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72
沈宓一时无法面对现实。这孩子来得未免太不是时候,为何偏偏会在此时有?
她想起那时顾湛总缠着她耳鬓厮磨,曾多次说要与她有个孩子,但她当时并未当回事,她的身体她比谁都要清楚,本就不易受孕,当年落水后又一直未曾将身体养好,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时有这个孩子。她当年在苏行简的帮助下借助那场大火从汴京一路逃到润州之时,面对花溪巷街坊邻居的询问,只编了个由头说自己年轻守寡,当时不过无心之言,如今竞一语成谶。
她想起此事,心头的悔意又添一层。
翠微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心中也跟着难受,但她既不能代沈宓承受“丧夫之痛”也不能代沈宓承受身孕之苦,她只能试探着同沈宓开口,道:“奴婢叫厨房的厨司炖了些补气血的羹汤,先前已经炖好了,正在炉子上煨着,娘子要先用一些么?总要将身子养好才行。”
沈宓身上的每一寸都传来疲惫,她此刻不想任何人在身边,只想独自安静片刻,是以她同翠微点点头。
翠微才要退下,刚到屏风前,又被沈宓叫住。沈宓的指尖还搭在自己小腹上,同她道:“你请的哪个郎中?”翠微略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就是离家里最近的安仁堂的王郎中。“沈宓吩咐道:“去将人请回来。”
翠微面露担忧,“娘子可是哪里又觉得不适?”沈宓缓缓摇头,“我如今身份特殊,有孕的消息绝不能传出去,你去以看诊的名义将人请到家里,金钱给足,让他这段时间将安仁堂关了,就做我们家的府医。”
翠微虽不知沈宓用意,但还是点头,“好,奴婢这就去办。”沈宓闭着眼,仔细权衡自己如今的处境,在最初从陈均口中听到顾湛被废且死无全尸的消息时,她的确悲痛不已,但腹中的这个孩子提醒着她,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被陈均逼迫时,她有一瞬想过为顾湛殉情,但如今腹中有了这个孩子,她身上就是两条命,若连上顾湛的,就是三条命,她更不能这么草率地就死了。这样,她就不是那个将门出身的沈宓。
虽然她手中有顾湛留下来的和离书,且和离书写于顾湛被废之前,她也早就回到沈家,顾湛被废便牵连不到她,但她怀了废太子顾湛"遗腹子”的消息也不可泄露半分,一旦消息走漏,魏王一党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顾湛的储位虽被废,但这个孩子是货真价实的天家血脉,魏王绝不可能容许野火不尽,春风复生之事的发生,届时她与这个孩子都难以活下去。更何况,陈均如今已经走火入魔,他一心想让她从了他,若得知她腹中有顾湛的孩子,只怕他会比魏王先来灌下她一碗堕胎药。其实若全然按照理智决定,她如今的处境,若想活下去,对于腹中这个孩子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趁着月份还小,将这个孩子悄无声息地落掉,但她不愿有活于世,她要活,就要与这个孩子,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因为这不仅是顾湛的孩子,更是她的孩子,六年前那个孩子她没有能力护他周全,如今腹中的这个孩子,她必须护下来,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是这个孩子的母亲。
舐犊之情,人皆有之。
沈宓忽地想起,当时打开那个匣子时,匣子中除了有一封和离书,还有一枚虎符,但她只顾着看书信地内容,一时竟忽略了那枚虎符。她猛地睁开眼,四处找寻那个匣子,而后在窗边软榻上的桌子上看见了那个木匣。
沈宓掀开被衾,连衣裳也顾不上披,就朝软榻的方向走去。看见匣子没来得及上锁,只是匆匆合上,但并不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沈宓这方放心一些。
看到那封和离书,沈宓的心中又是一阵钝痛,她撇开视线,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那封和离书,也不要去想和离书的内容,只是从匣子中将那枚虎符取出来。她轻轻摩挲过虎符的表面,她认得这虎符,她从前在顾湛身上见过,顾湛当时告诉她,这虎符可调动东宫三千千牛卫,是为了如有意外,护卫储君安全。但顾湛竞然在两月前,他还没有出事的时候就将这虎符给了她。千牛卫护储君,顾湛在他出事前,将他最后的底牌与和离书一起给了她,是为了什么?担心她出意外么?
