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4(1 / 1)

第83章帝后4

沈宓甚是惊讶,挣扎着就要从顾湛怀中出来,“这如何使得?”她知晓顾湛让她唤他"三郎"的用意,因为他在先帝诸子中行三,若是换做寻常人家,她大约会顺了顾湛的意,但顾湛如今是帝王,饶是先帝与献德太后那般恩爱,献德太后都只敢唤先帝一声"官家,而顾湛提到的这声"三郎”,叫她怎能唤出来?

顾湛察觉到她的动作,重新将她按回怀中,“稚娘在担心什么?”沈宓顾忌着腹中孩子,没同顾湛硬来,只实话实说:“礼不可废,纲常伦理,我心中还是有数的。”

顾湛否了她这话,道:“哪门子的纲常伦理,你我之间,只讲夫妻之情,不论君臣之礼。”

“可是………

“再说,不是稚娘曾说夫妻之间最要紧的是坦诚么?我唤你的小字,你唤我三郎',这方叫坦诚,叫公平。"顾湛见她又要同自己讲许多大道理与规矩,当即拟断了她这话,只挑眉轻笑,如斯说。

他前三十年都在被规矩束缚,如今当了皇帝便更不能为所欲为,只有在沈宓身上可以看到一些鲜活气儿,自是不想再从自己的妻子口中听到同那些迂腐言官一样的话了。

顾湛这样说,叫沈宓更无法反驳,而那人的掌又按在她的肩头,她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么个理,遂松了口,低低唤了一声:“三郎。”顾湛眼中笑意更浓,因为沈宓是唯一一个唤他"三郎"的,从前底下人唤他“殿下”,如今所有人都称他"官家、“陛下”,而其他长辈则称他“湛儿”,只有沈宓,可以唤他一声“三郎"。

他也只容沈宓这样。

沈宓腹中的孩子,算时间应当是一月初怀上的,到此时已经有七个月,而这胎看着竞分外康健,头几个月的时候那般折腾,竞也无事发生,也没怎么折腾过沈宓,是以时间一晃而过,坤宁殿外的银杏叶悄然变黄时,也到了这孩子呱呱坠地之日。

这孩子不论男女,不仅为今上的嫡长子嗣,预产期更是与今上一同撞在了同一月,若真在今上千秋节当天出生,那更是承天命出生,是上天认定的储君人选,而今上对发妻皇后娘娘更是情深意重,皇后娘娘怀着身孕无法侍寝,今上竟也从未对阖宫其他宫女施以半分眼神,因着这几层缘故,满宫上下对沈宓腹中子嗣甚是紧张。

皇嗣出生后所有的襁褓、衣裳、玩具备了数不清的数量,即使皇嗣出生后,一天换个三四身,两年之内都不会重样,稳婆与奶娘早几个月便接入宫中了,稳婆日日去往太医署,由太医署的太医教授着最正统的医术知识,奶娘天天珍馐佳肴地养着,比先帝一些低阶、中阶妃嫔还吃得好些,生怕届时叫皇嗣吃不好。

沈宓曾对顾湛这阵仗略有微词,认为不必这么麻烦与浪费,顾湛却说,答应要给她最好的,便一定不会食言,说沈宓与他们的孩子,都要享用大齐最好的这日,沈宓才用过早膳,打算趁着天气凉爽宜人,出去走动走动,一按着桌子起身,却先抽了声气,她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又坐了回去。一个月前便轮流伺候在沈宓跟前的稳婆一见沈宓这症状,心中有了数,不过多时,便看见沈宓短暂站过的地上有一小团泅湿的痕迹,叫她更加确定。“娘娘瞧着是羊水破了!快去太医署传太医!"她大声朝坤宁殿所有的宫人喊着,又搀扶着沈宓朝内殿的床榻上躺去。翠微本是去吩咐了别的事情,一踏进殿门便听见稳婆这声,慌张一瞬后,立即冷静下来,调度坤宁殿的宫人。

坤宁殿上下早做过培训,此时倒也没怎么慌乱,谁去传太医,谁准备热水、巾帕一应事务,谁去福宁殿通报官家,都在翠微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运转,做完这些,翠微定了定神,回到内殿,陪在沈宓跟前。被派去通报顾湛的内监一路上不敢有片刻的耽搁,小跑时都带着风,很快到了福宁殿。

但好巧不巧,今日是九月初一,是大齐规定的“朔望朝"之日,九品以上的京官皆需参朝,时间较之寻常早朝也更久,这会儿又不到巳时,顾湛自是还在大庆殿听朝,而非平日在文德殿听完重要事情便回了福宁殿批阅剖子。内监走得急,忘了这茬,毕竟这么重要的喜讯若是由他通报给官家,待皇后娘娘顺利诞下皇嗣,少不了他的恩赏,等到了福宁殿门口见了在福宁殿侍奉的内监,才想起来这档子事,一时竞也没了主意。朔望朝比不得寻常小朝会,哪能轻易打断?但皇后娘娘生产又是满宫天大的事情,两厢之下,他竞也不知到底去不去大庆殿。那个在福宁殿侍奉的内监算是孙澄的半个徒弟,平日也见得多些,当即叫他赶紧去大庆殿,有什么事通报了孙澄再说。他便不敢多在福宁殿停留一瞬,直奔大庆殿而去。也不知他算不算运气好,到大庆殿后殿时,竞碰见了来给官家准备茶水的孙澄,他一五一十地将此事报给了孙澄。

孙澄脸色一变,道:“还算你有点脑子,没耽搁要紧事,容我去通报官家。”

