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试探她
七兵曹存放历年公文的地方空间并不算大,书架与书架之间排列密集,也没多少空隙,基本上只容一人通行。
扶箴没想到辛越会跟得这么紧,一转身几乎就要贴在他胸膛上。她一只手里还拿着取出来的公文,于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去推开辛越:“让开些。”
辛越本也没想跟扶箴这么近,只是无端瞥见系在她后颈上的那条红线,便想到了自己那枚玉坠,而扶箴脖颈上的这条红绳似乎总是对他有莫名其妙的吸引力,让他情不自禁地想靠近,是以一时也没注意和她之间的距离。在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奇怪气氛后,辛越往旁边挪去,与扶箴拉开距离。扶箴将手中那卷公文塞到辛越手中,“你要的禁军去年从七兵曹调出去的兵械记录,都在这上头。”
辛越从她手中接过文书,随意翻了两页,又合上,“你明知道我要问的不是禁军的兵械。”
扶箴好整以暇地望向他,也不主动开口,等着他问。“那日你同我提蒋谯的案子时,撒了谎,对与不对?”扶箴轻哂一声:“你我既是合作关系,如今也算盟友,我何故对你撒谎?"辛越不与她多做周旋,直截了当地问:“关于蒋谯私发盐引的案子,你知道的并不止你那日和我说的那些,又或者说,你那日说服我掺进此事的说辞,本就是你有意编造。”
被他说中心事,扶箴心底一沉,却面不改色地否认:“无稽之谈。”辛越伸臂,横在她面前的两架书架之间,挡住她的去向,“你说你是因为发现蒋谯报上来的盐引编号混乱,顺水推舟,通过盐税不减反增发现了他私发盐引的事情,但我方才在度支门口,听见你们度支的官员同贺嵩汇报事情时,似乎并不是这样,足以说明,你并非没有机会去河东查证,此事本就是你已经查出了眉目,又故意透露些线索给我,让我帮你对付冯宽,加上你提前将夏海良调进来专门负责盐税的事情,由此一来,你人虽然已不在度支,但留了夏海良替你盯着度支里面的情况,再利用我的人手,继续去查河东的事情,你好坐收渔翁之利。扶箴往后退了两步,撤开与他之间的距离,“是又如何?你我之间,本就是短暂的互相利用,我透露给你这些你本来留意不到的线索,你着人去河东查,至于后面如何处理蒋谯留下来的东西我不管,我只要冯宽死。”辛越看见她提到冯宽猝然冷下来的目光,稍稍敛眉:“你那个姐姐对你就如此重要?让你不惜被陆桓发现,甚至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杀了冯宽?”“他杀了我最重要的人,我杀他报仇,这是天经地义,"扶箴回答得很果断,“还有,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辛越这样好命,托生在镇国公与明昭公主膝下,父母双全且恩爱,一生顺风顺水的,"她抿抿唇,“罢了,你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懂。”
辛越听见她说父母双全且恩爱时,眸色沉了几分。但很快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迅速眉梢微挑,将那道不悦遮掩过去,“你最重要的人?竟然不是陆桓?”
扶箴本想矢口否认,犹豫片刻,道:“你怎么这么关心我与殿下之间的事情?”
辛越轻啧一声,“这可不是我一人关心,你难道不知,洛阳坊间多少人说你与陆桓之间关系匪浅,甚至有传言,陆桓已到而立之年,迟迟不娶妃不纳妾,与你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也知晓扶箴不会去留心心秦楼楚馆中的传言,权当试探她。
试探她是真要给她口中那个姐姐报仇,还是此举本就是陆桓利用她给自己设下的局。
毕竟自己之前查她时,也没查到她曾在秦楼楚馆还有个所谓的姐姐。扶箴面带愠色,“简直胡言乱语!”
辛越瞧见她下意识的反应,心中有数,也见好就收,不再为难她,只道:“既然夏海良已经算是你的人,度支盐税这边若是有什么与蒋谯这个案子有关的,我便直接来问你了?”
看贺嵩如今忙成那个样子,估计也不会有多少精力专程为他查盐税方面的账本,要问与此案有关的,还是得寻夏海良,那还不如直接寻扶箴。毕竞夏海良应当会对他有所保留,但不会对扶箴有所保留。扶箴绕过他,“我心中有数,该让你知道的,不会有意瞒着你。”辛越看向自己手中握着的那卷用来做戏的公文,本想放回去,动作一顿,想起自己方才没留意扶箴从哪取出来的,于是又揣进怀中,跟在扶箴后头出去了扶箴一出来看见他手里还拿着那卷公文,扫他一眼,是在问他真要看禁军的兵械往来记录?
