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1 / 1)

第78章78

沈宓甚是惊愕地抬首,又飞快地移开视线,看着房檐下落下的雨水在地上敲出一圈又一圈地涟漪。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话竞然会从顾湛的口中说出。其实,若非当年那道赐婚的圣旨,她和顾湛这样截然不同的人,或许一辈子也不会遇见。

顾湛看似生在皇后膝下,自幼便被立为储君,地位尊崇,是外人口中光风霁月、端方有礼的标准储君,有天底下最博闻强识的夫子为他授课,让他精通经、史、道、术,但他也说过,无人教过他应当怎样去爱。他说,从前的他,或许是一个合格的储君,未来或许也会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但无疑是一个失败的丈夫。

他说,他命中姻缘浅淡,却娶了她。

而她自幼父母恩爱,父亲没有别的妾室,膝下也只有她和哥哥,哥哥对她也颇是宠溺,她虽没有像顾湛那样生在天家,享受最精细的供奉,却也是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如若没有那场意外,她会与青梅竹马的陈均成婚,有自己的安稳日子,夫君子女。

但也偏偏是那场意外,让她看清了她原本倾慕的陈均,是一个怎样忘恩负义的小人,也让她与素不相识的顾湛成婚。如若说陈均不堪托付,那她与苏行简也曾在润扬一起度过了四年,算起来,比她与顾湛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她察觉到了苏行简的心思,却始终难以回应苏行简的心意。

此刻,她与顾湛并肩于观音像之下,也不得不承认,缘分天定。顾湛见沈宓只看了他一眼后,便陷入了长久的缄默,匀出一息,道:“但是稚娘,我同你说这些,并非迫使你立即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聊作陈情。”

“我可以等。”

沈宓心中的鼓点密集起来,一如落在砖面上的雨滴。她看见顾湛泅湿的半边身子,绕过他,于观音前跪拜,心中默念祈求腹中孩子平安之辞,也算作是对当年失去的那个孩子的告慰。她一言不发地做完这些,从墙角拿起那把伞,递到顾湛手边,“快日落了,天黑后,山路便不好走了,"她顿了顿,道:“回家吧。”顾湛听见她说回家,瞳孔一颤,提了口气,自她手中接过那把伞,“好,我们回家。”

翠微那会儿被沈宓支走,去主殿捐了香油钱,也算表一份心意。侍奉沈宓多年,她也没回观音殿,而是径直回了马车上静待,不过多久,她便从车窗中看见沈宓与太子并肩出来。

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但看起来,像是和好了。翠微心中掠过这个念头,她掀开车帘,扶沈宓上车后便挪到一边,待顾湛收伞上车后,主动撩开帘子,与车夫一起坐在车外。这场春雨在马车停在兰居门口时,渐渐小了起来。顾湛先下车,沈宓一出来,便将伞撑在她的发顶,眼见着沈宓要钻进翠微手中撑着的那把伞时,他伸手拽住了沈宓的衣袖,道:“阿娘最近总念叨着你,我也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沈宓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口中便应了一句:“好。”她怎么也没想到,顾湛说想要给她看的东西,竞然是一本札记。札记上的内容,竞然是顾湛记录下来的她的喜好、习惯,再往后翻几页,竞是一些悼亡诗,看到这些诗文时,她的动作跟着滞缓下来,眉心亦随之紧蹙,再往后的内容,更是详细,又是与她生活习性相关的内容。沈宓看完后,心中五味杂陈,她捏着札记的边缘,问顾湛:“这些,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顾湛握住她的手腕,道:“你当年离开后。”沈宓耳边"嗡"的一声。

顾湛继续道:“你当年离开后,我在无数个长夜中难以入眠,每每难以入眠,便去回忆你'生前′的事情,想到了,便记在这札记上,但到后来,我发觉,你连入我的梦,都不曾,我便开始写这些悼亡诗,希望可以在梦里见一见你,再后来,在润州与你重逢,那时,我真以为是自己也跟着入了梦。”沈宓忽地记起自己当年在润州时,曾听过的一句唱词--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顾湛的拇指摩挲过她的手腕内侧,“若有记错的,同我说,可好?”沈宓本要开口,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现出当年她刚嫁入东宫不久,腊八节,她去开宝寺,撞上陈均,并被陈均纠缠那次的事情。她的声音也跟着弱了些,“你不是说,对我这些无趣的过往,没有任何兴趣么?”

