家人眼里留下了刻板印象。蔺九尘眼尾一抽,赶忙摁住要去提人的朝蕴:“师娘,您别乱想,小夕不是这般糊涂的人,今日是订婚宴,闻少主还醉着呢,她应当是在照顾他。”朝蕴更是不敢相信:“你师妹怎会照顾人?”“师娘,今夜怕是不太平,若徐无咎真被带走,估摸着凶多吉少了,您先去和阿榆以及慕家弟子汇合,我去找小夕。”朝蕴冷静下来,稳定心绪后说:“好。”

蔺九尘转身往外走。

如今这个时辰,闻家弟子开始巡夜,大多人认得他,这位是慕家首席弟子,闻家弟子便不会阻拦,见面也会打个招呼。蔺九尘一路往闻惊遥的住处走,还未到院门前,腰间玉牌亮了亮。他站定,拿出一看,来信是慕夕阙。

只有几个字一一师兄,一切放心,应付好闻家人。蔺九尘略有些慌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就冷静了下来。他想的都没错,慕夕阙知晓徐无咎的存在,也知晓他就在闻家,她既然知道慕家要徐无咎,那就一定会盯着,不会让他真的出事。那么徐无咎今夜失踪一事,应是她暗中默许的。她就是要让徐无咎被带走,纵使蔺九尘不知她此举的意图为何,但她做的一切决定,他都信任。

刚要转身离开,那扇朴素的木门打开,一人身着单薄青衣,乌发用玉冠高束,站在门后淡淡看他。

蔺九尘不动声色收起玉牌,笑了声说道:“闻少主,酒可醒了?”“嗯,劳蔺公子挂心。“闻惊遥走出来,瞧了眼他腰间的玉牌,还没等蔺九尘开始紧张,他便淡淡收回了视线。

“蔺公子来找夕阙?”

蔺九尘薄唇微抿,想起慕夕阙的话,倏然挂起笑:“不是,是夕阙托我来顺路瞧瞧你醒酒了没,她去休息了。”

“我一切安好,劳夕阙忧心。"除了慕夕阙,闻惊遥似乎对所有人都是这般不亲不疏的态度。

蔺九尘颔首:“那便不打扰闻少主了,夜已深,早些休息。”“好,蔺公子慢走。”

目送蔺九尘离开,闻惊遥垂眸,腰间悬挂的同心玉牌玉质润泽,带着这玉牌,可以无令通行闻家地界。

袖中的闻家玉符又嗡嗡震了震,有人在催他。闻惊遥朝议事堂走去,一路上瞧见闻家弟子在收拾悬挂的彩灯,喜事办完,两家姻缘已定,闻家又恢复了平日的静谧,仿佛今日短暂的热闹只是一场幻梦。

这整个闻家,静得令他有些不喜了。

刚到议事堂,闻惊遥抬眸看去,闻承禺正身坐于主座上,正冷冷淡淡看着他。

庄漪禾瞥见他破损的唇角,皱了皱眉:“惊遥,你受伤了?”闻惊遥在自己的座位就坐,淡声说:“不碍事,劳母亲忧心。”他自小规行矩止,闻家家规三岁便能熟记于心,这些年也没做过出格之事,庄漪禾自是不会往旁的方面去想,只当他是喝醉了磕到。她叹了口气,说道:“早知不让你喝那两杯酒了,如今身子可有不适?”款语温言,温柔体贴,整个闻家只有庄漪禾会这般对他说话。“无事,您放心。"闻惊遥道。

不等庄漪禾再接话,闻承禺沉声打断:“他既然无事,便说正事吧。”庄漪禾侧首看他一眼,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咽下去,从喉口挤出声回应:“嗯。”

闻惊遥在两刻钟前收到了闻承禺传来的信,要他前来议事堂,如今议事堂里坐满了长老,他住得远,是最后一个赶到的。闻家家主夜晚传信,那定是有要紧之事,诸位闻家长老皆面色沉重。有人问道:“家主,是有事发生吗?”