辛越一本正经地回她:“没看完,拿回去看,不成么?”扶箴懒得再搭理他,只坐在案前,往砚台里泼了些残茶,研起墨来,“你随意,后面记得还回来。”
辛越没接她这话,转身出了七兵曹值房的门。他却没想到,会在尚书省门口遇见陆桓。
陆桓瞥一眼他怀中的公文,“今日难得没去绮春坊鬼混?”辛越不打算好好回答他这个问题,“有点腻了,过两天再去。”陆桓拍拍他的肩,“少去是好事,别真把身体搞垮了,过两年连娘子都讨不到。”
辛越反唇相讥回去,“原来你汝阳王这个年纪不娶妻,是这样的原因?”陆桓敛眉。
辛越扫开他的手,“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说罢,也不给陆桓留面子,转身便走。
陆桓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朝身边的内监韩丞吩咐,“去查查,他去尚书省,都见了谁,干了什么?”
韩丞喏喏连声,又问陆桓的意思,“殿下,可还要去度支?”陆桓看向七兵曹值房的方向,抬腿朝那边去,“不必。”扶箴本在对着公文处理七兵曹内的一些事情,她本想着早些处理完回去,毕竞她已经许久没有去卫宅看过老师了,也不知他最近身体可有好转,不想半路杀出个辛越,浪费她许多时间,是以此时看公文更加专心,几乎一目十行又不敢放过任何细节,也就没留意到陆桓已经进了值房。直至她看见桌案上落下来的人影,轻轻一抬眼,竞然发现陆桓已经到了她身侧,手一抖,差点将刚蘸饱墨的笔丢出去。陆桓淡声道:“慌什么?”
扶箴小心将笔搁在笔架上,垂眉敛目,同陆桓行礼。陆桓虽说了不必多礼,但她还是没敢抬头。因着辛越方才问她与陆桓关系那句,她此刻面对陆桓,难免有些战战兢兢。韩丞此时已经从门外回来,朝陆桓行礼后,看了眼扶箴。陆桓抬手叫他退下,睨着扶箴,问她:“辛越来了七兵曹?他来调什么文书?”
扶箴心底一颤,如实相告。
陆桓轻轻哦了声,“这辛越前些日子拿镇国军的事情针对你,如今又调了禁军的账本,瞧着倒像是转了性。”
扶箴怕陆桓再追问,只说:“臣瞧他多半是借着这个机会从中找些缺漏,又拿着那钱往绮春坊花天酒地一番。”
陆桓稍稍弯腰,摇头低笑,“你还是看得不大明白,这分明是太年轻,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扶箴不敢抬头,“是臣疏漏,多谢殿下提点,臣日后会多加留心。”陆桓直起身,“本王不过路过尚书省,过来瞧一眼你在做什么,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等出了值房,韩丞又在陆桓身边道:“回殿下,辛越除了来七兵曹找了扶尚书,在此之前,还去度□口边转过一圈,在贺嵩跟前喝了两口茶,似乎是问了盐税的事情,出来的时候又与夏海良搭了话。”他回禀得事无巨细,几乎辛越在人前做的所有事情,都没能瞒过陆桓留在尚书省院中的耳目。
陆桓轻轻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看着就行,不必插手。”鹘蚌相争,才有意思。
辛越从尚书省离开后回了领军府,没坐多久,决明说明懿公主要见他,他点头应下,在领军府坐到傍晚,才去了公主府。明懿手边放着茶炉,正将碾成粉末的茶饼往里头用小勺添,叫他坐过来,“过段时间年底,镇国公回来,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最好收着些,别又挨揍。辛越撩起袍子坐在明懿对面的软垫上,不咸不淡地回了句:“辛越不应当就是这副样子么。”
明懿幼时在先皇后王氏跟前长过几年,辛越的生身父亲陆权未被废掉储君之位之前,在一众弟妹中,最疼的便是明懿,虽说都是姑母,但他对于明懿,总是与他如今名义上的母亲明昭公主不大一样。明懿手上动作一僵,有意岔开话题,“听说你最近与那个扶箴走得近?”辛越微讶,唤明懿时循的还是真正的辛越与明懿之间的关系,“没想到姨母向来足不出户,竞也知晓这些事情。”
明懿继续往茶炉里拨茶,“你与她那些事,传得满洛阳都是,顺带着还将汝阳王也扯了进来,多少有点分寸。”
“我知道,但我与那个扶箴,说到底还是要不死不休的。”明懿看他一眼,“我本来还说,你要找的那个北燕小公主楼氏,或许扶箴那边会有点用得上的线索,你要这样讲,那只能另想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