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31章
石韫玉心里一突,飞快镇定下来,垂眸凝视奔流的江水,轻轻摇头:“正因生于赵家,才觉得无处为家。”
她声音渐低,“漂泊如浮萍,只盼将来能在远方寻得归处。”顾澜亭见她神情寥落,不由心生怜惜,展臂将她揽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怎会漂泊无依?你既跟了我,我便是你的倚仗。"<1石韫玉挣脱他的怀抱,仰头看着他,唇角含笑,目光泠泠:“爷莫忘了半年之约。”
顾澜亭见她这般不识好歹,冷笑一声:“既如此,我倒要瞧瞧,日后离了我,你要寻得怎样一个归宿。”
石韫玉佯装思索了一番顾澜亭的话,认真道:“或许是一个懂得尊重我,无条件爱我纵容我的人。”
这世界上,只有妈妈能做到这一步。2
听到顾澜亭耳朵里,却变了味道,他难得沉了脸色,轻蔑睨了眼她天真的脸:“这世上哪有这等痴人?更何……"5他意有所指哂笑,“你已是我的人,谁还敢染指?”石韫玉却不恼,趴在栏杆上,望着江景漫不经心道:“爷何必当真,方才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顾澜亭心头火起,她倒轻飘飘一句“随口一说”,自顾自赏景作乐。愈想愈气,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进了舱室。石韫玉只当看不见,静望着远方。
运河两岸芦花正盛,如雪如絮,随风飘向渺远的天际。大
官船沿运河一路北上,初离杭州时,尚是盛夏光景,待船过淮安,暑气渐消。
石韫玉无聊的紧,成日不是睡觉就是发呆赏景。每天晚上,都是最难熬的时候。
顾澜亭这人看着自持,实际上十分沉溺此事。1无论他如何折腾,石韫玉都不肯出声,似乎想以这种方式,捍卫那点为数不多能自我决定的尊严。
有时候被逼狠了,也只是发出两声细微的泣声,或者抓破他的背以此反抗。2顾澜亭也不恼,似乎喜欢极了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尤其爱她睁着一双水光弥漫的眼睛看他,嬉笑嗔怒,皆独属他一人。<2有时石韫玉思及还有五个多月光景,只觉度日如年,甚至萌生退意。可她有的选么?既已踏入这步,便无半途而废之理,况且如今早已由不得她反悔了。
她只在心底默默祈愿,盼着京城能寻得回家的线索,最不济也要在半年后摆脱此人。
半年。
权当大梦一场。
总有醒转之时。
人活一世,总要历经坎坷,不过她的劫难比旁人更深重些。但咬咬牙,总能熬过去的。<2
大
这日恰逢阴雨,风急浪涌,行船速度缓了许多。窗外乌云四合,斜风细雨迷蒙如纱,漕船乌篷皆隐在雨幕之后。顾澜亭坐在窗边湘竹摇椅上,穿着月白直身,袖口松松挽着,露出半截润白手腕。1
他手中拿着本《眉庵集》,神情专注,就忽听得态寐窣窣声响。抬眼见不远处矮案旁,石韫玉正趴在那儿剥瓜子。她穿着藕荷色比甲,云鬓松散,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百无聊赖跪坐半趴在案边,葱白的手指忙的不得了。
面前青瓷碟中已堆起小山似的瓜子仁。<1“咔嚓咔嚓声"不绝于耳,顾澜亭蹙眉放下书卷。这般雨打芭蕉的雅致,偏教这不解风情的搅了。<2遂踱至她身后,俯身看着那碟瓜子仁:“怎的?闲得发慌?”石韫玉正专心致志剥着瓜子,盘算进京后的事,冷不防身后传来声音,吓了一跳,手中刚捏起的瓜子“啪嗒"地落回碟中。她扭过头去,云鬓间插的珍珠步摇随之轻晃,恰撞进顾澜亭含笑的眼眸里。他垂首看来,半束的发丝垂落,桃花眼在雨色里愈发显得氤氲生情。石韫玉眨了眨眼,回过头去,继续剥瓜子,随口道:“是闲得发慌。”他撩袍跪坐到她身旁,指尖轻点瓷碟:“这是给我剥的?"1石韫玉腹诽道想得美,自恋狂,嘴上却乖顺:“爷若想吃便用些。”顾澜亭却不回答,目光她脸上流转了半响。窗外雨声渐密,打在船篷上沙沙作响,衬得舱内愈发静了。他忽然轻笑一声,嗓音慵懒:“既这般乖巧殷勤,我教你识字可好?"<1石韫玉讶异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那眼里似有星子闪烁,在晦暗的雨日里格外明亮。顾澜亭见她不言,以为是担忧学不会,温声宽慰:“识字不难,待你略通文墨,我书架上的书尽可翻看。”