顾湛一时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何时说过的这等昏话,只能生硬地回她:“那日,是我的错。”

沈宓知晓那时她刚嫁入东宫,顾湛心心中只有东宫的体面,说出那话,倒也是在所难免,但对于手中的这本札记,却顿时没有了任何兴趣。她将自己的手从顾湛的手中抽出,放下那札记,“罢了,说这些没有意思。"她说着整理衣裳起身。

她与顾湛从前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虽然她也明白,不能事事计较,但只要想起一点点,还是很难不在意。

“稚娘…"顾湛有意留她,却没留住,但又怕追上去刺激到她,只能对着那本札记重重叹息一声。

他撑着头,仔细回想沈宓方才提到的话,他究竞是在何时说的。在佛崖寺的偶遇,倒真像是顾湛百忙之中的一个小插曲,那日之后,他又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沈宓意识到这一点时,是连续数日,她都未曾见过顾湛。而此时,距离她到潼关已经有一个多月,那离顾湛“被废身死”,也有两月有余了,顾湛虽未说过,但沈宓也留意到官府在大量从粮行收购稻米,她曾经在边关长过,幼时耳濡目染,很容易便分析出来,这是要打仗了,然北边没有战事传来,潼关备战,也只能是,顾湛等到了他的时机,准备回汴京了。也不知是因为从前日日相见,朝夕与共,突然十几天都见不到顾湛,让她产生了不习惯,还是因为腹中这月份日渐大起来的孩子,她竞有些想见顾湛。是以,这日黄昏有人叩门时,沈宓没让翠微去开门,而是自己取了门口。而门口站着的人竞然不是顾湛,而是苏玉照。她上一次见到苏玉照,还是在去年她在东宫的生辰,上一次听见与苏玉照有关的消息,还是几个月前,她被顾湛派人送回沈家,苏行简来沈家见她,说苏玉照被苏相关在了家中,出不了门。

可如今苏玉照竞然就站在她面前,沈宓怔愣许久,才问出一句:“玉照?你怎么会来潼关?”

来潼关也便罢了,竞还能直接寻到她在潼关的住所?“沈姐姐不知,你离开汴京的这段时间,汴京早都变天了!"苏玉照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已经被沈宓拉了进来。

翠微本在院中与先前买来的女使收白日晾起来的衣裳,正抱着浆洗干净的衣裳往里走,抬头撞见沈宓与苏玉照往里走,也吃了一惊,甚至腾出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沈宓同翠微吩咐:“先不着急收衣裳,快去备茶。”翠微见不是自己的错觉,连连点头,抱着一堆衣裳匆匆进屋。沈宓拉着苏玉照进了自己平日起居的屋子,与她一道坐下,“汴京变天?莫不是,有了国丧?”

关于汴京变天,沈宓能想到最大的事情,便是官家驾崩,顾湛已经被“废储”,由魏王柩前登基。

苏玉照摸摸鼻尖,摇头:“这倒不是,听说,官家本都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有人忽然趁着官家清醒,给官家引荐了个道士,说那道士穷其一生都在钻研长生不老之术,官家听了甚是高兴,当场尝了那道士献上的′灵丹',瞬间有了精神,要给那道士加官进爵,但群臣反对,才压下来,又没过几日,引荐那道士的人忽然被参奏贪赃枉法,殿下不在京中,魏王监国,当即下令严查,那进献′灵丹′的老道也倒了霉,被逐出宫去,官家再度病重,魏王更加独断专行。”沈宓听苏玉照这话,也能猜出几分其中端倪。此前她便听说魏王并不能完全掌控汴京,她腹中有子嗣的事情,魏王多半已经知晓,便会更加惴惴不安,而在这种情况下,官家的病拖的时间越长,对魏王便越是不利,魏王自然不希望官家的身体能重新好起来,哪怕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这所谓的“灵丹妙药”不过招摇撞骗之术,也足以让他成为惊弓之鸟,他当然容不下这老道留在京中。

