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 / 1)

第27章27

沈宓却难以接受此事,只是伏在顾湛肩头不住地哭,越哭越止不住声。顾湛轻拍她的后背,一时心中也觉得并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当时在太液池下意识地扑下水去救沈宓时,在扯沈宓脚腕上缠上的水草时,他便看见了水中蔓延出的丝丝血迹,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手上的血,后来那血越铺展越开,却随着湖水一点点追下去。到底是血脉相连,有一瞬,他竞觉得也该同那个孩子一起被溺死在水中。可是他不能,他还没有坐上太极殿的位置,还不曾将亲生母亲从苦寒的皇陵中接出来。

那日杨凭同他提出这个计策时,他当即反对,但后来杨凭又来找他。他起初说:“就算是晚三个月又有何妨,届时孤只需要用孩子方出生体弱,见不得风,不让旁人来东宫,官家与皇后自会体谅。”可杨凭却一针见血。

杨凭问他:“殿下容许这个孩子出生后,难道十几二十年后,又要重演今日您与魏王相争之事么?”

他冷声道:“之后的事情孤自有决断。”

杨凭又叹息一声,“罢了,臣左右不过是殿下的舅舅,很多事情还是要殿下自己想清楚利害得失,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他话锋一转,突然说了句:“臣前两日在苏詹事的安排下乔装去皇陵,见到了姐姐,你母亲说,她很想你,想看你一眼。”

顾湛蓦地想起,自己与母亲,自从当年的杨美人“获罪出宫”后,已经十几年未曾见过,心中顿时一痛。

一边是他怀疚于心、从未在膝前尽孝过的母亲,一边是他尚未出生的孩子,他实在难以抉择。

所以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没拦魏王妃的动作。他甚至存了侥幸心思,太液池不深,或许自己营救及时,会来得及。沈宓并不清楚事情内情,只是为自己失去的孩子感到伤心心与难过。几经抽噎下,她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腹部也再度传来痉挛,使她额头上顿时冒出冷汗来,手不由自主地掩向自己的小腹。顾湛留意到她的动作,松开她,见到她脸色惨白,死死咬着唇,登时心中一慌。

“程霖!叫程霖过来!"说罢,他调整了下姿势,让沈宓得以躺在他怀中。自沈宓昨日被顾湛抱回东宫后,程霖便一直在东宫侍奉,并不敢回太医署,此时听见顾湛唤他,立即入殿。

顾湛瞧见程霖的身影,只说:“不必多礼,先来诊脉。”程霖跪在榻边为沈宓诊脉后,方道:“良娣如今正是身子最弱的事后,受不得刺激,还请殿下多多包含,莫让良娣心情沉郁,否则只怕积郁成疾,臣开些舒缓补气血的方子,良娣按时服用便是。”顾湛点头,又补充道:“要么多放些方糖,要么换几味药材,别太苦。”程霖应下,心中却纳闷,顾湛不是几个月前还同他要避子汤的药方么?怎得如今对沈良娣这般上心?

但他也只敢在心中质疑,并不敢直接讲出来。顾湛瞧见他话像未尽,又问:“还有何事?”程霖随口扯了句:“殿下也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顾湛嗯了声,算是知晓,挥手让程霖退下去准备药。沈宓也稍稍缓过来一些,听见程霖方才的话,没忍住问顾湛:“殿下一直守在妾身边么?”

