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长相思
如今已是深秋,原野上的草已然枯黄,躺在上头有些扎脖子,他遂将双手绕过脖子,以手掌托着脑袋,二郎腿一翘,倒也洒脱自在。望着天上那轮孤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这已经是自己用辛越这个身份的第十四年了。
他并非明昭公主陆有容与镇国公辛君赞的亲生儿子辛越,事实上,真正的辛越,早在十四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与陆桓之间,更隔着杀父弑母之仇,他将计就计回京,从辛越的身份出发是为了给远在怀朔的镇国军争取生存的空间,从他本身来讲,则是为了杀掉陆桓,先报仇,再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一切还得从先帝乾道年间说起。
他本姓陆,是名副其实的大魏皇室血脉,他的父亲是先帝与王皇后唯一的儿子,自出生起,便被立为太子。先帝与王皇后青梅竹马,王皇后又出身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是以两人自幼定下婚事,待王皇后到了及笄之年,先帝到了弱冠之年,尚且是储君的先帝便迎王皇后入东宫。婚后先帝与王皇后夫妻恩爱,有前朝张敞为妻描眉的佳话,堪称蜜里调油,婚后两年,王皇后为先帝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为陆权,便是他辛越的生身父亲。只可惜王皇后在生产陆权时伤了身体,此后再难以生养,先帝当时也向王皇后保证,等自己一登基,便将陆权立为太子,且此生绝不纳旁的妻妾。后来先帝御极,南面称帝,也果真将王氏尊为皇后,立他们唯一的孩子陆启为太子。
起初一切顺利,王皇后便以为自己与先帝之间还宛若他们之前在东宫一样,不过是帝后分居两处罢了,然而她低估了帝王薄情。先帝登基三年后,群臣见满宫只有太子一个皇嗣,纷纷上谏让先帝广开后宫,开枝散叶,延续皇室血脉,先帝最开始还记着自己曾经与王皇后在神佛面前许过的海誓山盟,对于群臣进谏皆置之不理,但久而久之,也耐不住性子,毕竟这些进谏的臣子大多都出身大魏的世家大族,先帝不想动摇自己的江山,于是便同王皇后提了此事,王皇后当然觉得不可置信,毕竞两人从少年夫妻一路走过来,且先帝也曾应允过她相守一生,但先帝道出自己的难处,希望王皇后可以理解自己,王皇后即使再不允,在看着先帝因为应付群臣寝食难安时,也如鲠在喉,最终还是忍痛松口,同意让先帝纳妃。纳妃初期,先帝还肯为了当年誓言装装样子,只是将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接入宫中,也不时常留宿她们宫中,但随着时间推移,不知先帝是对王皇后的母家琅琊王氏生出忌惮之心,还是因王皇后已与自己成婚十余年,色衰爱驰,渐渐与王皇后之间生出龈龋来,连月不去皇后宫中都是常有的事情,王皇后虽然伤心,但先帝毕竟已经是帝王,且登基十余年,前朝的各个世家都被他已各种手段,或制衡、或笼络,早已不是那个刚刚登基的帝王,王皇后也只能悄悄在自己宫中落泪伤怀。
但好在她还有陆权这个儿子,日子高低也有个盼头,倒也不至于太难过,她也告诉自己,自古以来,帝后能从少年恩爱到老的,能有几对,渐渐的,也不奢求那么多,甚至将后宫上下管理地井井有条,让人无可指摘。变故便发生在陆权二十五岁那年,太子陆权被发现有谋反之心,王皇后擅用巫蛊之术,先帝本便不喜陆权在朝中名声好,在民间威望高,加之先前陆权又劝先帝莫要过多迷信方士丹药,长此以往对身体不好,先帝此时已至知天命之年,早非春秋鼎盛之时,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这个儿子陆权不过是不想让自己长生,想让自己早点龙驭归天,而“谋反、“巫蛊”二罪更是直接触碰到历来帝王的逆鳞,先帝当即震怒,也不彻查此事,便下令废掉陆权的储君之位,废为庶人。而王皇后出身琅琊王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当然不屑于用这样的手段来谋取,加上陆权本来就是嫡长子,是礼法、群臣都承认的储君,他们母子根本犯不着去冒如此大的风险,是故对着先帝潸然泪下,以死自证清白。面对发妻遗体,已经对王皇后冷漠无情多年的先帝将废太子为庶人的旨意改为贬为清河王,命其在云州为国守疆。
父亲陆权被贬为清河王的那年,他不过三岁,懵懂无知,这些陈年往事,还是后来阿娘同他讲,他才知晓。
云州边疆苦寒,被贬黜的废太子即使还是个藩王,但过得其实并不好,好在他的母亲与明昭公主姑嫂多年,交情一向不错,云州与朔州离得近,镇国公也知晓陆权冤屈,倒也不畏人言,向来与他们家关系好,往来密切。他与真正的镇国公世子同年出生,两人倒也自幼交好,关系匪浅,明昭公主也算他的姑姑,是以他也经常去朔州镇国公府玩耍。十一岁那年,他与往常一样,寄住朔州镇国公府。两个孩子在玩闹捉迷藏,真正的辛越躲到了柴房,被他找到,奔逃之间,却慌乱打翻烛台。当时正是现在一样的深秋,天干物燥,本来便容易走水失火,更何况还是柴房那种地方。镇国公府的柴房位置偏僻,周边一时没有多少下人,两个小孩仓皇出逃,却被房梁上掉下来的一根横木挡住去路,两人拼力呼救,不久后府中下人赶到,扑灭大火。然而火势太大,等将两人救出来时,真正的镇国公世子已经因吸炭过多,窒息而亡,他则勉强捡回半条命来。