苏玉照抿了口翠微递上来的茶,继续道:“但汴京的情况一天一个样,这老道的事儿才了结没多久,竟有传言说,殿下并未薨在去西川的路上,而是在道关养精蓄锐,魏王起初不信,但架不住言论纷纷,他在汴京本来就没有多少根基,这么一闹,原本对废储一事心存疑窦的老臣就站了出来,要迎回殿下,魏王当然不肯,也不相信此事,派人去查后,不知怎得,竟真查出殿下人在关中。”沈宓惊愕地瞪大了眼。她知道顾湛近来应当是在部署准备回京的事情,也一直以为顾湛会直到杀回汴京前夕才暴露自己身份,却万万没想到,魏王在这时,就已经知晓此事。

她喃喃一句:“那岂不是意味着,魏王会兴兵潼关?”苏玉照点头肯定她的猜测:“正是,在此之间,汴京便有拥护魏王的,和不支持魏王的两派,就差明着站队了,此事之后,魏王勃然大怒,当即就要对反对他的朝臣动手,闹得京中一片乌烟瘴气,首当其中的自然就是素来与李相不和的我家,也是这时,我才知晓,哥哥一直与殿下有联系,爹爹便连夜叫人护送我到潼关。”

“魏王称孟同方孟统领叛逃,陕西经略副使范纳言拥兵谋反,竞直接从禁军调兵,要往潼关调兵,行讨伐之事。”

沈宓听得心惊胆战,难怪顾湛这些日子见不到人,不过顾湛对此事不可能毫无准备,她对此事也不多问,只为苏玉照宽心:“相信殿下便好,不会有事,”她想起苏玉照方才提到了苏行简,又没忍住多问两句,“苏侍郎呢?汴京发生了那样大的变故,可还好?”

苏玉照想起临行前苏行简同自己的嘱咐,匆匆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瞧我这记性,差点将正事儿忘了,这是哥哥临行前托我到潼关后,交予你的信,我登门,也是为着这封信而来。”

沈宓从苏玉照手中接过那封信,拆开上面的封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苏行简的言辞依旧简洁,先是关心了下她到潼关后适应得如何,又提到沈宅一切都好,还有她当时从东宫带出来的小馒,离开汴京后没顾上带,苏行简也将小馒抱到了苏家,替她看顾着,叫她不必担心。只是通篇没提与他自己有关的半个字。

沈宓有些怅惘,苏行简还如从前一样,对所有事情都是报喜不报忧。苏玉照见她看了信,敛衣起身。

沈宓随手将信放在桌上,既没折起来,也没塞回信封,忙问苏玉照:“你着急走么?天色都这么晚了,要去哪里,明日再启程也是一样的,不若先留在我这里?

苏玉照笑道:“护送我来潼关的人,已经为我定了客栈,我便不多留了。她千里而来,沈宓哪能叫她只坐下用盏茶就走,起身留她:“与我这般生分做什么,我家中也有客房,何必去客栈?”苏玉照看了眼桌子上的信,“这也是哥哥在我临行前叮嘱过的,沈姐姐如今与殿下在一处,我留着多有不便,还是去客栈得好。”沈宓听她这话,猜出苏玉照并不知她如今不与顾湛住在一处,她本想同苏玉照言明,又担心心哪天顾湛突然过来,她着院子小,到时候几个人都不自在,便收了这层想法,只送苏玉照到门口。

两人一并走到门口,沈宓才打开门,便看见了站在外面欲抬手叩门的顾湛。顾湛扫了苏玉照一眼,对见到苏玉照并不意外,此事苏行简在之前给他的信中已经提到,托他在潼关多照应苏玉照一二,他也默许,否则苏玉照不会这么轻易便进了潼关的盘查。他如今与魏王之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绝不能让魏王的人浑水摸鱼进入潼关。

苏玉照更知此处不是自己的久留之地,按照礼数同顾湛行礼后,又与沈宓道别,便骑马离开。

四下又只剩顾湛与沈宓两人,沈宓立在半掩着的门边,仰头看向顾湛,留意到了他神情中的倦意,她轻声问:“你,近来很累?”顾湛用鼻音应了声,见她站在门口没挪步,单手撑在门边的石墙上,“许久未见,不愿让我进去么?”