“千机宗宗主夫人失踪了。"闻承禺直接开口。此话一出,议事堂低呼声起,不少长老面面相觑,眸中惊愕。“我记得千机宗今日还未离城,周夫人应当还在主城。”“谁敢在东浔主城绑人,没抓到杀害时烨的凶手,咱们的结界玉灵至今还未关呢。”

“家主,消息可真?这若是真的,那可有大麻烦了。”千机宗是实打实的大宗派,沅湘周家也地位不俗,若人在他们东浔主城闻家地界失踪,闻家也会沾上麻烦,怕不好解释。可能将他们传到这里,闻承禺定然已经确定消息属实。庄漪禾的脸色也说不上好,出事的是她的挚友,她站起身。“此事为真,我今日将各位长老叫于此处,便是想请各位派出闻家八堂的弟子,全力搜查东浔地界,若他们没有闻家通行令牌便无法安然穿过结界玉灵,那定是在城内。”

一位胡子花白的闻家长老叹气,捋着胡子说:“可若全力搜查,那势必惊扰百姓,届时恐人心惶惶容易出事啊。”

又有人反驳他:“可若不全力搜查,周夫人若出了什么事,闻家要如何跟千机宗和周家交代?”

两边为难,各执己见,谁说的都有理。

闻惊遥自进来便不怎么说话,安静坐在木椅上,唇角的破损实在明显。闻承禺盯着看了会儿,他仿佛没察觉一般,头也不抬。闻承禺忽然开口:“惊遥。”

闻惊遥抬眸看去。

“慕二小姐呢?"闻承禺问。

闻惊遥姿态从容,说道:“休息了。”

“睡得这般早啊。"闻承禺了然点头,话锋一转说道,“周夫人身份特殊,闻家应全力搜寻,如今人手兴许不足,可否请慕家帮个忙?"<1他顿了顿,又说:“我听闻慕家姜姑娘擅阵法,兴许能全城布搜寻阵,而慕二小姐头脑过人机智灵敏,或许她有别的见解?”还不等闻惊遥开口,庄漪禾犹豫道:“小夕今日忙了这么久,应当也累了,更何况今日下午鹤阶还闹了那一出,便不叨扰慕家了吧。”闻承禺淡声道:“周夫人如今下落不明,同道盟友伸手援助一把有何不可?何况千机宗大长老任风煦和先慕家主慕峥是至交好友,有这层情分在,慕家也会帮忙的。"<2

话说得在理,同盟出事,拔刀相助是十三州默认的规矩。庄漪禾没再说话。

闻承禺站起身,家主威严毕露:“闻家八大堂,全力搜寻周夫人踪迹,各位长老请带领弟子们找人吧。”

“至于惊遥。"闻承禺目光一转,看向沉默端坐的少年,“请慕家帮忙找人吧,慕二小姐定会答应的。”

闻惊遥与他对视,依旧坐在椅上。

末了,他应了声:“嗯。”

从议事堂出来已经亥时,闻家主宅弟子明显少了些,应是被各堂召回出去寻人了,闻惊遥看向远处那处高耸的楼阁,与闻家格格不入。他从这里走到画墨阁,只需要一刻钟。

少年站定,望着那处燃了灯火的楼阁,不知在想些什么,事实上他的头尚有些昏沉,被夜风一吹便感觉到针扎一般的疼。唇角的伤结了痂,他清楚知晓,自己今晚犯了家规,他在一步步破戒,端正稳重,如璋如玉的闻家少主变了。

有人自远处走来,脚步声踩碎了寂静。

蔺九尘佩上了长刀,神情肃重,说道:“闻少主,慕家已得知周夫人的事,师娘和小夕已经先行一步外出寻人了,阿榆也去布了搜寻阵,听闻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不如我们结伴,有个照应。”闻惊遥看向他,黑眸沉沉,一言不发。

不知他在想什么,蔺九尘心下跳了下,面上不显异样。担心他是否起了疑心,蔺九尘唇瓣微张便要继续开口:“小夕应当已经出了闻家主宅,少主你一一”

“好。“闻惊遥回道。

蔺九尘愣了下,反应过来他竞应了,闻惊遥性子谨慎,又三岁早慧,脑力过人,他都准备好一大堆说辞来忽悠人了,没想到他竞这般爽快地应下。闻惊遥转身,朝着背离画墨阁的方向率先离开。蔺九尘反应过来,急忙跟上。

东浔城外,慕夕阙擦了擦脸上的血,拎起跪地咳血的徐无咎。“这么没能耐,这就跪了?”