“入京约莫还需半月余,你也好有事打发时辰。”石韫玉琢磨不透他又打什么主意,略作思忖后,缓缓颔首:“但凭爷安排。”
这个时代的文字,与现代的繁体字大抵相类,只个别字较为难认。只因怕暴露身份引人猜疑,故而一直佯装不识。顾澜亭今日既提起,倒是个契机。
这人太聪明了,她怕相处久了,哪日若是不小心暴露,被他怀疑成细作,定会被毫不留情杀死。
不如趁此机会假意识字。
顾澜亭不紧不慢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修长的手指在书册间流连片刻,抽出一本《三字经》。
他坐回摇椅,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石韫玉搬来绣墩挨着他膝边坐下。
顾澜亭翻开书:“此书名《三字经》,是蒙童开蒙的玩意儿,虽浅白,却是根基。先教你识,再教你写,如何?”
石韫玉心说这玩意她幼儿园小学就会背了……只不过确实毛笔字不堪入目。
她点点头:“但凭爷教导。”
顾澜亭听到那句“教导",目光落在她清淡的神情上,心说是要好好教导才是。
多学些圣贤道理,日后也能多懂些规矩。
京城权贵云集,楼上落下一片瓦,都能砸着个官身。她若再这般倔强脾性,少不得要开罪人。
既是他的人,在私室如何闹都无妨,在外头却不可失了体面。顾澜亭指着开头几个字,“跟着我念。”
“人之初……”
他尾音拖得长长的,混着雨声很是散漫慵懒。石韫玉努力装作懵懂,磕磕绊绊跟着认字,跟着念。顾澜亭执书的右手偶尔会碰到她垂落的发丝,指尖无意识卷着那一缕青丝把/玩。
窗外雨声潇潇,天光浅淡,他口中念着,目光却越过书,落在她脸上。纤长的睫毛,秀气的鼻尖,还有一张一合,乖巧念书的红润唇瓣。朱唇榴齿,吐息如兰。
他看着她的唇,不免想到在扬州行辕时,院子里那株榴树,其上石榴花的色泽,正与她唇色一般娇艳。
不知这般樱唇,若是主动些,该是何等滋味。石韫玉承着他灼灼视线,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将发丝抽回,“爷这般,扰我认字了。”
顾澜亭回过神,轻笑一声:“这般认真,要考个女状元不成?"1石韫玉抬眼看他,明眸澄澈如秋水:“我以为,凡事既做了,便当尽心竭力,有始有终。爷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胡说的,其实她在现代时,一点都不喜欢学习。只不过为了给妈妈个好生活,她还是努力学了。
现在说这番话,也不过是为了让顾澜亭闭嘴。顾澜亭闻此言,颇觉意外地挑眉。
恰念至“教不严,师之惰”,他便笑道:“说得是。若不好生教你,日后丢的倒是我这为师的脸面。”
石韫玉点头称是。
雨声潺潺中,顾澜亭温热的掌心不经意覆上她执书的手,带着她在纸页间徐徐指点,低声诵念。
这般教了约莫半柱香工夫,他忽觉膝头一沉。垂眸一看,她已伏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睫羽随着雨声轻轻颤动。
顾澜亭”
大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偷懒瞌睡倒不含糊。2“小没良心的……
他失笑低骂,将书卷搁下,把她轻轻抱起来,缓步进了内间,安顿在锦衾里。
在床沿端详片刻,方才摇头离开。
听着没脚步声了,石韫玉悄悄睁了缝,确定他确实不在,才睁开眼。困是不困,实在是太无聊了……、2
再不脱身,她要演不下去了。
当天夜里,不知为何顾澜亭突然格外热衷于吻她,导致翌日起来,舌根和嘴角都有点痛。