顾湛瞧见她脸上还有方才哭过的泪痕,抬手揩去,说:“那毕竞也是孤的孩子。”

提到孩子,沈宓眼中又添上了哀伤,她没看顾湛,轻声问:“妾记得,在妾坠入水中时,听见有人喊,是魏王妃推了妾?”顾湛喉头一哽,仍用众所周知的说辞对沈宓推脱:“是魏王妃,她产了个女儿,又怕你为孤诞下麟儿,一直存有暗害心思,此前便一直递各种帖子想要来东宫见你,孤没允,但千秋宴时,你却不得不出面,她便趁乱将你推入水中,但被你身边的婢女瞧见了。”

沈宓有些怔忡,难怪千秋宴那天,魏王妃与她话说,三两句不离她腹中孩子。

顾湛又道:“不过你放心,有人证在,魏王妃百口莫辩,戕害皇嗣是大罪,官家当即下令让魏王与之和离,废黜王妃之位,贬为庶人,赐死。”沈宓眼睛稍稍一亮,看向顾湛:“所以,她死了?”顾湛喉结滚动:“没有,官家让她以罪人身份去大相国寺修行,为国祈福。”

沈宓大恸,闻言便要从顾湛怀中挣脱出去:“为什么?她杀了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还能好端端地活在世上?”

顾湛将她搂得更紧:“沈宓,你冷静一些。事出之后,魏王当即为她求情,说自己与她成婚多年,她为自己操持王府上下,又诞下两女,没有功劳有苦劳,希望官家宽恕她,两个女儿不能没有母亲。”沈宓不可置信:“凭什么?她的孩子不能没母亲,妾就必须咽下这冤屈么?″

顾湛道:“李贵妃亦下跪求情,魏王说若赐死她,也请官家废黜自己的亲王爵位,此事他亦有责任,你知道的,官家有意让魏王与孤相争,最终允准。”沈宓静静听着,苦笑一声,帝王心术,不过如此。在权力的制衡之道上,人命一点也不重要,哪怕这条命,是皇嗣。她只觉得悲哀,却又恨自己无能为力。

泪水再度滑下来。

她喃喃:“这便算最是无情帝王家么?”

顾湛没接她这句。

沈宓想起顾湛与魏王本身便是政敌,回过神来,说:“妾失言。”顾湛让她靠在自己怀中,道:“无妨,魏王与她,成婚将近五载,或许多少有几分情意。”

沈宓一时没多想,轻声说:“说来,妾嫁入东宫,也将近一年了。”她是去年十一月嫁给顾湛的,如今是八月,还有三个月,便满一年了。她如是想着,又揪揪顾湛的衣袖,抬眼看向顾湛:“那殿下呢?对妾也有一点点情意么?”

顾湛手一僵。

他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沈宓这个问题。正巧,翠微端着羹汤上来,顾湛别开眼去,顺手接过托盘里的哥窑莲瓣瓷碗,回避了沈宓这个话题:“孤命人炖了当归红枣乌鸡汤,程霖说你如今正是需要补气血的时候,用了母后送过来的当归,你要喝点么?”沈宓其实没多少食欲,但顾湛难得在自己面前这般温存,她终是轻轻点头,在顾湛怀中挪了挪,“谢殿下。”

顾湛将她搂在怀中,用勺子舀了一口,先在轻轻吹一口,试探过温度后,才将勺子递到沈宓唇边,"小心烫。”

沈宓没说话,小口小口喝着顾湛喂给她的汤。她方才问顾湛的那个问题,顾湛没回答,但转头便一口一口地给她喂汤,她想,自己已经知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都道一日夫妻百日恩,顾湛如今对她,也不似从那般冷冰冰的。喝着顾湛喂的汤,她心头忽而漫上一阵酸涩。喝完汤,沈宓也渐渐觉得有些精力不支,顾湛便扶她躺下,细心为她掖好被子。

“孤晚些再过来瞧你。”

顾湛回到勤政殿不久,孙澄说,杨凭求见,顾湛让孙澄将人请进来。门关上后,他才朝杨凭稍稍颔首:“舅舅。”杨凭与顾湛见过臣子礼后,坐在顾湛下首的位置,道:“臣知晓殿下能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心中一定有计较。虽然推沈良娣下水,戕害皇嗣之举,是魏王妃所为,但在陛下眼里,魏王定然有所参与,此番,魏王圣心大失,于殿下而言,是极其有利的事情。”