说完这句,孙澄头也不回地端着茶盏离开了后殿。今日朝中谈论的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前两月沈宓提出的可以通过与党项进行互市来代替和亲进行和谈之事,党项那边起初不愿意,但顾湛命人加强边塞诸州的防守,又调拨汴京禁军往延州、庆州、宁州等州府,党项不过多久也见好就收,应了互市。互市既然定了下来,下一步便是定多少的税,此事事关边塞安稳与大齐朝政收入,自是马虎不得的,是以各司官员均争吵不休,各有各的理,没人肯让步。

顾湛虽头疼不已,但也只能听着。

正当剑拔弩张的时候,孙澄从后殿绕上来,将茶水递给顾湛,低声道:“官家,坤宁殿那边递来消息,说皇后娘娘临盆了。”顾湛闻之,面上倦色一扫而空,将茶盏搁在面前桌案上,就要起身。孙澄懂顾湛的意思,顾不得朝中两个朝臣还在争论,便大唱一声:“退朝那两个官员当即止了声儿,惊愕不已地朝上首看过去。官家素来勤政,今日所议论之事更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竞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退朝了?

然顾湛并未搭理他们,转身便朝后殿而去,步子稳健,却走得很快,只留下满朝文武战战兢兢、面面相觑。

孙澄小跑才能跟上顾湛,在他身侧问:“官家,可要传轿辇?大庆殿离坤宁殿,甚远。”

顾湛抬手阻止,“不必,慢腾腾的,朕自己走过去便是。”若非宫禁之内不允许骑马行车,他都想骑马从大庆殿回坤宁殿。好在他体魄极佳,平日需要小半个时辰的路,他今日用了不到两刻钟便到了坤宁殿。

坤宁殿上上下下忙个不停,不断有宫女端着盛满清水的铜盆进去,又端着满是血水的铜盆出来。

顾湛素来见惯生死与鲜血,此刻竟也不忍直视,只抬腿朝沈宓平日的寝殿而去。

寝殿里不断传来女子痛苦的呻吟声、挣扎声、叫喊声,以及稳婆与太医的声音。

“娘娘,坚持住!”

“用力啊娘娘!已经可以看见皇嗣的头了!”有稳婆实时将沈宓的情况报给跪守在门外的太医,由太医进行指挥,或用药。

顾湛听得心焦,他知晓女子生产无异于鬼门关走一遭,但知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

早知道当时便不压着沈宓,日夜求取要这个孩子了。他在外面如何也站不住,推门便要进去,宫人连忙将他拦住:“官家不可!这产房乃是血阴之气最重的地方,您是天子,怎能进去?”“娘娘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您不必太过担心。”顾湛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朕是天子还是你是天子?贱婢竞做起了朕的主?”

婢女当即不敢出声。

顾湛这才推开门进去。

甫一进门,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更将跪在屏风外的太医吓了个半死。孙澄眼见着顾湛就要绕过那道屏风朝里面去,死命拉住,“官家不能再进去了啊!”

“松手。"顾湛冷声。

正僵持不下时,里面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声,顾湛顿时僵在了原地,连气都没来得及松。

“不对!娘娘这胎是双生子,娘娘您莫要泄气啊!”紧接着里面又传来这句。

其中一个稳婆已经将用襁褓裹着的的婴孩抱了出来,同顾湛道:“官家,先出来的这个,是个皇子。”

顾湛才欲接过襁褓,又听得屏风里面传来一句微弱的:“不行了,我没有力气了…”

他连那孩子看都未曾看一限,抬腿便绕过屏风,朝里面走去。榻上躺着的女娘鬓发濡湿,脸色苍白,闭着眼。顾湛一瞧见,更是钻心的疼,虽则他知晓这疼不及沈宓身上的千万分之一。沈宓微微睁眼,看见了顾湛的脸。

他怎得进来了?

顾湛却坐在她跟前,紧握着她的手,说了句:“对不住,我来晚了,我陪着你。”

后面似乎还说了些什么,沈宓已经听不大清,只借着他的力气,本能地用力,待听到第二声孩童啼哭时,她才卸了力气,闭着眼昏沉过去。她再醒来时,已是深夜,顾湛就坐在她床头陪着她,问她感觉如何。她吞了口顾湛递过来的温水,才有力气说话:“很累,“稍稍喘了口气,她才继续道:"孩子呢?我想看看孩子。”

顾湛便唤人将早已洗干净,用襁褓包裹好的孩子抱了上来。“是龙凤胎,一兄一妹。”

沈宓看着襁褓中正闭眼睡着的孩子,本想一直抱在怀中,又怕弄醒了不好哄,只抱着看了一会儿,才不舍地叫奶娘抱下去。顾湛抚着沈宓单薄的背,声音中满是愧疚与心心疼:“是我不好,叫你受累了,那两个小东西日后若是敢不乖,我必让他们知晓,什么叫严父。”沈宓被他惹得笑出了声,“这不是一切平安么,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便不至于这般手足无措了。”

顾湛轻轻捏着沈宓的手指,道:“不会有下次,有这两折腾人还不够么?”沈宓打趣他:“怎么?三郎从此之后要转了性儿学大相国寺里的和尚去?”顾湛眉头一挑,“那当然不会,过段时间你便知晓了。”沈宓没将他这话放在心上,直到她出月子那天,顾湛将一个木制的小匣子拿到她面前。

看着她将匣子打开,顾湛才似笑非笑地望向她的眼睛,道:“此物名唤,羊肠衣。”

沈宓脸一红,合上盖子便骂他:“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