他的语气中没有理所当然的反问,只有带着小心谨慎的试探。沈宓抿了抿唇,主动朝后撤开半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同顾湛道:“算了,你近来罢。”

顾湛顿时有了精神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让自己连日处理政事积攒下来的疲倦淡一些,跟在沈宓身后进门,顺手带上门。沈宓进屋,示意翠微将苏玉照用过的那盏茶撤下去,为顾湛重新换一盏茶,翠微照做。

顾湛撩起袍子,坐在沈宓对面的位置,看见了桌上的那封信。信是完全平铺开的,顾湛只扫一眼,便将上面的内容尽收眼底,落款是“子由”,而苏行简仍旧称呼沈宓为"小宓”。他腮边一酸,看着沈宓,明知故问:“这是,子由的信?”沈宓听他问,才发现自己方才忘记将信收起来,也承认了此事,“嗯,他托玉照带来的。“她说着将那封信仔细叠好,塞回信封中。顾湛哂笑一声,道:“他倒是还不忘与你通信报平安。”沈宓听出了顾湛这话中的醋意,有意同顾湛道:“倒也算不上报平安,听玉照讲,他在汴京的情况不大好,但我也不知更多,殿下与苏侍郎常有信件往来,可否告诉我?”

顾湛听见沈宓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提苏行简,胸腹中顿时憋满了气,他反问沈宓:“你当着我的面,关心他?”

他十几日在公衙那边没回兰居,不见沈宓有关怀之言也就罢了,如今他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沈宓见面却问他苏行简的近况。若换作以前,他必定会愠怒,而后“责罚"沈宓,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修复成现在这样,他又岂能因一时之气,犯下与从前一样的错误来。忍了算了。

未等沈宓回答,顾湛先道:“魏王虽有意清除异己,但“不杀言官’是祖训,他也不敢做出这种欺宗背祖之事,是以,也只能小发雷霆,暂且叫朝中支持我的朝臣赋闲在家罢了,子由自然没什么事,你大可以放心。”事实远比他说的更艰难,但出于私心,只要不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他还是不愿让沈宓知晓,这话也只是避重就轻。

沈宓听他语气轻松,看着也不像是在骗她,才松了口气。顾湛提起正事,神情亦严肃起来,“我此番来找稚娘,是有些事情想同你说,你既然见过了苏玉照,想必,汴京的局势她也同你讲了,我也不再多言,我近来也确实是在部署杀回汴京的事情,明日一早,我就会与范纳言他们带兵出道关,留守潼关的主将之一是护送你来潼关的孟同方,潼关易守难攻,不会有险,你安心留在潼关便是。”

沈宓大惊:“明日?这么着急么?”

顾湛有意让她放松,低低一笑:“怎么?舍不得我?舍不得我走,还是舍不得我犯险?”

问出这句话时,沈宓第一反应是都有。

但她不想让顾湛蹬鼻子上脸,遂别过头去,道:“少自作多情。”顾湛见目的达成,才从怀中摸出一枚印信,拉过她的手,将印信按在沈宓掌心,“这是我的印信,见此印如见我本人,我将它留给你。”沈宓不愿收:“我不要,你收回去。”

顾湛合拢她的手指,坚持道:“稚娘,我既说过想要与你偕老,此后,便不打算对你有任何的隐瞒,"他说到此处,语气微顿,拿出一本薄薄的札记,“那天的札记,你没看完。”

沈宓被迫收下那枚印信,任由顾湛将那本札记从后往前翻,而后她看见了上面记载的内容。

札记上是每页都以一个人名字开头,旁边写着这些人的官职与籍贯,又以简单的语言概括了他们的性情,或为人正直但死脑筋、或贪财好色但有能力、或口蜜腹剑需小心提防,往后又写了他们的关系,与谁是同年、与谁有姻亲、与谁是至交,堪称微缩版的史书列传。

顾湛道:“这本札记,我走之前,留给你,你若闲来无事,可以随意翻一翻,我说过,我得了这天下,你是我的妻子,自然也有你的一份,所以这些人,你也可以了解一二。”