徐无咎身上的白衣已然瞧不出几分白了,深邃的伤贯穿了全身,有些地方甚至能瞧见裸露的骨头,他撑着自己的武器才能勉强单膝跪着,不至于完全倒地听了慕夕阙的话,他笑笑,血顺着翕合的唇涌出,低沉含糊地说:“我个锻器师,抡锤子打铁应当比得过道友,至于打架自是比不上你的。”慕夕阙扔过去个瓷瓶:“吃了,我还没问到我想问的,你吊着一口气。”徐无咎抬眸看去,慕夕阙也好不到哪里,鹤阶此次来闻家并非只带了三十多个弟子,实际有百人,大部分人马都驻扎在东浔主城外的鹤阶暗桩里。他也不知,为何一个只有元婴境的修士,却能使出一手看不清的快剑,招式迅捷熟练,竞然还会用阵术,这一半的鹤阶弟子都是死于她的阵。可慕夕阙还是受了伤。

她身上有三处深邃刀剑伤,一道砍在她的脊背,一道在左臂,一道在右腿,可她好像不知道疼痛一般,叫都没叫一声。慕夕阙拎着剑,不紧不慢朝仅剩的旷悬走去。旷悬面上沉静,心中却早已骇然,握紧手中拂尘,沉声劝道:“你想好了,要与鹤阶作对?那么十三州怕再没有你的立身之处了,鹤阶只要徐无咎,你现在也可以走。”

慕夕阙面无表情,冷眼看他:“不好意思,我杀你们可不仅为了救他。”十三年前的那只祟种是旷悬放上灵舟的,慕峥便是因此丧命。上辈子慕家灭门之时,姜榆是旷悬杀的。

他该死。

慕夕阙提剑上前,眨眼之间便到了旷悬面前。上辈子她与旷悬这老东西打过不少次,他的招式她再清楚不过。旷悬挥出拂尘,勾缠她的剑身,再不敢轻看她,与慕夕阙迅速缠斗在一起,越是与她打便越是觉得这人恐怖如斯,招式稀奇古怪从未见过,身上暗器不少,还熟知他的功法。

他一个化神境,竞然被一个元婴境绊住手脚。旷悬与她缠斗颇久,这女子一身蛮劲儿,挨她一剑将他的手腕都能震麻,眼看她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他浑浊的眼中迸射出阴狠,咬牙道:“你以为你能杀了我?”

再难对付,他毕竟是化神境。

“狂妄小儿,死不足惜!”

话音落,旷悬周身罡风大增,吹动身上轻飘飘的道袍,他手中的拂尘骤然变得有几倍大,霜白的尘束宛如盈千累万的发丝成精,汹涌朝她扑来。这是一个化神境修士用了半数修为挥出的绝杀之技。徐无咎瞳眸微颤,张嘴想要提醒,可伤势过重,一张嘴便呕出大口的血。而慕夕阙动也不动,冷眼看那拂尘朝她卷来要将她撕碎。拂尘到了面前一寸,将慕夕阙的黑裙吹得猎猎作响,旷悬唇角微牵,等着瞧她被撕成碎片的模样。

怦然一声,拂尘仿若撞击到无形的墙壁上,并未再往前一寸,反弹出的杀招急速朝旷悬袭来,他眼眸一颤,旋身躲开。本该打向慕夕阙的杀招砸在地面,平整泥地如蛛网般碎裂,随后塌陷,尘土飞扬。

事发突然,徐无咎也怔愣住,瞧见慕夕阙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而一个身着藕粉衣裙的少女从一旁的草丛中跳出。

“嘿嘿,关键时候还是得大小姐我出手。”师盈虚走过来,毫不嫌弃往慕夕阙身上靠去。

她看看慕夕阙陌生的脸,顺手摸了一把,嘀嘀咕咕:“你这脸也太逼真了,要不是我和夕阙的暗号,我还真以为谁忽悠我呢。”宴席结束后,师盈虚从闻家主宅回到自己的客栈,刚到屋内便瞧见桌上放了个木盒,她是个心大的,并不设防直接打开。木盒里是一封信和几十张提前画好的阵术符篆。信上留言:

一一帮我个忙,今晚亥时,东浔城外,等我再传信给你。末尾画了一朵花,两人过去传信之时便是这般表明身份,慕夕阙会画莲花,并不会直接落笔姓名,师盈虚则会画朵楹花,青城师家楹花树多。师盈虚懒懒散散看去:“不过你传信让我布阵是要困谁啊,我看这人一一旷悬老头?!"<1