大
过了两日,石韫玉想着差不多了,待顾澜亭考校时,便故意念错几字,余下皆顺畅诵毕。
顾澜亭颇觉意外,赞她认字迅捷,讲解释义后,便开始教她习字。石韫玉学得认真,心道若能习得一手好毛笔字,日后若一时寻不到回家的路,也算有个傍身之技。便是去做个账房,或代人书写信笺,皆可谋生。初习字时,顾澜亭笑她字迹如狗爬。
说罢,便亲手制了描红本予她临摹。
石韫玉觉得这人除了不正常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3起码确实才学渊博,是个好老师。
顾澜亭其实不算个很有耐性的人,他是家中老大,亲弟顾澜楼年二十,已入军营,幼妹顾慈音年十五,现是公主伴读。他都未亲自教导过。
如今船上闲来无事,心血来潮教石韫玉这个目不识丁的,却别有一番意趣。有时深夜,他处理公务,她在旁习字,或为他红袖添香,氛围难得融洽他也算领略到古人所谓"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雅趣。顾澜亭暗想,若她始终这般温顺,日后无论如何,定不教她受半分委屈。大
八月朔日,船入直隶境内,凉风乍起,岸边层岭尽染,枫叶荻花秋瑟瑟。再有七八日便到通州了。
石韫玉每日不是练字,便是览阅杂书。只每次读书,总要故意寻些字句,佯作不识不解,向顾澜亭请教。<1
顾澜亭倒极耐心,纵手头有公务,也会暂搁一旁,为她详解文义。他还布置课业,每日晌午考校。
这日晌午,石韫玉习字完,按要求找顾澜亭品评,却见他不在舱室。这些时日,他若不在舱中,多半在甲板观景。
她便携字纸往甲板去。
哪知刚出舱,就看到顾澜亭旁边站着个人,一身飞鱼服,腰挂绣春刀,身形高大,俨然是锦衣卫。
她这才忆起,清早舟泊休整时,她睡得迷迷糊糊,确听到一阵喧哗。想必是那时此人登舟。
这是要同行返京?
她正欲回避,转身回舱室,忽闻身后传来顾澜亭的嗓音。“字写完了?”
石韫玉转过身应了声,就看到那锦衣卫也恰好看过来。剑眉星目,气度冷肃。
她脸色微变。
这不是那日窃取账本时,在假山中遭遇的男子?!四目相对,二人俱是一怔。
“许大人莫非与凝雪相识?”
听得顾澜亭轻飘飘的问话,石韫玉忙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许臬亦收回目光,冷声道:“不曾识得。"<3不待她动作,顾澜亭忽温笑一声:“来我这儿,凝雪。”石韫玉只得硬着头皮近前。
距顾澜亭尚有两步之遥,他便伸手将她拽入怀中。猝不及防跌入他怀抱,手中纸页拿捏不稳,飘落于地。她想去捡,一只手臂已经紧紧箍住她腰身,力道极大。顾澜亭搂着她,朝许臬笑道:“许指挥见笑,此乃本官爱妾。”说着,他摩挲着石韫玉的腰肢,笑眯眯道:“来,凝雪,向许大人问好。”青天白日,顾澜亭把她搂在怀中,笑吟吟看着对面脸色冷淡的许臬。石韫玉尴尬不已,心头发慌,头也不抬,低低唤了句:“许大人好。”许臬皱眉睨着顾澜亭怀中女子,忆起假山旧事。他后来查明这凝雪原是顾澜亭宠妾,思及当日竞在此女手中吃亏,不免懊恼。
如今再看二人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更觉荒唐。许臬淡淡嗯了一声,他乃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忽的就听到蓦然紊乱的呼吸声。
垂眼一瞧,顾澜亭怀中之人满脸通红,神情羞愤。他皱眉道:“顾大人既有事,下官便不叨扰了。”顾澜亭笑着颔首。
待人走远了,石韫玉一把推开顾澜亭,冷了脸色:“何故戏弄我?”方才他故意把手搭她后颈,手指像蛇一般游走抚摸。<2顾澜亭笑意不减,眼神却冷冰冰的,“怎的,如今我竞碰不得你?”石韫玉感觉出他不大高兴,觉得莫名其妙,懒得理睬他,俯身想把地上即将要被风卷下江面的纸张捡起来。
制造垃圾可不太好。<1
不等她伸手,一只手比她更快捡起了纸,紧接着腰间一紧,被顾澜亭捞起来,打横抱而起。
“你做什么!”
