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1 / 1)

第43章43

沈宓绕过墙角,到扬州府衙前门门口时,苏行简已经抱着瑶姐儿站在马车边上等她。

虽然苏行简神色如常,但沈宓还是觉得他突然让自己从后门绕过来有点奇怪,于是问他:“子由兄方才是在前面见什么人么?”苏行简眼皮一跳。莫非她在来时的路上撞上了顾湛?但以顾湛的性子,若是认出了沈宓,绝不可能这般轻易地放她离开。他很快反应过来,面不改色地编了个借口:“之前有个案子的嫌疑人家属来闹事,我怕伤到你。”

沈宓轻轻点头,对苏行简这话并未多想。

苏行简没什么动机骗她,而且他所提到的事情,对于一州知州来讲,也的确是最常见的事情,沈宓也见过不少回。

她扶着马车车壁上车后,从苏行简怀中接过瑶姐儿,“子由兄不必多送。”说罢她放下车帘。

顾湛本已背过身去,余光瞥见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个女子的背影,心头却泛起一阵熟悉的感觉,与他那会儿在廊桥上看见苏行简旁边那个女子的身形相似,不,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是故他又折返回去,快步朝那个女子离开的方向追上去。沈宓所乘坐的马车缓缓朝前驱动,瑶姐儿坐在她身边,轻轻扯动她的袖子,“方才苏叔叔抱着我的时候,来了一个男人,我很害怕他。”沈宓轻抚瑶姐儿的背,“没关系,他应当是来找你苏叔叔谈事情的,不会伤害我们的。”

瑶姐儿缓缓摇头,看着沈宓的眼神坚定,“不对,我觉得,苏叔叔有一点害怕他。”

沈宓心中疑惑,苏行简毕竟是扬州知州,是扬州的父母官,再怎样的嫌疑人家属,也应当害怕苏行简,怎么瑶姐儿反倒说得全然不一样。“那瑶姐儿能告诉我,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吗?”瑶姐儿仔细想了想,“他很高,长得有些凶,还总是盯着我看,我不敢多看他,没记清楚。”

沈必心中闪过一丝念头。

不会是……

但她很快将这点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出去,怎么可能是他?在他看来,自己恐怕早在四年前的那场大火里便已葬身,这几年,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过去的事情,也不要去过问与他有关的事情,早已将他忘得差不多,只有偶尔半夜会梦到以前的一些事情。

再说,倘若他真的来了扬州,苏行简不会不知道,苏行简也不会瞒着她。一定是自己多想了。

沈宓定了定神,安抚瑶姐儿:“没关系的,只是偶然见了一面,等我们回了润州,他就不会再追上来了。”

瑶姐儿认真点头,又钻进沈宓怀中。

顾湛追上去时,正看见苏行简站在府衙门口,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苏行简瞧见马车的影子越来越小,于是收回目光,却瞧见顾湛带着杨顷朝这边走过来。

他颇是意外,但还是朝顾湛揖手行礼,“殿下怎得去而复返?”顾湛不回他这句,见到他怀中那个女孩已经不见,遂问:“子由那个所谓的朋友的孩子呢?”

苏行简颔首:“方才已经由朋友接走了。”顾湛哦了声,看着苏行简,问:“今年是子由来扬州的第四年了?”苏行简不知他为何忽然问及此事,只答:“殿下好记性。”“你这几年在扬州也做出不少实绩,孤有意明年开年后,将你重新调回汴京,以太子詹事之职,在六部差遣个实职。“他这话尾音落得很平,不是商量,是告知。

苏行简笑着婉拒,“殿下如此看重臣,臣实在受宠若惊,只是臣自认为年轻,还需要在地方上磨练几年。”

顾湛却忽地冷笑一声,也不唤他的表字,“苏行简,你这么长时间坚持待在扬州,到底是想在地方上锻炼,还是因为扬州,有你舍不下的人?”“两者皆有,既有前者的原因,臣也舍不下扬州的百姓。“苏行简回答地滴水不漏。

顾湛见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也不在此话题上多做纠缠,只意味不明地落下一句:“你倒是一片公允之心。”

“殿下谬赞,"苏行简抬眼窥顾湛一眼,“臣不知殿下会来扬州,有失远迎已是罪愆,不知殿下可有空假,容臣这两日妥善招待?”他得试探顾湛到底要在扬州留多久,若是留的时间长,之后恐怕得找个托辞,叫沈宓这几日先不要来扬州,只在润州便好。顾湛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招待倒也不必,本是借着南下徽州平定民变顺道来一趟扬州,来瞧瞧故人,奏表已经传回汴京,不日便要启程回汴京,不用你费心。"说罢,他带着杨顷离开。