看清阵内的人后,师盈虚声音一高,险些没控制住破音。那阵法不知是什么阵,方才还狂乱到恨不得将慕夕阙碎尸万段的旷悬,如今竟然呈现失神的模样。

师盈虚咬牙看慕夕阙,压低声音说:“你疯了,那是鹤阶的人!”慕夕阙道:“放心,他今日会死在这里,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谁。”师盈虚气急,锤了她一拳:“我担心的是这个吗,鹤阶本就盯着慕家,你如今还搞这一出,若让鹤阶知道定不会放过慕家!”慕夕阙揉揉肩头,与她对视,笑着问:“鹤阶如今便放过慕家了吗?”师盈虚愣住。

慕夕阙提剑走入阵中,声音淡淡:“我爹的死,他得偿命。”师盈虚看她走入阵中,咬紧下唇,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别过头。

事到如今,旷悬必须死在这里,才能保全慕家不出事。这里还有个血淋淋的人,师盈虚急忙跑过去蹲下来,瞧清楚他那一头雪发后皱皱眉头:“你的头发怎么是白的?”

徐无咎擦擦唇角的血,笑了下:“因为中毒了啊,师大小姐。”师盈虚:“?”

师盈虚慌忙挡脸:“师什么大小姐,你在说什么啊我根本听不懂!”徐无咎吃了丹药,拄着棍子晃晃悠悠站起身:“你腰上玉符都没摘。”师盈虚垂眸一看,她只戴了个面具,腰上还赫然挂着师家玉符。她手忙脚乱摘下塞进袖子里,恶狠狠瞪了眼徐无咎:“你敢说出去,我定连夜杀你,将你千刀万剐,绝不留你活到第二日!”“嗯,不说。"徐无咎应了声,似乎并不在乎,撑着棍子朝困住旷悬的阵法走去。

师盈虚跟在他身旁,皱着眉问:“那是什么阵,夕一一我朋友两刻钟前传信于我,要我来这里布阵,我还不知这是什么呢?”徐无咎面不改色说:“搜魂阵。”

师盈虚:“?”

师盈虚大惊:“那不是禁术吗!她怎么会啊!”是啊,她怎么会呢?

徐无咎看着阵中的人,神情冷淡。

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使的一手毫无体系的术法,甚至还有海外仙岛的招式,阵术超群,连这等禁术都会。1

而慕夕阙已经走到旷悬面前,他双眼无神,目光呆滞,怕是活了这么多年也未被阴到过这一地步,没想到能败在一个小丫头身上。有些事情徐无咎可以告诉她,而有些事只能旷悬来。时间急迫,她只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了,慕夕阙抬手,灵力注入旷悬的额头,他呆滞的双眼骤然充血,一根根血丝爬上眼球。她要看的记忆,已经找到。

鹤阶内室并未点灯,只有两颗夜明珠悬挂于东西两侧,照不亮这过于大的屋子。

旷悬坐于一把木椅中,对面乌泱泱坐了十几人,光线太过昏暗,那些人的面容瞧不清,只能隐约瞧见身上佩戴的有光泽的物什,或是玉簪,或是银饰。左前方有人说话:“慕家兵力在十三州排不上名号,但财力雄厚,十三州有半数商户都由他们把着呢,那玉灵也不是好对付的。”“剿灭家族,得先杀结界玉灵,陈家玉灵属火系,也不强盛,水克火,擅水系术法的洞虚修士去一个便可,可慕家不一样,至今无人知其属性,也无人知其境界。”

“若不能一击击杀玉灵,那势必会打草惊蛇,旷悬仙长,你可有主意?”有人叫到旷悬,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在下愚笨,尚不知如何应付慕家玉灵。”

“慕家玉灵在五行之外,并不属任何属系。“有人忽然开口。所有人朝角落看去,那人坐的位置恰好在最角落,一根汉白玉柱挡住了他的半边身子,只能瞧出模糊的身影,知晓那里有个人。鹤阶的人态度恭敬,姿态放得很低:“您说。”角落里的人幽幽道:“慕家玉灵靠十二辰供给,只要十二辰强盛,玉灵便强盛,要想击杀玉灵,只能趁十二辰虚弱之时。”旷悬惊骇道:“可十二辰除了慕家人外,无人知晓究竞是何物,怎能让它虚弱?″

“祭墟若动荡,两个神武便会认主,待十二辰和天罡篆认主后,神器之主必要去镇压祭墟,大肆使用神力,那么神器便会虚弱,届时玉灵一击便能击杀。在场无人说话,静到似乎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旷悬握紧扶手,良久才抖着声音说:“您……您的意思是要先让祭墟动荡,逼迫神器苏醒?”