顾澜亭默然不语,步履不停直入舱室,将她轻放在紫檀书案上。在石韫玉惊恐的目光中,取出她今日所习字纸。
他扫了几眼,一本正经道:“笔力虚浮,结构松散,较昨日反倒退步了。”“你今日可有偷懒?”
石韫玉:“???”
分明是进步好吧!这人信口雌黄,不可理喻。不待她辩驳,顾澜亭随手将字纸掷在案上,双手撑住案沿俯身逼近,似笑非笑:“既如此,你说为师该如何惩戒?”两人离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脸颊上。石韫玉折腰向后躲,别过头道:“分明未曾退步。”顾澜亭道:“错而不认,罪加一等。”
他略一停顿:“就罚打你戒尺,如何?”
石韫玉愣了一下,皱眉看向他:“什么?”顾澜亭意味深长勾唇:“不想挨戒尺也成,那便用别的来抵了罢。”不等她说话,对方便握住了她的脚踝。
石韫玉总算明白他想做什么了,脸色大变,急急缩腿道:“我愿领挨戒尺!”
顾澜亭松手,慢条斯理解下玉带,在她挣扎间缚住那双雪腕,方悠悠道:“迟了。”
她惊慌欲跃下书案,却被他牢牢按住。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捉住小腿搭上肩,把人又往外带了带。石韫玉心里狂骂他变/态下流胚,像鱼一样扭动挣扎,欲抬脚踹他肩膀,却被强硬按住。
往日他大多是斯文有风度的。
今日却格外粗暴。
她眼角立时沁出泪珠,面色倏白,不消片刻额间已渗出细汗,腰腿发软。半响后,顾澜亭突然把她翻了个过,掐着腰放下书案。她背对着,赤足踩在他靴面上,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下脊背。顾澜亭喘/息渐浓,玉面飞霞。
石韫玉撞到案沿,有些痛,她挣扎起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紧接着被微凉的木制事物轻扇了一记。<1“安分点。”
男人低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她浑身一僵,紧闭的眼睛蓦地瞪大,羞愤不已,旋即剧烈挣扎怒骂起来。“你这张嘴,还真是不讨喜。”
“确实得好好惩戒一番,教你长长记性。”舱外的侍从早已退远,却依旧能听到里头女子含糊的怒骂。只是没多久,便一点声音都没了。
书案上搁笔的架子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笔散落一地,案角位置,还放着一柄戒尺。
她仰卧案上,背下格着的书本和纸张变得温热,被紧缚的手腕已经松绑,皮肤一圈红痕。
她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她写的字。
掌心的薄汗泅湿宣纸,墨迹晕染,沾到她手心指尖。顾澜亭察觉她的不适,扶住肩膀将人揽起,挥袖扫落她背下的书和纸张,才把浑身发软的她重新放平。
他面无表情看着她含恨垂泪的神情,侧头轻啄脸侧柔嫩的肌肤,愈发凶狠。书案轻晃起来。
石韫玉倍感屈辱,眼泪到最后流都流不出。她咬着牙,口中弥漫出血腥味,侧过头睁眼,从泪水朦胧中,看到不远处随风晃悠的宫灯。
上面的仕女图,格着一层泪光,晃动时,好似成了扭曲怪诞的动画。顾澜亭看到了她攥紧的手,捉住她手腕,掰开她的手指,扣出里头的纸,才发现她掌心沾了墨痕,有点脏。
他皱了皱眉,展开纸张来看,才发现是她写得那不太好看的字。[时过于期,否终则泰。]
心里突然涌现出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着她木然流泪的模样,终止抽身。
石韫玉浑身濡/湿,鬓发凌乱松散黏在颊边,狼狈不堪。而顾澜亭衣冠楚楚,连发都未乱。
他简单擦拭了一番,拂了拂衣襟,给她简单清理,套好中衣,淡淡睨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3