自古以来,女子干政是大忌,顾湛此前更是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与朝堂政事有关的只言片语,就连沈家当时那么大的事情她都不知道,还是后来从陈均口中听到的,如今竟然又是给她印信,又是给她这所谓的“札记”,他虽说的委婉,但沈宓又不是傻子,隐约猜出了他这话中有"托孤”的意思在。她如今腹中怀有子嗣,顾湛的用意不要太明白一一若他有意外,沈宓便带着这枚印信与孩子入汴京,朝中有以苏相为首的老臣作保,潼关又有兵马钱粮,届时便扶持她腹中孩子为幼帝,而这札记,俨然就是给她日后垂帘的准备。沈宓心头生出一阵恐慌来,她合上札记,起身从妆奁中取出一封信,连带着顾湛的印信,拍到他面前:“这东西你给错人了吧?你看清楚,早在几个月前,你就已经给我写了和离书,我现在,与你没有任何关系!”顾湛看着自己曾经亲手写下的那封和离书,抬眼看向沈宓:“稚娘,你是要气死我么?”

沈宓坐在一边,“所以,你最好别死。”

顾湛默了一瞬,失笑:“是我低估稚娘了,你这么聪慧,定然猜到了我的意思。”

沈宓不承认,“我不知道你的意思,但你要是死了,我一天寡都不会给你守,非但如此,我还会带着你的孩子嫁给别人。”她嘴硬,但说到最后的时候,气势已经弱了下来,鼻尖也跟着泛起酸涩。顾湛无奈地笑叹一声,松口:“好,我答应你。”沈宓吸了吸鼻子,没回头,只问了句:“明日何时出发?”顾湛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问:“卯时,稚娘要送我?”

“随口一问而已。”

她的声音中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顾湛的心头却被轻轻撞了下,即使手边并排放着苏行简给沈宓的信与他之前留给沈宓的那封和离书,他也不觉分毫愠怒。也罢,本来就欠她一场盛大的婚仪,等一切都平定,他定会补上。他知晓沈宓如今待他还有心结,是以也不强求,饮尽茶盏中的茶水后,他便打算离开,“今夜军中还有别的事情,我不便长时间离开,走了。”沈宓没应这句,也坐着没动,但她却将顾湛将要离去时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

等顾湛离开屋子后,她一回头,看见了顾湛的印信与他要给自己看的那本札记,她的心中骤然一空,步子不听使唤地朝着那道背影奔了出去。顾湛正要推开门,手搭在门扇上,一阵晚风带过来,叫他无意间回头,看见了站在他几步之遥的沈宓。

他没说话,静静地望着沈宓。

沈宓没想到他会回头,移开视线,闷声道:“你别多想。”顾湛不点破她的心心思,只眉眼含笑:“我知道。”这一刻,他什么都知道。

顾湛除此之外,没多说一句话,缓缓推开门,又合上。沈宓站在院中,听见门外马匹扬起前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听见马匹打着响鼻的声音,不过多时,耳边只剩下了风拂动树梢的哗啦声。一天清明的月色落下来,落满沈宓的周身,她竞觉得心头空缺的那块,被浓浓的怅惘填满。

沈宓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样快,顾湛来之前,她猜到了顾湛近来在着手准备杀回汴京的事情,却万万没想到,十几日不见,再与顾湛见面,是他主动来与她告别。

她的呼吸愈沉,不知在院子里望着那轮月看了多久,才回了自己的屋子。她躺在榻上,望着帐幔顶,思绪纷繁,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披衣下榻,想做些事情打发时间。

她从前睡不着时喜欢看书,而潼关的这处宅院中并没有什么可供她翻阅的书卷,她只能随手拿起顾湛留下来的那本札记,又一页页地去翻。顾湛从前从未同她提过她中间离开的那四年他做了些什么,她回来后,对顾湛也怀执怨怼,也从未问过,那天在兰居的书房,对于这本札记,她也只是草草翻过,又与顾湛不欢而散,今夜再捧起这本札记,顾湛的身影竞在她的眼渐渐明晰起来。

