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神思(1 / 1)

摧雪 辛试玉 1993 字 6个月前

第42章迷神思

绮春坊这边还没散场子。

贺十三本来喝得醉醺醺,先是陆桓进来找人将他吓清醒了三分,后面陆桓走了,辛越看着他衣领上沾上的口脂印子,点他两句,也是叫他彻底清醒了。他本来在用手搓上面的印子,结果越搓晕得越开,本来还能挡一挡,回家别被瞧见迅速换上新衣裳就成,如今整片衣领上都是胭红色的印子,回去一准被他家下人瞧见。

偏他在家里最受宠又最没地位。受宠是因为他爹就他这么一根独苗,与他们贺家其他那些动不动就七八个儿子的支系不同,没地位也是因为他爹就他一个,只在喝酒这样的小事上由着他,其他事情上管得严,拿他爹的话来讲,就是不成器,从小到大因不学无术挨的打不少,他也怕他爹打,不过从来不改就是了,他自忖自己实在不是读书做官的料,真要给他个差事他拿不住反倒害人。下人要告诉他爹,他今晚又得挨一顿打然后跪祠堂。如今见衣领上的口脂印子实在擦不掉,只能求助一般地看向辛越:“远策,好哥们,好兄弟,你帮我想个办法呗。”辛越乜他一眼,不用多想,也能猜出来贺十三的意思,说:“我就是同你换衣裳,不说别的,我这衣裳你穿上袖子长一截,收拾收拾可以去唱戏了。”贺十三闻言,果然耷拉下来肩膀,靠在软榻上,没半点精气神。他忽然想到个主意,又坐起来,“要不,我今晚不回去了,跟着你回镇国公府去,赶明儿街上成衣铺开门了,叫人去买一件新的,我换上再回去?”“不成。"辛越一口拒绝。

他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喝酒,既然从扶箴那里将该得到的消息得到了,下一步是立即着手差人去办,而他想到的这个人,偏偏与贺十三有点过节,他也不大想让两人撞上。

“辛远策你这人今天怎么这么不仗义?不就是回你家住一晚上么?“贺十三当然不高兴。

辛越琢磨着没必要为着这么件小事同贺十三不愉快,毕竟他要同扶箴合作,查蒋谯的案子,在度支还离不了贺嵩。于是他轻啧一声,哄了贺十三一遭:“我这,府上有个不方便叫你瞧见的人,”他信口胡取,“那人脾气大得很,真惹毛了,我一时半会儿哄不好。”贺十三当即来了兴致,朝辛越挤眉弄眼起来,“什么人?”辛越没想好怎么乱编,于是含含糊糊应了两句,“就你想的那样。”蔡昌茂接上辛越的话,“莫不是金屋藏娇?”辛越没拒绝也没否认。

白天见扶箴之前,决明说找当年北燕小公主的事情有了信,前两天从京中赌坊里找到个有个信息大约能对上的小娘子,人已经带到了镇国公府,他还没顾得上去见。若当真是,将贺十三带回家里反倒更麻烦,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和贺十三编。

见辛越不否认,贺十三立马懂了,但还是免不了好奇,“不对啊,你之前不是说对女人没兴趣,看不上这些个胭脂俗粉么?”辛越将酒液见底的杯子在空中抛起,又稳稳接住,敛衣起身,“是看不上,我现在转性了,不成么?”