顾湛眼底积了浓重的乌青,只闭眼摁着眉心不说话。他没必要在杨凭面前说真相如何,但杨凭一说,他却疑惑,魏王妃不应当是认定沈宓假孕么?又是如何得知沈宓是真孕?此事还是得再查。

他昨日将沈宓抱回青鸾殿后,彻夜守着沈宓,未曾离去,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定是疯魔了,竞然听到有小孩哭着喊他“爹爹”,几分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此刻对于杨凭陈述事实的话,他也只是淡淡应了声。杨凭复道:“只是听闻官家要处死魏王妃时,魏王替她求了情,不过也许是舍不下魏王妃的父亲西京路转运使的助力,多少想争取一些,但忽略了圣心。顾湛闻言,想到方才在青鸾殿,自己安抚沈宓时,哄她说魏王对魏王妃有情,杨凭如今又这样说,他的思绪一时也有些复杂,回答杨凭时没睁眼,“大约也有这个原因。”

杨凭不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又说:“那殿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可要借着官家与皇后的怜悯,再行举动?”

顾湛道:“此事风波未平,暂且先安分一阵子。”修养一段时间,又有程霖从旁一直调养,加之顾湛似乎只要人在东宫,便会来青鸾殿陪沈宓,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快。平日在殿中,她也会动手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抄点佛经,希望他能早些入轮回,而她抄写佛经的时候,顾湛也让人将公文送到青鸾殿批阅,偶尔,顾湛也会从她这里拿一本经书,抄写一些。

沈宓很意外地问他:“殿下公务繁忙,妾来便是。”顾湛却没将经书还给她,语气沉静:“公务繁忙,就当静心。”沈宓只好由着他去。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顾湛面前的桌案上,叫他的脸一半蒙在阴影里,一半落在光里。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沈宓有时抬头,看到的便是这样的顾湛,想到此前外界传闻中的顾湛,芝兰玉秀,如今看来,的确合宜。

她说不清顾湛如今对她的体贴究竟是因为与她成婚近一年,两人之间似乎也没多少隔阂,是旁人口中提到的日久生情,还是因为顾湛对那个失去孩子的悦疚。

但她心心中多少也生出满足来。

有一日在东宫里她遇见了苏行简,这方想起来,自己卧床养病的这几个月,也没怎么见过苏行简。

顾湛以往还在她跟前提几句苏行简,近来却没有。是以见到苏行简时,她还有几分惊诧。

苏行简倒是如往常一般从容,没提她的伤心事,只说:“臣前段时间陪母亲与玉照去礼佛,也替良娣添了一盏长明灯。”沈宓心下动容,笑着同苏行简道谢。

苏行简愣了愣才说:“举手之劳,无足挂齿。”用晚膳的时候,沈宓想到苏行简的话,同顾湛提了此事,说心中放不下那个孩子,想去大相国寺给那个孩子点一些长明灯,再听高僧讲会儿经,以作超度顾湛听见她提大相国寺,稍稍敛眉。

沈宓以为他不愿:“殿下若是繁忙,妾一人去便好,只是妾近来总是梦见他,想图个心安罢了。”

顾湛松开眉心,轻哂:“子由倒是有心。”像是比他还挂念这个孩子。

沈宓没察觉到顾湛语气的异常,只应承一句:“苏詹事素来如此。”顾湛看了眼沈宓,眸中添上几分郁色。

过了几日,顾湛推出一天来,与沈宓同乘去了大相国寺。皇家供奉的寺庙,香火旺盛,沈宓将这段时间抄写的佛经拿到佛前烧了,又为那个孩子添了长明灯,希望孩子下辈子有个好去处。但不多时,她便觉得有些头晕,便同顾湛说想出去吹吹风,缓一缓。走到空旷处,她深吸了口气,才觉得好些,却遥遥见到一人,像是魏王妃。魏王妃隔空问她:“沈妹妹真以为那日只有我推了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