沈宓本想着借看书酝酿睡意,不曾想,越看越睡不着,不知将手中那本札记来来回回看了多少遍,她一抬头,发现窗外的星光变淡了些。时辰已至寅半,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卯时,就是顾湛带领大军出发的时间了。

沈宓攥着那本札记,将它收好,只将顾湛的印信握在手中。她轻抚小腹,纠结许久,还是推开了寝室的房门。顾湛离开前回去兰居同杨美人道过别,便又回了军营,并未在兰居多留。出征前夜,他需再次与其他将领确定后续的动向,像如何分兵,补给运送,意外情况如何处理,确保万无一失,如今魏王掌握汴京禁军,官家在病中,他是"废太子",此战谁赢谁储君,谁输谁叛军。确定好这些后,已经过了寅时,顾湛吩咐其余将领先回去休整,他则一边穿甲胄一边问暂时充当行军司马的杨顷:“她可曾来?”即使他没点明,杨顷也知晓殿下问的是太子妃,他没敢看顾湛,只说:“军营重地,太子妃怕是不便前来。”

杨顷这话说得再委婉,顾湛也听出了他其中的意思,只一边往手腕上缠护腕,一边摇头笑了声:“小没良心的。”

不过不来也好,她如今怀着身子,是该小心一些。等到全军整装待发后,距离卯时还有一刻钟,底下人来报,大军已在潼关城门口集结完毕,只待太子殿下亲临。

顾湛点头,带着杨顷翻身上马,往城门而去。离城门口还有一段时间时,顾湛便听到了敲鼓声,鼓声不算大,节拍也有些断断续续,连不起来。出征前击鼓是古来惯例,为的便是振奋军心,是以听到这鼓声,顾湛略有不满,敲鼓的士兵是没吃饭么?想到此处,他夹紧马腹,朝城门口而去。

顾湛身着甲胄,一到城门口便朝范纳言责问;“从哪寻来的击鼓兵,敲得这么乱七………

他边说边抬头朝抬头朝城门看过去,这句话却在说了一半的时候止住了。城楼上是一道瘦削的背影,在一众身披盔甲的士兵中却分外显眼。顾湛呼吸一滞,所有怒气只被一阵风吹散。击鼓之人似是听到了他的话,城楼上的鼓声骤歇,女娘誓身回望。顾湛立即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沿着城楼的台阶跨步上去。沈宓双手握着鼓槌,一手抵在羊皮所制的鼓面上,一手垂落在身侧,静静站在军鼓前,看着那道朝她奔来的身影。

顾湛胸腔中憋满酸胀,临别之前,他不抑半分心中激荡的情感,单臂将沈宓揽入怀中,另一手握着她握着鼓槌的手,并不放开。“稚娘,你来送我,我很高兴。"他贴在沈宓的耳边,低声道。“你方才想说什么?敲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不对?“沈宓虽这样问,却没推开他。

顾湛喉头滑动,“我没想到你会来,让我这样抱一会儿,好么?”此时正值昼夜交替之时,天边星子已经黯淡,夜色将薄未薄,只泛一线微亮的鱼肚白。

城楼下是整装待发的士兵,虽无人敢抬头看,但沈宓多少有些难为情,她伸手去抵顾湛,“压到我了。”

顾湛这才想到沈宓腹中还有他们的孩子,忙将人松开了些,只将手搁在沈宓肩上,好让人在他的怀抱之中。

沈宓没仰头,视线落在顾湛身上的盔甲上,怔了怔。她还是头一次看见顾湛穿铠甲。

她的指尖探上顾湛心口的位置,顾湛留意到她的动作,细细抽了声气。“护心镜没戴好。"沈宓的语气中隐约有嫌弃。顾湛闻言,松开沈宓。

沈宓将手中的鼓槌放在一边,腾出双手,为顾湛调整盔甲上护心镜的位置,“我哥哥当年便是护心镜受损,被一箭穿心,我见过他的遗体。”这话像是无心提起,顾湛的眼皮却跟着一条,他让自己眉眼含笑地看向沈宓,温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叫别的男人爹。”沈宓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顾湛将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中,往当中哈了口热气,“晨起露重,早些回去,莫要着凉。”