苏行简看着他的背影,隐隐松了口气。

还好,他不会在扬州多留。

顾湛顺着扬州府衙所在的巷子往前走,头一抬,便瞧见天上高悬的月。他记忆中,自己很少过中秋。

幼时在皇后宫中,每逢中秋,官家倒会来坤宁宫小坐,但多数时候,他只是默默坐在旁边,听官家与皇后叙话,从来没机会插一句话。后来皇后生了持盈,便是自己坐在一边看他们一家三口,持盈因为是官家最小的女儿,也是最宠的女儿,在官家面前总是没有半分顾忌,会笑着闹着喊官家爹爹,喊皇后阿娘,他则必须恪守礼仪规则,不可有半分失礼。再后来,他正式被册封为太子,搬去东宫住,每年中秋也不过是入宫请安,又自己一人回到东宫,即使那时候苏行简是他的伴读,平日也总是在他身边,但中秋佳节,苏行简也是要回去苏宅和自己的父母妹妹团聚的。久而久之,如果不是孙澄每年提醒他要去宫中给皇后请安,他都快忘了,还有中秋这回事。

直至,沈宓当年嫁入东宫。

沈宓性子安静,在她所住的青鸾殿的院子里,有一棵桂树,那年,就在院子里的那棵桂树下,沈宓靠在他肩头,与他说她小时候的趣事。沈宓难得同她敞开心扉,他没有过沈宓那样的在中秋佳节的记忆,是以对她的话总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那时以为,自己与沈宓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他们每年都可以像那日一样过中秋,甚至再过几年,等沈宓想开了,他们会有一双儿女在膝前,而自己幻年时没能得到的,也终会换一个身份,再次得到。但他万万没想到,第二年的中秋,他与沈宓竞已闹到了镜破钗分的地步。他狠下心,将人关在青鸾殿,从宫中回来后,强迫自己不去青鸾殿,而是回勤政殿处理政务。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小插曲,等有一天沈宓真的想通了,愿意像从前那样乖顺听话,与他好好过日子,这些事情也就不足挂齿。只是沈宓后来真的想通了,他却又成了孤家寡人。如今再想起来,仿佛在自己活过的这二十八年里,他只过过一次中秋,便是与沈宓成婚后第一年一起过的中秋。

那是第一次,似乎也是最后一次。

但原本,不应该是最后一次。

身边飘来的桂香、耳边传来的路边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笑声、三五成群的女子走过时带来的钗环碰撞声,都在这一刻混成一片。顾湛思绪纷繁,无心留意这些,只漫无目的地沿着这条街朝前走。杨顷在他身后问他:“殿下,今夜是打算去扬州官驿歇息,还是在扬州找处酒楼?”

顾湛说:“不用去官驿,排场太大,惹得人心心浮动,就找出酒楼歇息一晚,暂且称呼孤为主君。”

杨顷应下。

他自小长在扬州,十五岁时才被顾湛与父亲杨凭一道接到汴京去,对扬州分外熟悉,很快为顾湛带路,寻到了扬州最富盛名的一处酒楼。酒楼中几乎人满为患,跑堂迎上来,问他们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杨顷道:“两间上等客房,以及你们的招牌酒菜都送上来。”跑堂虽然不认识顾湛,但看他周身的气度与身上的衣着,便知自己眼前这两人非富即贵,是以也不敢怠慢,点头哈腰,笑得谄媚,将两人往上引。顾湛全程一言不发,却冷不丁听到来往人群中的谈笑声,不免停下脚步,没往前走。

“什么?你打算给苏知州送女人?你可省省,苏知州是一心为民的好官,向来不近女色。”

“你这不是乱讲?什么不近女色?这满扬州城,但凡家中有个念书的,谁不知道他和扬州府学教书道的那个沈娘子来往密切?”“我不信,没准人真只是红颜知己,君子之交,若他俩真有些什么,苏知州怎么还不娶她?”

“啧,你若不信,等下回那沈娘子来扬州府学上课,你自己去瞧瞧,便知晓我所言非虚。”

顾湛越听眉心蹙得越紧。

书道、沈娘子、苏行简……

杨顷不清楚这些故事,见顾湛在原处驻足不前,提醒一声,“主君?”顾湛心心中的疑惑越来越盛,虽收回了目光,却转头对引路的跑堂吩咐:“一会儿将那个男人,带到我跟前来,我有事要问。”跑堂略显为难。

杨顷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塞进跑堂怀里。跑堂看见银票上的数字,眼睛都瞪大了,但他却不敢笑出来,他见过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也知道,眼前这位主儿,是自己祖上八辈子都得罪不起的,只顾得上点头。

顾湛进了备好的房间,杨顷为他添上一盏茶水,没过多久,跑堂便将方才在楼下侃侃而谈苏行简与沈宓有私交的男子带了上来。男子一进门便被沉着脸的顾湛吓了一跳,方才上来的时候,那跑堂也提醒过他,这人他惹不起,那时他还不信,真见了顾湛,登时腿都软了。顾湛冷声问:“你方才说,你们苏知州有个红颜知己,姓沈?”男子点头。

“沈什么?”