事后镇国公虽严厉责罚了本该在周围当差的下人,悉数发卖出去,但小世子夭折,已是无力回天。
明昭公主无法接受自己最爱的儿子离世,更无法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当即昏过去,醒来后便因过于哀恸得了癔症,甚至将还在家中养伤的陆权之子认作自己的儿子,对着他便喊“阿郎,越儿"。但他有父有母,自然无法接受认别人做父母,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云州传来消息,他的父亲废太子因通敌叛国,被先帝下旨废掉清河王爵位,处死,母亲不堪受辱,自缢而亡,云州清河王府上下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灰烬,还有他这个才从大火中捡回一条命来的废太子遗孤。而这件事,竞然发生在小世子与他捉迷藏窒息而亡的前一天。事已至此,他已是无路可退,无家可归,明昭公主又坚持认为他就是自己的儿子,镇国公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珍爱的妻子,另一边则是刚刚没了生身父母的废太子遗孤,所以将选择权交给了他。父母死后,因废太子在生前就已经接连因疑似谋反、通敌叛国两罪,先是被贬为清河王,后是被废为庶人,死后不能办葬礼、不能出殡、不配设灵堂被吊唁,曝尸荒野。
镇国公与陆权交好多年,亦是不忍,于是悄悄在朔州打了棺木,借着往军中运送军粮的名义将棺木运送到云州,就近在云州,帮他将父母安葬。他看着几乎化成一片灰烬的家,纠结半天,选择遵循明昭公主的意愿,扮作已经葬身火海的辛越,从此姑母变作母亲,从此与自己的生身父母不能有任何关联。
因为时下重家世、重门第,只有借辛越的身份,他才能活下去,才能有机会筹谋布局,查清是谁想要害他的父母,再为父母报仇。他逼迫自己接受自己就是辛越的事实;逼迫自己喜欢辛越喜欢的东西;逼迫自己熟读兵书;逼迫自己的性格活得像辛越那样开朗洒脱;逼自己照着辛越应该有的模子长大,最终成为了辛越应该有的样子,做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逢人便笑、开朗健谈。
可真正的他,不是这样的,至于是什么样的,做辛越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只隐约记得,他的性子没有随父亲,反倒随了母亲,并不怎么爱说好,那个葬身火海的小世子,是他童年唯一的玩伴。关于自己童年唯一的一点念想,大约就是那个他等了十年,又找了十年了北燕小公主,因为只有与那个小公主的婚事,才是与真正的他相关联的。还能让他记得,自己真正的身份,现在想来,那大约是一种执念,是找到便不会放手的执念。
在无数个长夜里,他都恨不得那场大火中死去的是他,而不是真正的辛越,这样明昭公主不会失去她的亲生儿子,他也可以在地下相遇,所有的一切者都会很好很顺利。
在扮演不下去的时候,他无数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又怀着对镇国公与明昭公主的愧疚,怀着尚且未曾为父母报仇的念头,将刀剑丢下。因为第二天天一亮,他就还是那个镇国公世子辛越。存着这样一息,他慢慢去查当年的真相,才知晓父亲被冤死的真相。父亲被贬、王皇后以死明志后,先帝的后宫不过多久乱成一团,先帝迫于压力,立了除了陆权之外,年龄最大的皇子为新的太子,只是这个新太子实在庸庸碌碌,不堪重任。
如此过了五六载,先帝忽然想起自己的糟糠之妻王皇后,想起两人一起走过的许多年,忽然生出悔意,加之新太子实在没有储君气度,他动了将陆权召回来重新立为储君的念头。
然此事不知如何被当时不过十五岁的陆桓知晓,他的母亲是北燕过来和亲的公主,知晓一些北燕内情,又模仿了洛阳当时的中领军与其兄长陆权的笔迹,甚至在洛阳散播童谣,说太微星弱,将被取代,又将那纸伪造的通信送到先帝面前,先帝震怒陆权竞然有谋权篡位、通丨奸敌国的心思,当即下令诛杀陆权。辛越就是这样怀着满腔恨意走到了今天,所以他一定要杀了陆桓,一定要为父母报仇。
所以他将他的剑起名为照雪,是照雪,也是昭雪。长相思,在洛阳,在帝阙。
思过便为恨。
原野上的风拂过他的脸,今夜终于不在镇国公府,他也终于不必假扮别人,即使是眠风枕月,他也终于,难得睡了个好觉。只是不久后,东方既白。
他仍旧像昨日那样,打马回城。
他心心里记着扶箴说给他的线索,只是这事儿实在棘手,他琢磨着,得找机会拉下面子,见扶箴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