“嗯,"沈宓有意错开顾湛的视线,“时间到了。”顾湛虽不舍,但军情不容耽搁,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城楼。沈宓没有立即回去,她站在城楼上,看着大军远去,直到目之所及,只剩下被马蹄带起的飞扬的尘士。

汴京,魏王府。

魏王满脸色地坐在上座,听底下人汇报军情。其中一人战战兢兢道:“殿下,陕西经略副使范纳言非但没接您的令,将废太子交出,反而在陕西路积极为他筹措兵马钱粮,这是明摆着要与汴京这边分庭抗礼。”

魏王冷笑一声,紧紧握着圈椅的扶手,“本王还真是小瞧了顾湛,玩的好一手金蝉脱壳,瞒天过海,又是故意制造山匪之乱,又是隐瞒行踪,将所有人玩得团团转,结果反倒藏身潼关,与那个范纳言狼狈为奸,那范纳言在陕西路多年,一直本本分分,这时候站队倒站得果断。”“殿下,刚得到的消息,前几日废太子已经从潼关整兵,朝汴京东行,路浩浩荡荡,据前线最新战报,行至虢州时,函谷关守将不战而降,如今更是兵分两路,分别直逼渑池、洛宁而去。”

魏王勃然大怒,脱手便将手中的茶盏摔碎在地上,“废物!一群废物!”函谷关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是西去长安、东达洛阳的通衢咽喉,其关前道路狭窄,地势险要,这么容易埋伏的关卡要塞,竞拱手让给顾湛?

如今函谷关已丢,若顾湛分兵分别过崤山与中条山,抵达洛阳后,便只有伊阙可守。

所有人顿时不敢出一言以复。

陈均从旁观察许久,朝魏王躬身行礼,道:“殿下息怒,他如今虽然得意,但胜负未分,洛宁据崤山东段,易守难攻,城外河谷地带,更适合伏击,他不过暂时占据上风,潼关兵马钱粮不足以支撑他太久,而殿下坐拥数十万禁军,若在洛宁城外河谷设伏,即使不能一击毙命,拖也能将他拖死在崤山。”魏王的怒气这才稍稍平复。

陈均同魏王请命:“若殿下信臣,臣愿替殿下奔赴洛宁。”魏王深深看了陈均一眼,摆摆手:“此事容本王再想想。”陈均本意不过表忠心,若魏王允许,他必会用废太子项上人头邀功请赏,若魏王不允,他也可继续在汴京躲清闲,故并不与魏王争执,退至一边。魏王心烦意乱,叫所有人都退下,只自己一人在厅中撑头而坐。潼关。

自顾湛走后,苏玉照倒是会经常过来与沈宓一处,苏玉照爽朗大方,嘴又甜,与沈宓气性甚是相投。

沈宓也能定期从留守潼关的孟同方跟前听到前线的消息,虽听着一路顺利,但沈宓总是不能完全放心不下来。她的父兄都曾征战沙场,她太过清楚,战场上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瞬息万变,可能谁一个决定做错,便会酿成不可挽回的错失,从而步步败退,是以也从来没敢真正放下警惕过。但她如今在潼关,除了日夜祈福,希望前面一切顺利,什么也做不了。然而苏玉照在潼关也没留多久,因为她在顾湛带着大军开拔后不到一个月,收到了宋昭怀从并州传来的信。

宋昭怀送来的信中提到,并州主将已下定决心支持太子,让他带兵前去洛宁与太子会合。

苏玉照本就想见宋昭怀,得了这个消息更加坐不住,当晚便同沈宓告别,简单收拾行囊后,一路快马奔赴洛宁。

她比沈宓略小两岁,早已过了双十年华,为了等宋昭怀,在她曾经的闺中密友都已嫁人生子后,她仍旧坚持不嫁,沈宓看得出她对宋昭怀一边痴心,也知晓他们之间的诸多难关,更羡慕苏玉照有自由选择的权力,也倾佩一直苦等宋略怀的魄力,对于苏玉照要离开潼关,直奔洛宁寻宋昭怀一事,她并没相劝,反倒亲自送她到潼关外。

