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作敲打
汝阳王府。
陆桓今日似无事,深秋的天气,他却只着一身玄色直裰,也未曾以繁复的发冠束发,站在府中庭院的亭子中临帖,一手执笔,一手背在身后,姿态闲适、风度孑然。
周遭按照他素来的习惯,并无一人从旁侍奉,满院静得出奇,只能听见风掀动衣袍时的声音。
然此时正战战兢兢跪在台阶下之人,竞是扶箴的贴身婢女,听筝。听筝已经于石板砖上长跪许久,膝盖发麻却不敢乱动,更不敢抬头觑一眼这位只需要动动手指便能要了自己命的汝阳王殿下。平日里殿下都是直接传扶箴,她鲜少会来殿下王府,此番殿下却绕过扶箴直接给她传令,叫她一时更是慌张。
陆桓终于在纸上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架上,扫一眼自己身边由听筝带上来的纸,“越来越会节省笔墨了?”
听筝大约猜出是自己近来呈报给陆桓关于扶箴的行踪有些简略,让陆桓以为她是在敷衍。
于是立即在地上重重叩头:“望殿下恕罪。”陆桓也不看她,随意一挥袖,纸张便如雪花般洒落下来,在听筝面前的板砖上铺成一片。
十几张纸片堆在她面前,她也不敢捡起,上头白纸黑字,皆是她这月监视扶箴举动所记载下来的文字。
早在几年前,扶箴在宫中救她时,她便已经是汝阳王的人,就连当时浑身是伤、被人欺负的场景都是预设好的,殿下当时给她的任务就是以这种方式让扶箴留意到,再让扶箴将她带回府中,跟在扶箴身边伺候,汇报扶箴的一举一动。当时的陆桓已然扶持新帝登基,权倾朝野,她只是一个在宫中卑微不已,日日被人驱使欺侮的宫女,对于陆桓的吩咐不敢有半分懈怠。起初扶箴也只是让她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安寝时也不让她靠近,随着时间推移,才慢慢对她放下戒心来,她也得以近身侍奉,对扶箴的了解也更多,呈报给陆桓的事情也更加详尽。
但扶箴似乎因她是自己救回来的,对她格外信任,也开始着手让她去办一些事,甚至似乎从来没把她当作一个丫鬟去差遣。尤其是前阵子,扶箴突然同她说:“我身边不是风便是雨,实在太过危险,等再过两年,我便将你的身契拿给你,再给你些银钱与田产,你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生活吧。”
她不知扶箴要做什么,却隐隐为扶箴,这个将她从水火中救出,如今不过十九岁的女官感到悲哀。
因为她的命从来不在扶箴手中,而是在汝阳王手中。也是那天之后,她在给陆桓写关于扶箴近日行踪时,开始模糊其辞。但陆桓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瞧出这纸上所写内容的端倪。陆桓的声音从上及下,灌进她的耳中:“既然不愿意写下来,那便当面告诉本王,她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听筝抿抿唇,正在权衡说哪些不说哪些,却再度听见陆桓道:“事无巨细,本王没有耐心与时间等你慢慢想,想不起来,今天也就不用回去了。”听筝顿时脊背发凉。
她很明白,不用回去的意思是,不用竖着从汝阳王府出去。她吓得连忙开口:“是,娘子之前似乎在度支格外留意今年的盐税一事,有一日,还将盐池都尉蒋谯呈递上来的东西拿回府中瞧,不过之后也未曾多问,昨日,昨日娘子下朝归家后,说在朝上被那个辛越针对,说,殿下仁厚,只是让她交了度支尚书的印信,并未因她的过失罚她。"听筝说到此处时有些忐忑,因为扶箴未曾和她说过后面的话,她只是看殿下愠怒,怕殿下迁罪于扶箴,是以多嘴两句。
好在陆桓似乎并未起疑,只陈胜道:“接着讲。”听筝这方深吸一口气,“而后娘子说她想独自冷静一会儿,奴婢便退出去,过了会儿,娘子吩咐人套了车,去了郊外,并没让奴婢跟着,直至天擦黑,娘子才回府。”
陆桓反问:“出城?没叫你跟着。”
听筝垂头不敢答话。
陆桓按按眉心,“收好你拿来的废纸,从后门走,另外,回去问清楚昨日替她赶车的车夫,她去城外见了谁。”
听筝喏喏连声着退下。
她也不知道,她几乎前脚才离开陆桓的视线范围,扶箴后脚便到了。扶箴站在阶下,规矩地拱手行礼,“臣见过殿下。”陆桓偏头看她一眼,背着手欣赏着自己方才写的字,朝她招招手,“来。”扶箴虽不解其意,但对陆桓这种举动,早已习以为常。陆桓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扶箴与自己并肩站在桌案前。扶箴却只恪守规矩,站在陆桓的两步之外。陆桓见她如此,也不恼,只状似不经意地一提:“看看本王这副字写的如何?”