她不敢想,若是顾湛当时没将这能调动千牛卫的虎符给她,是不是在废黜储君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还有放手一搏的可能性?她记得幼时她曾从前朝史书上读到过,前朝玄武门之变时,太宗皇帝一方也不过八百余人,若顾湛当时可以调动这三千千牛卫,也不至于沦落到被迫离开汴京,在前往西川的路上遭遇山国很明显,顾湛这次是真正尊重了她的选择,却又将这么大一个难题抛给她。她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凭着这封和离书,凭着嘉宁县主的身份,此后深居简出,安稳度过余生;
要么拿着这枚虎符,放手一搏。
沈宓越想,将自己手中的那枚虎符握得越紧,她此时几乎是呼吸一下,都会牵带着胸腔传来痛意。
她在沈家的这些时日,未曾听说过官家驾崩,新君即位的消息,就连陈均先前来沈家时,说的也是魏王不日登基,只要魏王一日没有被改立为太子,那她手中这枚可以号令东宫三千千牛卫的虎符便依旧有用。她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这枚虎符不能在她手中发挥不出一点作用,顾湛也不能白死。
正在思索间,翠微已经回来了。
翠微一推门,便看见沈宓穿着单薄的衣裳,只身坐在软榻上,也顾不上先说王郎中的事情,赶紧从一边的衣架上扯下氅衣,为沈宓披在背上,“娘子您怎么下来了?先前那王郎中来为您诊脉时便说了,您如今的身体要静养,经不得一点折腾,更不能受凉。”
沈宓由着她动作,她心中乱极,也没觉得冷,只问翠微:“那个姓王的郎中呢?”
翠微道:“娘子放心,按照您的吩咐,奴婢花了一贯钱,已经说服了他暂时将安仁堂关掉,这段时间就在我们家中住。”沈宓点点头,又起身朝屏风外的书桌而去。桌子上砚台里的墨尚未干,她用毫笔蘸足墨,思量片刻,写了封帖子,等墨干透,才合上交给翠微,道:“你再跑一趟孟宅,将这封帖子递过去。”“孟宅?“翠微歪头蹙眉,“是哪个孟宅?”“东宫千牛卫统领,孟同方的宅子,我要见他。”翠微不假思索地应下,刚要出门,便撞上厨房来给沈宓送安胎药的女使。她又转了方向,想先去取了宅中经常备着的蜜饯过来为沈宓垫一垫,哪知她将蜜饯盒子拿到沈宓面前时,沈宓已经面不改色地将那闻着便发苦的安胎药一饮而尽,一滴未留。
沈宓心中的苦意早已盖过汤药的苦涩味道,饮下时,她竞浑然未察觉到药的苦味。
又或者说,她太清楚如今自己养好身体的必要性。翠微拿着蜜饯盒子,一时不知是给沈宓递还是不递,分明娘子从前最怕苦了。
沈宓似是没看见那蜜饯盒子,只同翠微道:“不要拖延,速去。”她必须早做安排,早做部署,毕竞陈均今日会登门,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且官家危在旦夕,一旦官家驾崩,魏王柩前即位,此事便再无回寰之地,她必须要快。
只要魏王对她这个废太子遗孀并不在意,那沈宅就暂时还是安全的,陈均再有本事,也没办法直接在沈宅附近安排眼线,她的一切行动,都还不至于处于监视之下。
沈宓将千牛卫统领孟同方约在了樊楼,这是她如今能想到的唯一的万全之策,孟同方果然也未曾失约,按照她所写帖子上的时间准时抵达了樊楼她定好的包厢。
孟同方看着发上簪了朵白花的沈宓,知晓她这算是悄悄为太子殿下守丧,一时心绪复杂。
太子殿下没出事前曾将太子妃的生死托付给了他,直到太子的储位被废,都没有动三千千牛卫,而他再听到太子殿下的消息时,竟然是死在了潼关境内,他亦唏嘘不已,这期间他无数次想直接去沈宅见太子妃,然想起殿下当时的命令,除非太子妃寻他,否则不许擅自去沈宅扰太子妃清净,只得作罢。而昨日一从门房看到太子妃想要在樊楼见他的消息,他心中那块沉重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更不敢拖延半分。
他朝沈宓抱拳行武将礼,“属下见过娘娘。”沈宓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而后径直坐在椅子上,也邀孟同方坐在自己手边的位置。
待孟同方坐下后,她从袖中摸出了那枚虎符,放在她与孟同方中间,“此物,孟统领可认识?”