男子支支吾吾,“这,这小人也不大清楚,府学的学生称呼她沈老师,其他人称呼她沈娘子,没人知晓她叫什么。”顾湛有些不耐,但仍问:“她是扬州人?”男子摇摇头,“应当不是,她是四年前来到扬州的,也就是苏知州来扬州做父母官那年,由苏知州引荐到扬州府学的。”四年前,怎么也是四年前?还是由苏行简所引荐,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么?

“她住哪儿?”

男子思索了下,“沈娘子似乎不住在扬州,像是润州人,每隔五日来扬州府学给那些学子们上一回课,您要是想见她,可以等到五日后,去扬州府学,一探究竞。”

他自认为自己给眼前这位贵人提了个有用的线索,说完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向顾湛,希望顾湛能放他一马。

顾湛合上眼睛,挥挥手,让杨顷给点银钱打发。片刻后,杨顷回来问他:“主君,您的奏表已经送到汴京,真要在扬州滞留五日么?”

顾湛睁开眼,“先在扬州留两日,盯紧苏行简。”杨顷领命后退下。

沈宓回了润州后的第二日,许娘子便已从杭州回来,人憔悴不少,发髻上还簪着一朵白花。

她猜出许娘子应该是家中出了事,送瑶姐儿回去的时候,也劝她节哀。许娘子抹了把眼泪,说:“其实也是意料之中,我当年嫁给瑶姐儿她爹的时候,我阿娘身体就已经不大好了,靠药熬了几年,也是命数尽了。”沈宓看见她这样,也想到了自己的阿娘,“我能理解你,我十五岁离了我阿爹与兄长,十八岁的时候离了阿娘,也知晓许姐姐你心里苦。”许娘子这是头一回听沈宓提起自己的过去的事情,缓了缓,多问了几句,“你四年前来润州的时候,我听你的口音,是汴京人,怎么又来了润州?可是郎君走后在汴京过的不顺?”

何止是不顺?她差点死在汴京。

不过来了润州后,她只对人讲,她如今是孀居。但这话沈宓不能对许娘子讲,于是她含糊应了声:“汴京风光好,但女子很难立足,所以我来了我阿娘的老家,这房子,是我阿娘留给我的。”许娘子轻叹一声,“你说的是,我们女子在这世间立足实在太难,这几年,也有许多媒婆给你说亲,我看你都没什么意思,人也不能一直被困在过去,我瞧那位苏郎君对你便很好,其实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宿,往后的路,长着呢,总要有个托付才行。”

沈宓只道:“许姐姐有心,只是我若有心再嫁,也不会一守便是四年。”“这么看来,你那亡故的郎君也真是好命,难为你在这般好的年岁,对他情深意重,为他守这么久。"许娘子看沈宓一眼,轻声感慨。沈宓闻言,脊背一僵。

对顾湛情深意重么?似乎曾经有过,但如今,已经不重要了。“许姐姐说笑,并非是因情深意重,实则是,往事不堪回首,是以,不愿再重蹈覆辙。"她轻轻垂下眼。

许娘子知晓自己戳到了她的伤心事,同她道歉。沈宓很快从过去缓过来,“无碍,我从前也未曾与许姐姐说过此事。”许娘子将瑶姐儿招呼过来,“你无心再嫁,姐姐我懂,但后面还有许多的事情,不若这样,我让瑶姐儿认你做个干娘,往后她嫁人后,也有人在你跟前,为你尽孝。”

沈宓看向瑶姐儿的眼睛,那双与她有些相似的眼睛,一时有些动摇。或许是缘分,或许是巧合,她每每看到瑶姐儿总是会想到自己那个孩子,若是应了许娘子的话,自己那份情思,好歹也有所寄托。犹豫一会儿后,沈宓说:“若是瑶姐儿愿意,那再好不过。”瑶姐儿这段时间在沈宓跟前,颇受沈宓照拂,也很喜欢她,于是轻轻点头,同许娘子道:“阿娘,我愿意的。”