“不可!“有人厉声反驳,“祭墟若动荡,那么秽毒便会逃出,崇种又会出现!”

坐在角落的人笑了下,笑声嘲讽意味十足,他动了动,指节屈起懒懒敲击扶手,叮咚声响仿佛敲在人心头上。<1

他懒洋洋说道:“我倒是不知鹤阶这般为民着想?"<3方才说话的人噎了一下,还是没敢顶嘴,讷讷坐回去。那人“唔"了一声,撑起下颌说道:“鹤阶当年便是仗着以天罡篆镇压祭墟,才得以在十三州有如此地位,如今安稳太久了,怕是许多人都忘了鹤阶还有个天罡篆吧,这千年前的名声你们能吃多久?”无人说话。

“我也只是提个建议,至于是否采纳,还是看鹤阶诸位了。”他站起身,身上披着兜帽,遮住高挑的身影。“对了,顺便说一句,看守慕家玉灵的人是蔺九尘,若他在慕家,你们想近身玉灵便势必会惊扰他,早些除去他,对谁都好。”他一声招呼也不打,这些在十三州声望深重的鹤阶长老,于他来说无关紧要,不需给任何礼貌。

内室寂静,良久后,有人开口:“可十二辰只认慕家直系血脉,若十二辰认主后,我们再趁神主去镇压祭墟时攻了慕家,那我们还是无法使用十二辰啊。旷悬笑了两声,冷声接话:“慕家嫡传不是有两个孩子吗?”“旷悬仙长的意思是………

旷悬道:“朝蕴定会让十二辰认慕夕阙,等她去祭墟镇压秽毒,攻了慕家后留那慕家长女一命,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喂点仙药吊住命便可。”“那慕夕网……

“杀了啊,她一死,神器无主便会沉睡,再让祭墟动荡一次,十二辰苏醒,只能认仅剩的慕家血脉为主,一个凡人手握神器,她护得住吗,不就成我们的东西了。”

处于黑暗中的鹤阶长老们笑起来,在静谧屋内,那笑声越来越大,几乎到狂笑的地步。

所谓道义坚守,抵不过赫赫声名和至高威权,慕家不过是成就鹤阶的垫石罢了。<1)

一万七千八百多人的性命,只是洒在这成神之路上的一盆血,雨一冲,血迹消失,什么都不剩了。

搜魂结束。

旷悬的神智渐渐回归,面前模糊的光亮逐渐清晰,映出一张含笑的脸,这里鹤阶的活口只剩他了,这场架是她赢了,也不必再遮住面容。她撕去了那张假面,露出皮下跌丽明艳的脸,无人能忘记慕二小姐的脸。旷悬瞳仁急剧收缩,在那一刻竞感知到彻骨的恐惧。慕夕阙唇角弯弯,冲他笑得分外明艳。

手中的剑却在下一刻划出提亮的银光。

“醒了啊,那去死吧。”

脖颈被利刃划开,血喷溅出来,旷悬捂着脖颈,听到那一声缥缈的话,语调虽淡,可却藏着刻骨恨意。

温热的血溅在了慕夕阙的脸上,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血味,可如今闻到那股血气,却又觉得肺腑翻涌,令她恶心至极。1她看着满地鹤阶尸骸,这些人还有尸可收。而她慕家那么多人,却只有一捧灰可以埋葬,连这骨灰是谁的都分不清,她不知哪一捧是朝蕴,哪一捧是姜榆。

她只能在慕家门前立了一块石碑,一万多人,只有一块碑。<2接着她转身下山,孤身踏上这为期百年的复仇路,再也没有回过淞溪。“……夕阙?”

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

慕夕阙别过头,随意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师盈虚张了张嘴,话滚到喉咙了,瞧见她眼尾隐约的泪花,那些疑问最终还是被自己咽下,取出块干净手帕递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你用这个擦呀,袖口都脏了。”

慕夕阙接过,顺手擦掉血迹:“谢了,盈虚,今日多亏你了。”师盈虚撇了眼满地的鹤阶尸身,也没多问,她这位好友虽然脾气暴躁,但心地还是善良的,鹤阶这些年为非作歹,能加入鹤阶的人都称不上无辜,旷悬手下的弟子更是没一个好东西。

慕夕阙转身朝徐无咎走去,他如今状态好了不少,尚能站着。徐无咎并未道出她的身份,但慕夕阙知晓他已经猜出。慕夕阙问:“是闻家人带你出来的?”