“可太行了,远策你终于铁树开花了,“贺十三原朝后一仰躺,动作比起四仰八叉差不了多少,说话时又是一副故作惆怅的语气,“算了,为了好兄弟以后的日子,我今晚就在这绮春坊凑活一晚上吧。”辛越走时朝他身上扫了一眼,嘴上不留情,“到底是快活还是凑活,你心中有数。”

蔡昌茂见辛越要走,也麻溜跟上,留了贺十三一个人。贺十三对辛越这话,揉揉鼻子,装没听到。出了包厢的门,蔡昌茂看向辛越,问他后面还有没有什么指示。辛越要见人,不想叫他跟着,索性直接将他打发走。蔡昌茂不是贺十三和辛越的关系,全靠平日奉承,才能跟着辛越喝酒,自然是辛越叫他往东他都不知道“西"字怎么写,所以也不像贺十三那样问来问去,辛越一指门口,他就先下了楼。

辛越半靠在二楼栏杆上,指向一二楼拐角个人影,偏头问决明:“那谁?瞧着怪眼熟。”

决明眯起眼睛眺望,思索一阵,说:“看背影有点像我们禁军的韩防。”辛越敛起眉,韩防这人他熟悉,之前在大理寺监牢中时,因着此人,他与扶箴起了冲突,后来在司州府衙门口,因着他女儿韩蕙,和扶箴更闹得不大愉快,最终还牵扯到了当时的殿中尚书柳缇之,辛越本以为扶箴肯定要将这事儿压下来,没想到扶箴竞没这么做,后来这韩防还从个小幢主升了校尉,也算是在禁军中有个一官半职了。

他对这人没见过几面,名字倒是熟悉得很,决明这么一说,他又想起之前一长串的事情。

“韩防?他怎么会在这儿,我记得他不是有妻女么?"辛越指尖轻叩栏杆。决明倒是被他这句问住了,半晌才说:“来绮春坊的,也不全是您这样的。”

“以前没见过他。"辛越紧盯着韩防的背影不放。决明硬邦邦地回答:“或许和家中娘子吵架了,来消遣消遣。”辛越却不这么认为。来绮春坊一晚上就算只喝酒,不点娘子陪酒唱曲,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他印象中,韩防没这么有钱,他之前还是幢主的时候,就被河阴老家的田产官司缠着,他在禁军供职,没钱在洛阳置办房产,才只能将妻女安置在河阴,妻子独自一人照看女儿,也不免被柳缇之那个侄子觊觎,才有了后面一长串的事情。

即使韩防后来升任了校尉,也不大可能。他人在禁军,禁军校尉的俸禄比幢主多不了多少,他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喂,只怕在洛阳安置一套房产,便会花光他这么些年所有的积蓄,怎么可能还有钱出入绮春坊这种地方?怎么想都不合理。

辛越咂摸片刻,同决明吩咐:“去查一查这个韩防,他绝不简单,背后定然有所牵扯。”

决明也想不通自家将军不就是看见人家来绮春坊喝了个酒,怎么就怀疑上了,但也只能点头抱拳应下。

韩防一路下了楼梯出了绮春坊的大门,对自己已经被辛越盯上这件事浑然不知。

他那会儿被扶箴带进来安排在隔壁的包厢,时刻关注着隔壁的动向,但自始至终扶箴都没给他信号,他也不能贸然暴露,后面又隔着门,瞧见汝阳王带走了扶箴,他知道扶箴是汝阳王的人,想来也不会有事,便离开了绮春坊。辛越和决明吩咐完这件事后,一转头,见着了他想见的人一一贺晋。他不想让贺十三与贺晋在此处碰见,也全然是因着这两人本是一家,算来还是堂兄弟关系。只是贺晋家这一支与贺十三他老子贺嵩这一支,往前数两辈关系便不好,听说是有旧怨,具体什么仇怨辛越不清楚,按说高门大院里有点姐龈事情再正常不过,但贺家这两支,闹到这个地步,也是洛阳头一个。这贺晋又是他们家庶子出身,他老子儿子多,管不上他,他打小就算是半离了贺家去了北边当兵,后来番上兵卒回宿京师,他因为出身贺家的缘故,又被分回到禁军,领了个校尉的差事。他见过北边战士军前半死生,自然也就瞧不惯禁军当中此前盛行的赌博耍牌之风,更看不起贺十三这样等着蒙荫的纨绔子弟。辛越欣赏这人身上的气性,去荥阳治水前便暗中留意着,荥阳治水后,贺晋说没想到辛将军是如此豪迈之人,当时测量汴口堰大堤决口时他便惊讶于自己便惊讶于辛越这样的人会如此身先士卒,两壶酒下去,贺晋当场与辛越引为至交于辛越而言,初入禁军,想要找到完全值得信任的人很难,但无论是能力、人品还是背后势力,贺晋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如今看来,也正好派上用场。