许娘子便将瑶姐儿的手放到沈宓掌心里,哄着瑶姐儿,“那叫一声′干娘'?”瑶姐儿还没正式过三岁的生辰,说话还有些不利索,张大嘴巴,才喊出一声:“干、干……娘。”

沈宓被瑶姐儿的反应逗得一笑,摸了摸她的头顶,“瑶姐儿真乖。”许娘子的丈夫还没回来,沈宓担心许娘子伤心过度,又陪了许娘子好些时候,才肯从她家离开。

却没想到,外面落了雨。

许娘子追出来要给她伞,她没接,“没事的,我们两家院子挨着,两步路的事情,不必这么麻烦。"说罢抬起袖子遮着头顶回家。翠微见她浑身淋得湿透,忙给她递上一条干净的毛巾,“娘子可当心些,这过了中秋,一场秋雨一场凉,赶紧擦擦,要是染了风寒便不好了。”沈宓接过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道:“我这几年身体好很多了,哪儿那么娇气。”

但怕什么来什么,第二日醒来,她便发了热。翠微请大夫来看过,大夫给她写了药方,嘱咐她按时喝药,这两天要多多休息,切忌劳累。

沈宓一一记下。

直到两日后,她的病仍未好全,但第二日便是她要去扬州给学生教书道的日子,她怕自己状态不好,于是写了信,从润州特意找人当天给苏行简送过去,解释情况。

当日傍晚,便有人敲屋子的门,沈宓起先以为是许娘子带着瑶姐儿来探望她,但偏偏翠微又不在,她只好披上衣裳,去开门。她从里面打开院门,却见着外面是苏行简。她甚是惊愕:“子由兄怎么来了?”

苏行简脸上尽是担忧的神色,看见她身上衣衫单薄,“身体可好些了?怎么也不早点同我说,还穿得这么单薄?"他说着从自己身上扯下披上,披在沈宓身上,与她一道往里面走。

沈宓拢了拢衣裳,“翠微不在,我已经好很多了,昨天开始已经不发热了,只是嗓子还有些不舒服,担心没办法好好上课,才托人同子由兄送信的。”“还是多修养几日,我瞧你精神也没之前好。“苏行简稍稍敛眉。而顾湛站在花溪巷的巷口,将这两人之间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叫杨顷去盯着苏行简,本是出于本能,但当真没想到,会察觉到苏行简去润州。

苏行简那个姓沈的“红颜知己”,就住在润州。顾湛没有任何犹豫,跟上苏行简,来了润州,来了花溪巷。只可惜,只能瞧见来给苏行简开门的是个女子,她半边身子都隐在门框里,顾湛仍旧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

他素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若那女子真是沈宓,死里逃生的沈宓,他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她。

杨顷在后面给顾湛撑着伞,看见顾湛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不敢多说一句话。

恰在此时,有个中年男子背上拉着车,要往花溪巷里走,却被顾湛与杨顷挡住,他只好道:“借过借过。”

顾湛侧身让路,中年男子无意间看他一眼,停了下来,“看郎君面生,不在这块住吧?”

顾湛本不欲搭理,但忽而想到,可以从眼前男子口中探听一些关于苏行简那个“红颜知己"的消息。

他缓和了脸色,道:“同你打听个人,有重谢。”男子直起腰来,笑道:“您只管问,我在这儿花溪巷住许多年了,谁家猫猫狗狗叫什么,我都清楚得很。”

顾湛指向苏行简刚刚进去的那个院子,“往前数第五个院子,里面住着的女子,是什么情况?”

男子不知顾湛身份,见杨顷已经摸出碎银来,只当他是寻常寻人,立即道:“你说沈娘子啊?她约莫是四年前来润州的,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个女子,在城郊开了间沈氏茶肆谋生。”

顾湛见自己的猜想一点点落实,竞也有几分紧张,“她,可曾婚配?”男子挠挠头,“郎君若是有这个心思,还是趁早打消。”“为何?她再嫁了?”

男子连连摆手,“这倒不是,这众所周知,沈娘子如今是孀居,听说四年前死了丈夫,在汴京过不下去,才来的润州,再嫁似乎是没有,但她身边一直有个郎君,倒是隔三岔五得来,对她殷勤得很。”顾湛的拳一点点握紧,但面上不显露半分,叫杨顷把碎银给男子,“我知道了。”

男子拿了钱,喜滋滋拉着他的车,哼着曲往花溪巷里面去。顾湛望着那道门,怒极反笑,“亡夫?守寡?真是谎话连篇。”杨顷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主君,我们后面什么打算?”顾湛淡声道:“沈氏茶肆,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