徐无咎眉梢微扬:“你不是知道吗,如果我没猜错,那人抓我过来的时候,我似乎远远瞧见你了,你就冷眼瞧着人家将我带走了呢。”慕夕阙点点头,毫无愧疚:“是,慕家带你出来需要花些功夫,如今既有人带你离开闻家了,便省了我们的事情。”“恐怕不仅因为这些吧,慕二小姐知晓鹤阶要抓我,你尾随我来到这里,好杀了旷悬?"徐无咎瞧瞧远处旷悬的尸身,“也怪不得,毕竟你爹死得那般惨,慕家与鹤阶可是有着血仇,你自然想杀一一”慕夕阙脸色冷淡,开口打断:“这些事我日后会问你,如今我只问你一件事,任风煦是否有个亲妹妹,于四十二年前的一场祟难后失踪?”徐无咎眸光一沉:“你如何知晓?”

“那亲妹妹如今应当四十九岁?"<1

“是。”

师盈虚听得一愣一愣的,在他们两人脸上左右看看:“不是,你们说什么呢,咱能跟我解释一下吗?

慕夕阙并未回应,抬手凝出缚仙索将徐无咎捆起来,冷声道:“盈虚,我时间不多,带他去最近的师家暗桩,在我来之前,不要给他解开缚仙索。”师盈虚骤然接了个烫手山芋,懵懵懂懂问:“那你去哪里?”“回主城。”

慕夕阙说完,用了灵力瞬移离开,身影颇快。师盈虚和徐无咎双目相对,他耸了耸肩,一副“随便,生也好,死也无所谓″的摆烂模样。

师盈虚牵着缚仙索的绳子一端,用力扯了扯:“你若是敢跑,本小姐一一”“连夜剐了我,知道了。"徐无咎打断,淡声接话。师盈虚”

师盈虚咬牙切齿。

他这是在服输吗?

不,他这是在挑衅她!

已经是第二日凌晨了,东浔主城下了小雨。八大堂的弟子们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巷道里,挨家挨户搜查。姜榆又布了个搜寻阵,阵法囊括方圆几十里,她闭上眼,一点点搜寻,额上细汗层出,旁边撑伞的慕家弟子瞧见,连忙给她擦拭。闻惊遥和蔺九尘从东巷赶来时,姜榆身子一晃险些晕倒,蔺九尘快步上前接住,扶她靠在墙上。

“歇息一会儿,阵修也不止你一人,这偌大主城哪能全指着你去布阵?”姜榆摇摇头:“没有,这一带都没有周夫人的踪迹。”蔺九尘眉头紧蹙:“主城已经搜了大半,千机宗并未出城,若想走城门必须持有闻家通行令,可守城弟子并未见她出去,其余能出城的地方都有玉灵把守,没有闻家玉牌也出不去。”

若不是还在城内,便是被人带出了城,而这个带她出城的人,范围便大大缩小小。

闻家人。

闻惊遥自然也想得到,周云姝若出事,闻家嫌疑最大,之后定不好交代。姜榆已然力竭,晕了过去。<2

蔺九尘慌忙探她的经脉,确定只是灵力消耗过度后,才松了一口气。闻惊遥望向远处,几人朝他们这处走来。

闻承禺走在最前面,不过片刻便到了他跟前。蔺九尘拱手行礼:“闻家主。”

闻承禺颔首道:“蔺公子不必客气,辛苦了。”蔺九尘摇摇头:“在下本分,您客气了。”闻承禺状似无意问道:“我方才从朝家主那里过来,始终不见慕二小姐,她去了何处,如今尚不知掳走周夫人的贼人是谁,还是莫要单独行事为好,以队遇险。"< 2

蔺九尘脸色变了些,握紧刀柄,迎着闻承禺深邃的眸子,一个执掌了闻家这么多年的家主,他们这些小辈在他面前,似乎无处遁形。闻惊遥皱眉,开口道:“夕阙喜欢独行,应是自己去了,她修为甚高,不会出事一一”

“我在这里呢。”

正说着,侧上方的屋檐上,一人冲他们摆了摆手,乌发凌乱,脸上还有些汗,似乎奔波劳累了许久。

慕夕阙跳下房檐,身上的藕红交领长衫衣摆略脏,她边走边拍袖子,嘟囔说道:“我去西边那个巷道了,那里有个药草园,占地颇广,里面种的东西太多,我都找不到出来的路,耽搁好一会儿呢。”随着她的走近,一股浅淡的药草香味扑鼻而来,而她衣袖上挂着的长了小刺的果实,正是一味不常见的草药,东浔主城只有西巷有人种植。见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仰起头愣神,看看蔺九尘:“我给你留信了啊,你没看吗?”