孟同方颔首:“但听娘娘差遣。”
沈宓收回虎符,“那我便开门见山,我想殿下将这虎符留给我,定是极为信任孟统领的,殿下既然信任你,我也相信你,我想知道,殿下在同你托付一切时,对这虎符有何安排?或者说,要我拿着这虎符做什么?我不信殿下大费周章将虎符给我,就只是为了护我在汴京的周全,因为一旦新君登基,这三千千牛工按照规矩都是要充入禁军的。”
孟同方没想到太子妃会这般直截了当地问出顾湛的目的,这与传闻中那个无所依靠的怯懦遗孤几乎毫无干系,于是他对沈宓也更加敬佩。他答:“殿下生前的确另有安排,当时殿下曾嘱托属下,若娘娘带着这虎符来寻属下,必是暂时无法在汴京久留,这时便由属下带着千牛卫护送娘娘离开汴京。”
“去哪?”
孟同方道:“陕西路,潼关府,这也是殿下给娘娘留的另一条退路,镇守潼关的陕西经略副使也是殿下的人,娘娘若在汴京被为难,便去潼关,一样可安度晚年,范副使会为娘娘准备好新的户籍文书,娘娘若想回延州,也可。”沈宓唇瓣一张一翕,顾湛竞将一切都安排得这般妥当,而他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给她留一条退路。
她的眼眶微潮,但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继续问孟同方:“何时可以护送我离开汴京前往潼关?”
只要陈均对她不死心,她有孕的事情迟早瞒不过,汴京于她而言,并非久留之地。
要想图谋以后,她与腹中的孩子也得先活下来才行,绝不能在此时因为陈均暴露在魏王的视线之下。
孟同方略一思索,“三日后,汴京城门轮防,属下可带领殿下留下来的千牛卫护送娘娘离开汴京,去往潼关。”
沈宓想了想,三日,不算匆忙,也不会发生太多变故,遂道:“好,那便有劳孟统领,"她顿了顿,道:“还有一事,我行动不便,想请孟统领在我们离开汴京之前,去皇陵守陵处帮我带个人,一同前往潼关。”孟同方犹豫了下,问道:“可是皇陵中的那位杨娘娘?”沈宓点头,也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的抉择。顾湛的真实身世对他而言应当是秘密,能知晓的都是他十分信任之人,而她一提皇陵,孟同方便想到了杨美人,可见顾湛对他不是一般的信任。孟同方见她默认,也不多问,只道:“属下明白,此事属下一定想法子在三日内办妥。”
沈宓匀出一息,从座位上起身,“如此,我便放心将我与杨娘娘的安危交予孟统领了。”
至于她腹中的孩子,她还不打算与孟同方说,即使孟同方算顾湛的心心腹,但此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宓为了避免行踪太过明显,离开樊楼后,与翠微又在别处随便逛了逛以模糊踪迹,快傍晚的时候才回了沈宅,没想到又在沈宅门口碰见了陈均。陈均一眼便瞧见了沈宓发髻上簪着的白花,脸上的笑也跟着沉下来,但还是问沈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等了你小半个时辰。”沈宓并不欲理会陈均,“我并没有要你等,且我的行迹也无需告诉你。”陈均伸手拽住她的手腕,没让她直接进门,“稚娘,他已经死了,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
沈宓眉心紧蹙,她看向陈均握着她的那只手腕,那边袖子里的袖带中藏着那枚虎符,绝不能让陈均发现,考虑到这层,她的动作也没太大,只说:“你不要碰我。”
陈均盯着她发髻上的那枚白花,“他的储君之位已经被废了,他死的时候是庶人,甚至是罪人,你还要为他簪白花吗?”沈宓冷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是贪慕富贵,忘恩负义之徒么?”听见沈宓这样刺他,陈均的手竞跟着松了开来,“京中都说先太子妃贤惠持家,原来你的性子与当年一点也没变。”沈宓不懂这人在想些什么,也没回他这句,只问:“你如今仕途青云直上,屡次三番地来沈宅寻我,是为何故?”陈均背在身后的另一手探前来,他的手中拎着一个红木漆盒:“你幼时最爱吃的桃花酥,我命人排了两个时辰的队才买到,尝尝?”沈宓如今怀有身孕,对于入口的东西必须慎之又慎,谁知道陈均会在这里面加什么东西,是以她本想直接拒绝,但又想着自己在汴京没有几天了,完全没有必要激怒陈均这个疯子,这对自己后面脱身,根本没有任何益处。她略沉吟一声,接过了红木漆盒,道:“有心了。”陈均见她肯收下,心情也好了些,问:“不请我进去坐坐?”沈宓敛眸:“改日吧。”
陈均点点头,思索着的确不能太操之过急,也没勉强,“行,那便改日。”沈宓这才松了一口气,与翠微进门,立即叫下人将大门关了。翠微看向她手中的盒子,问:“娘子,那这桃花酥,怎么处理?”沈宓将盒子给翠微,“从后门丢出去喂狗。”翠微一时忍俊不禁,积极应声。
潼关。
上弦月栖在不远处的山脊上,将山脊线吻得透亮,满地都是清亮的月色。顾湛披着衣裳,站在窗前,望着远天上的那轮月,仿佛只要望着那轮月,便能望见汴京,望见汴京的那个人。
关中的桃花比起汴京会开得略晚一些,如今的时节,院中的桃花树不过是吐了个苞,轻轻绽在枝头。
自从来了关中,他对时间的感知更加清晰,因为他从未如此度日如年过。今日已是三月初八,如果没发生这件事,明日汴京城中应当是一片锣鼓喧天的盛况,红妆应当会绵延过数条街道,百姓争相围观,那是他依据他与沈宓的生辰八字叫钦天监算好的婚期,也是他答应要补偿给沈宓的,如今两人却处于这样的状况。
她会打开那个匣子么?