贺晋没有蔡昌茂那样滑头,还是有些认死理,于是朝着辛越抱拳。辛越当即阻掉他的动作,与他勾肩搭背,“边走边讲。”辛越长话短说,将去河东查蒋谯的事情交代给了贺晋,又说:“禁军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但是蒋谯必然藏得极深,我方才叮嘱你的厂个方向,去了都要留意,时间长短无所谓,主要是务必查清所有证据,一网打尽,避免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贺晋点头应下,“属下晓得,盐价、盐商、盐池,记下了。”辛越松开他,再补一条,“还有商队,这一路过去,多多留意商队,若是遇上盐贩子,记得多多留意。”

贺晋话不多,“属下明日一早便启程。“说罢便与辛越告辞。他们从绮春坊出来时,正赶上绮春坊关门,此时满街都没什么人影,辛越扯过缰绳,与决明一道回了镇国公府。

一到门口,决明道:“那个小娘子安排在您房间里了。”“知道了。"辛越抬腿朝自己房间走去,又总觉得决明这话的意思怪怪的,倒像是他真要对人做什么一样。

一推开门,辛越便见到个怯生生的女娘,脸生得白净,鬓发有些散乱,坐在桌子旁,一见着他推门进来,匆忙起身,险些打翻桌面上的茶水。“没事你坐,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辛越迈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小娘子对面的位置,问她:“你今年十九,九年前从北边流窜过来的,原本是北燕人,身上还有枚玉坠?”

小娘子颤颤巍巍地说是,却始终低着头,不敢看眼前这个一进门便带着寒意的又高又壮的男人。

辛越点点头,“玉坠呢?方便给我看看么?”小娘子终于抬眼,警惕地看着他,护着自己的脖颈。辛越略蹙眉,他一见到这个女娘,便觉得她应当不是与自己曾经定亲的北燕小公主,但既然找着个信息基本对上的,总要问一问,毕竞直觉这东西,有时候也坏事。

“我不拿你的东西,你看我住这儿,也不像缺一块两块玉的人,这样,你要是怕我,把东西放在你我中间,我就坐在这儿看,不碰,成不?“他耐着性子同小娘子说。

小娘子犹豫片刻,同意了。

辛越看见她从脖子上摘下那块玉坠,放在约定好的地方,人却没离开,守着那块玉,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辛越一听这话,便觉得不太对,但还是摸出自己那块,隔着老远看了眼,他眼力好,虽然都是白玉,大小也差不多,但他一眼便看出来,与自己的这枚不是一对儿。

忙一天回来,他本以为有点所获,又不是他要找的人,他按了按眉心,朝外面喊:“决明!”

决明站在门口问:“找着了?将军?”

辛越摆摆手,“明儿天亮了把人安全送回去,再给点银钱,别让她去赌坊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了。”

决明明白了这不是自家将军要找的人,但也只能劝一句:“寻人这事儿也不能强求,将军还是不要着急得好。”

再说,找着了人也不一定跟你。

辛越嗯了声,没说话。

决明也识趣,将小娘子带走了。

辛越坐在位子上,摸出自己怀中的那块玉,轻轻摩挲两下。他忽地想到今日在绮春坊,捂扶箴嘴时,她扬起脖颈,自己隐约瞧见她衣领底下,埋着一根红线。

上次秋狝在石洞中,似乎也瞧见了,他当时鬼使神差地想碰,却被扶箴及时察觉了。

不过辛越很快回过神来,“怎么总是想对她一探究竞?真是被下了降头了。”

哪哪都有扶箴,此女真是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