蔺九尘拿出慕家玉符,闻言笑了笑:“是有,抱歉,我方才没功夫看,只顾着找人了。”

人既已经来了,闻承禺颔首:“辛苦慕二小姐了。”慕夕阙也礼貌回笑,并未说话。

闻承禺离开,接着去寻人了。<1

蔺九尘看着她:“小夕,阿榆灵力消耗太多,你和闻少主接着寻人,我先带她去瞧瞧医师。”

“好。“慕夕阙道。

蔺九尘背上姜榆,看了眼慕夕阙,两人不必多言,多年师兄妹默契十足,其中含义自是知晓。

他们一走,这里便只剩慕夕阙和闻惊遥了。从她出现的那一刻,闻惊遥的目光便没从她身上偏离过,他总爱看她,过去是克制压抑、小心翼翼地看,如今是光明磊落、目不转视地看。1如今下着小雨,他撑了一柄伞,伞面朝她倾斜,将她严严实实拢入伞下,隔断的雨水沿着伞骨汇聚成小流,淌落至地面,又随着满地的雨水流入排水的沟渠。

慕夕阙抬眸去看,先是瞧着他撑伞的右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干净又好看。

然后是闻大少爷那张清俊的脸。

“看什么,我脸上有花啊?"慕夕阙双手背在身后,笑着瞧他。闻惊遥垂眸,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许久。

久到慕夕阙都以为他怀疑了,心里掂量该怎么忽悠,他却动了动,朝她走近一步,低声问道:“为何不打伞?”

……看她那般久,就只是想问这个?

慕夕阙笑了声,踮脚凑近他:“等你给我撑伞啊。”屋檐上的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淅淅沥沥的雨声总也压不住少年的心跳,他清楚感受到她身上的暖意,看着她的一眉一眼。他那点酒劲早就醒了,其实醒不醒也无所谓,他本就记得自己都做了些什么,闻少主克己守礼了十余年,生平唯一一次放肆,竟是在喜欢的姑娘面前。记得她唇的温度,记得她的怀抱,记得她咬住他的下唇时留下的疼痛,记得她走时毫不犹豫的背影。

“想什么呢?"慕夕阙散漫笑了笑,向前一倾,抱住他的腰身,踮脚凑近他的耳畔,“在想前半夜的事?”

耳边的热气有些潮湿,闻惊遥身子略僵,低声说:…嗯。”慕夕阙笑得身子直颤,靠在他身上,雨声都遮不住她的笑声,她边笑边说:“闻惊遥,你怎么总这么实诚啊?”

她问什么他说什么,一句假话都不扯。

闻惊遥不懂她的笑点在哪里,他恐她摔倒,只能站直身子让她靠在怀里,未撑伞的手环住她的身子,让她不至于因不稳而跟跄。他只说:“我不会骗你。”

慕夕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在他怀里仰头:“那你现在在想什么?”闻惊遥低头看她,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瞧见她漆黑的瞳眸,藏着尚未掩去的笑意,倒映出他略显无措的脸。

喉结滚了滚,他脸皮薄,不借着酒劲断然不敢再做那些事,也不敢说那些直白的话。

慕夕阙抬手捏捏他的脸,依依不饶追问:“说啊,现在在想什么?”闻惊遥垂下眼帘,低声说:“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为何这般好,我很喜欢你。”

“就这?”

“……不是。“闻惊遥顿了顿,视线下移落在她的唇上,眼神错了些,音量略低:“想亲你。"<1

爱与欲是分不开的,开了一个头,便恍若放出了他心里困了十余年的心魔,那种渴望让他时刻想要亲近她,牵她的手,拥抱她,亲吻她,即使这些有情闻家律规。

这里没有人,慕夕阙捧住他的脸,踮脚凑到他唇边。、4她轻轻啄了一下,低低地说:“想亲就亲啊,闻大少爷,别这么压抑自己,你心里想什么,就去做什么,人活一世,及时行乐嘛。”他总这般理智,那怎么能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