打开那个匣子后,会先看见和离书还是先看见他留下来的兵符?是会如释重负地觉得和离是解脱,还是会有一丝丝的犹豫,对他的“死"心存一点怜悯?
他希望沈宓一切平安,又希望自己的心意能借那枚虎符剖白于沈宓面前。但他并不舍得沈宓伤心,也不舍得她落泪。罢了,沈宓曾经那样地想逃离他,应当会另觅良人罢?还是莫要为他伤心了。
顾湛叹息一声,拇指摩挲过自己手中握着的那枚桃木牌,木牌上是沈宓的字迹,上面认认真真地写着“愿湛,诸事顺遂"六个字。捡到这枚木牌,其实不过是偶然。
那是沈宓离开他的第二年,他因公务去开宝寺,路过开宝寺最富盛名的那株系满红绸与木牌的柏树,在那之前的几日,汴京刚下过一场连日不断的大雨,风雨将树上的一些树枝吹折,连带着上面挂着的红绸与木牌都吹落下来,他到开宝寺的时候,寺中的小沙弥正在将落下来的红绸与木牌捡起,搭着梯子重新往上挂,却不慎撞到了他,手中木牌散落一地,他蹲下去捡,于一堆木牌里,一看看见了这枚,也一眼认出,那是沈宓的字迹,他那时只当这是沈宓为数不多的遗物,于是便将这木牌捡了回来,没让小沙弥重新挂上去。想起往事,顾湛的心头又传来那阵熟悉的、饱胀的滞闷感。原来她当年在开宝寺写下这道祈愿的木牌是这样的感受?试探、犹疑、欣羡、祈愿…或者还有别的他未曾感知到的情绪。他自幼被当作一个合格的储君规训,所有人都告诉他,作为一个帝王,最不要紧的便是情,所以他对官家没有子对父的濡慕之情,只有臣对君的敬畏,对皇后也只有装模作样的互相利用,心中唯一存着的愧疚,是对困在皇陵中的母亲,但因为记忆中并没有多少与之相处的片段,又没办法经常去见她,似乎除了难以奉养于她膝下的愧疚也没有旁的情感。只有对沈宓的“感情”,他到此时才发现自己并不能以一言蔽之。也是到此时,他才勉勉强强的,似乎能与当年沈宓感同身受一些。他将那块木牌置在能完全被月光照亮的地方,看着那块木牌上的字,他没忍住缓缓摇头。
这木牌若是要为他人祈愿,上面得写上那个人的生辰八字才管用,但这块木牌上除了那六个字,没有别的字。
沈宓到底是那时是不知晓这个讲究,还是不知晓他的生辰八字,或者说并不敢往上写?
顾湛长叹一声,“罢了,本该是我带着一切回汴京寻她的。”而后他将那枚木牌珍而重之地收回怀中,背过身去,没再看那轮清冷的、哀戚的月。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他也希望,沈宓一切顺遂。
沈宓自从那日悄悄去樊楼与孟同方见过面后,便觉得一切都有了盼头,对于陈均每日上门的搅扰,她也尽可能地虚与委蛇。她当年尚且能在润州骗过顾湛,如今敷衍陈均,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终于,捱到了与孟同方约定好的时间,她一早便发还了沈宅所有仆人的卖身契,给了他们银钱,将人打发走,做好这一切后,她小心将虎符缝进衣裳里,与翠微戴上帷帽,一路出城。
魏王没空理会她,城门稽查也不算严,巳时刚过,她便与孟同方带领的千牛卫在城外会面。
她坐上马车,看着西面的层层山峦,再回望了眼身后的汴京,放下了车帘,同孟同方道:“孟统领,事不宜迟,启程。”她要去潼关,要完成顾湛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