如今,沈宓只希望前面一切无虞,待这些都被平定,他们所有的故人,于汴京重聚。

苏玉照一人一马,快马加鞭,于五日后到了洛宁地界,而宋昭怀在三日前已经率兵与顾湛相会,她到洛宁地界时,正撞上出来巡防的宋昭怀。宋昭怀对于她的到来甚是惊讶,在原地怔愣许久,都没敢靠近,半响,才望着苏玉照,吐出一句:“阿姐,你怎么来了?”苏玉照利落翻身下马,朝宋昭怀奔过来。

宋昭怀没有任何迟疑,张开双臂,接住了朝他飞奔过来的苏玉照。这是他第一次与苏玉照离得这么近,以至于他的整颗心砰砰乱跳,停在苏玉照背后的手掌也在发抖。

他重复一句:“前线这么危险,阿姐,怎么来了?”苏玉照对着久别重逢的宋昭怀,半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思念,她直言:“想你,想见你。”

宋昭怀小心心翼翼地抱着她,不敢太紧,也不舍得太松,他的嗓音略有些低哑,“阿姐,我本来想是想此次拥护殿下顺利返回汴京立下的功劳后,才见你的,等我立了从龙之功,我就可以同苏相请娶你了,我只是想同你报平安,没有想让你来前线这么危险的地方寻我的意思。”苏玉照的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双手固执地环着他的腰身,说:“是我太想你,是我自己想来的,你不要有压力,也不要有负担。”“其实之前大哥让人护送我离开汴京时,我便想直接来并州找你,但哥哥派来的人将我看得很死,我没有机会在中途改道,便只能先去潼关,不然,我早与你见面了。”

宋昭怀吸了口气,一时热泪盈眶,他深吸一口气,手终于肯在苏玉照的肩背上落实,他说:“阿姐放心,我一定不会让阿姐失望。”他只抱了苏玉照一会儿,便松开她,第一次直视着苏玉照的双眼,“我从前只觉得阿姐配得上时间最好的,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才一直不敢回应阿姐的心意,想着,只要能在阿姐背后一直守着阿姐便好了,却没想到,还是没有将自己这卑劣的心思藏……”

苏玉照伸出手,轻轻抵住宋昭怀的唇,不让他继续说:“你不要说这样的话,若你觉得你的心思不堪,那我岂不是更不堪?在我心中,昭怀永远都是最好的。”

宋昭怀弯唇笑起来,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姐永远在昭怀心里。”顾湛看见宋昭怀与苏玉照一起回了军营,两人挨得很近,指尖勾在一处,似分未分,心下了然,他心头也蔓上一层羡煞之意。但如今更紧要的是拿下洛宁与渑池。

大军已经在洛宁城外驻守十余天,洛宁本就不好攻,且此战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没有好处,战况更是焦灼。

河东路去年秋收时遭了蝗灾,今年春耕又受连日大旱的影响,所以存粮并不多,能雷打不动地坚守这么久,不用多想,也是魏王从汴京和洛阳调了粮。是以与诸多将领几番商议下,顾湛最终决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借撤兵之举引诱洛阳守军倾巢而出,暗中带兵去截取输送往洛宁的军粮,断掉其后路,让洛宁成为一座孤城,在此之前,范纳言已经带兵去攻渑池,一旦这两座要城收入囊中,那便可势如破竹,长驱直入。

与众将订好相关计划后,所有人各司其职。顾湛亲率精锐在军粮从洛阳运送过来的路上截断军粮,宋昭怀则在渑池与洛宁之间设伏。

起初一切顺利,直至三日后,身负重伤的宋昭怀退守回洛宁城外的本营。苏玉照见到宋昭怀时,他已经是奄奄一息,身中数箭,只勉强吊着一口气,意识已经昏昏沉沉。

她伸手去握宋昭怀的手,手却被宋昭怀攥得更紧。、宋昭怀说话时,语气断断续续,“耽你年华,是我之过,愿阿姐忘却过往,早觅良人。”

说完这句,他同苏玉照弯了弯唇,合上眼睛。前线的消息按照顾湛的吩咐,要及时传回潼关,方便那边做出应对。沈宓像往常一样提心吊胆地打开誉抄后的军报时,看见上面的字迹,木在了原地。

一一殿下遇伏,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