过了一会,小禾跟琳琅进来,看到姑娘无力仰卧在书案上,脸色苍白。两人对视一眼,走过去,小声唤道:“姑娘。”石韫玉缓缓睁眼,涣散的眸光渐凝,二人忙搀她下案。甫一落地,只觉浑身酸痛,双腿一软,险些跌倒。二人急忙扶稳。
小禾正要开口,却见她眼角滚落珠泪,苍白的脸上强忍悲戚,却未漏半点哭声。
鼻尖发酸,头回觉得爷做得太过,大白日行此荒唐事,全然不顾姑娘颜面。两人把她扶到浴房,她便低声道:“我自己来,你们下去罢。”小禾与琳琅对视,终是垂首退至屏风外守候。石韫玉褪下中衣,跨入浴桶,把自己没入温热的水中,身体的寒意却依旧在。
她抬起手,看着上面沾染的墨痕,想到那纸上的字,闭上眼用力搓洗,最后终究抑制不住,捂着脸无声痛哭起来。
泪水溢出掌心指缝,想起方才的事,她心头悲恨交加。顾澜亭当真禽兽不如,自己心气不顺,便拿她作伐,用这般羞辱人的手段折辱她。<1
她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要受这等磋磨。
小禾跟琳琅听到里头的水声,而后便没了声响。<1过了好一会,两人琢磨着水该凉了,想着进去劝一下。哪知转过屏风,便看到自家姑娘仰靠桶壁,身子缓缓下滑,温水即将没至下颌。
二人大惊,急上前将人扶出,草草拭干更衣,安置在床榻中。琳琅留守照看,小禾匆匆寻人报信。
过了一会,顾澜亭大步进来,一进内间,就见她静静躺着,一张苍白的小脸埋在乌黑的发丝里,唇色浅淡。
即便昏迷,依旧带着哀凄。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突然觉得这次是否过分?可若不让她长长记性,难保又跟外人眉目传情,一身浮浪气。<4况且……轻轻只是扇了几下,怎得就气晕了?<1他知道她气性大,没曾想这般大。
船医战战兢兢请脉,片刻后躬身道:“回大人,姑娘此乃肝火郁结,情绪激荡所致晕厥。”
见上首不语,又将身子压低几分:“另有……医者仁心,该当直言,又恐触怒贵人。
顾澜亭淡扫一眼:“但说无妨。”
船医方道:“姑娘许是幼时贫苦,落下亏空,外强中干。”“房帏之事…还宜节制。”
顾澜亭面色微僵,挥袖道:“知道了,去煎药。”船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一旁侍立的小禾跟琳琅,恨不得耳朵是聋的。顾澜亭叹息一声:“你们也下去。”
两人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待人都走了,他才坐在床沿,拿帕子轻轻擦拭她额头的冷汗。正琢磨给她补身子的事,突然听到痛苦的呻/吟。他垂眸看去,就见眼前人神情痛楚,双唇轻颤,吐出一句嘶哑带着哭腔的呓语。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路呢?为什么找不见?”
最后一句极其绝望,闻者伤心。
他扶住她的肩,把人搂进怀中,抚拍着她的背,凑近她耳畔,低低唤:“凝雪,凝雪。”
石韫玉睁眼,似乎是还没完全从梦魇中脱身。她伏在他肩上,浑身颤抖,如水发丝垂落,遮住了半张面容。顾澜亭感觉到肩膀的布料渗入湿意,拍她后背的手一顿,又继续道:“好了,没事了,只是梦魇。”
听着耳边熟悉的嗓音,石韫玉胃里一阵翻涌,她彻底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他,伏在床沿干呕起来。
顾澜亭被推得站起身,看她万分难受,皱眉道:“你何处不适?”话音落下,伏在床边的人半撑着坐起来,仰起一张脆弱苍白的脸,用一双通红带泪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她突然低低笑了,“何处不适?”
“只要看到顾大人,便浑身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