扶箴略扫一限,"殿下知晓的,臣一向不擅书道。”“无妨,说你第一眼的感受。"陆桓掀起眼皮看她。扶箴细细欣赏过自己眼前的墨迹,上头是“君子慎独"四个字。她知晓陆桓既然有意问她,便并不是为了听几个泛泛而谈的夸赞之词,这样的话陆桓听得太多,是以她斟酌一番后,道:“臣觉得,这个慎′字写得极好,起笔果断,运笔流畅,收笔干净利落。”
“哦?"陆桓的视线从她的脸上落到了自己面前的宣纸上,“但是本王觉得这个′慎′字写得并不好。”
扶箴低眉,"臣不擅书道,还请殿下不吝赐教。”“慎',字如其意,整体要稳重,才担得起这层意思,这个慎'字,笔锋太过锋利,所以不好,任何事,过犹不及,“陆桓说着提起笔,蘸饱了墨,将笔拿到扶箴手边,“你写一个,本王瞧瞧。”
扶箴心下隐隐觉得不对,但面上不动声色,还是接过陆桓递过来的笔,问:“臣还是在这张纸上写么?这毕竟是殿下的墨宝。”陆桓语气冷硬,“写。一幅字中有一个字没写好,又或者说只有一笔没写好,这张便都算作废,既是作废,任人胡乱涂抹便是。”扶箴听得后背一凉。
陆桓从一开始让她来看这副字,就是在点她。点她近来多少有点冒失,不够沉稳,又或者是在点她,不够老实听话了,后面这句更是在给自己敲警钟,一副亲笔写好的字,因为一点小失误可以交给旁人随意涂抹,那他亲手培养出来的人,也是如此,若是给他惹事,或者一言一行叫他不满,都有可能被他当作废棋丢掉。
扶箴匀出一息,握着笔的手心已经沁出汗,却仍是按照陆桓方才指点过的那句话,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地写了个"慎"字。在她将要落笔的一瞬,陆桓突然问:“昨天去城郊了?”她眼皮一跳,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笔,也差点将这个字像陆桓说的那样写废。她太清楚,陆桓若是不知道点什么,或者是不怀疑些什么,不会这样没有任何厘头地问起。
扶箴收了笔,将笔搁好,才束手回答陆桓的问题,“是,想学骑术。”陆桓眯眯眼,“骑术?怎得突然想起学这个?”扶箴垂着头,“如今少了度支的事情,臣也闲了下来,便想着多少学一些,若是日后遇上事情,不便乘坐马车,也不至于束手无策。”陆桓哦了声,权当知道。
扶箴本以为他要就此作罢,没成想他又说:“谁教你的。”她当然不敢直接说是辛越所教,便道:“没人教臣,臣自己琢磨而已,"她顿了顿,又说:“也没学会。”
她说完轻轻窥了眼陆桓的神色,看见陆桓攒着的眉心稍稍松开,才知道自己赌对了。
陆桓点头,“没学会也不用学了,在本王跟前,你不必学这些。“他说着转过身去,抬起指尖去拨笼子里鸟雀的羽毛。他稍稍一动手指,那雀儿便在里头扑腾来扑腾去。扶箴也跟着看过去。
陆桓将笼子上的暗扣轻轻一弹开,笼子的门打开一条缝隙,里面关着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