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真假情
听明懿提到自己一直在寻的那个北燕小公主楼氏,辛越不免呼吸一紧,没忍住稍稍朝前倾身,“扶箴?她与楼氏女有何关系?”明懿一边用茶宪调膏,一边道:“前几日便从决明处得知你一直在洛阳的教坊、烟花柳巷中寻人,怕是频繁出入绮春坊,也是为了真找到楼氏人了,方便带出来,决明倒真从赌坊中找了个年岁差不多的女娘带到了镇国公府上,第二天又被决明悄悄送了出来,想来是一场乌龙。”
辛越没接这话,明懿也的确猜得不错,他频繁出入绮春坊、醉月楼这种地方,其一为了给洛阳满朝官员造出一种他不过个没什么本事的纨绔子弟的模样,其二也是存了找人的心思。
明懿接着道:“所以我也留心了些这种不大正经的地方,顺路去查了扶箴的过往,她是在定州的一处青楼被汝阳王带回来的,定州与原先燕国的都城离得不算远,我的人顺着找出来七零八碎的线索查下去,查到就在当初燕国覆灭后不久,有一群十来岁的小姑娘被卖入了定州的青楼,大多是从燕都蓟城拐来的,但其中到底有谁,长什么样子,时间太久,已经查不清,你若与扶箴走得近,可以从她那里问问线索,看你要寻的人,是被人买走了,还是,已经在那种地方遇难了。”明懿说到后面的时候有些犹豫,顾及辛越的感受,她没说得太直白。毕竟将近十年过去,当时不过十岁的小姑娘,在那种地方,能活下去都是万幸中的万幸,只是她看辛越一直没放弃,所以一直在帮他留心。辛越沉默片刻,他想到扶箴说她有个姐姐,曾被冯宽害死……他心中蔓上一阵恐慌,不敢再想下去。
良久,辛越方匀出一息,“多谢姨母告知,我明白了。”明懿将点好的茶倒入手边茶盏中,盯着茶汤上的浮沫,道:“近来,和家中还有信件往来么?”
辛越垂下眼去,如实回答:“朔州那边来过几封信,但都是母亲送来的,无非是问我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洛阳有没有人为难我,没有见过大帅的。对于镇国公一家,他唯独与镇国公辛君赞没有半点关系。按他原本的身份,明昭公主与明懿都算是他的姑母,明昭与辛君赞的二女儿与小儿子,也都算是他的表弟表妹,也算有些血亲,唯独他这个身份的父亲,与他没有半分关系,且辛君赞无比清楚,他并非自己的亲生儿子,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别扭。
从前在朔州镇国军中时,除了“一家人”在一起时,在弟妹与明昭在时,他会喊辛君赞“父亲”,但也仅仅是这样称呼,他对着辛君赞,喊不出来“爹爹”,对着明昭,也喊不出来“阿娘”,而一旦只有他和辛君赞,或者在军中与其他镇国军的将帅在一起时,他便喊辛君赞“大帅",辛君赞也从不说什么,对他,似乎也只是对待信任看重一些的下属一样,两人倒也算相安无事。因为他与辛君赞,都很清楚,他即使扮演真正的辛越扮演得再像,也终究不是真正的辛越。
明懿将茶盏推到辛越手边,“想来你还没顾得上看有容昨日刚送到洛阳的信。"她说罢给婢女芍药递了个眼神,叫芍药去拿信。明昭送到洛阳的信从来都是一式两份,一份送到镇国公府给辛越,另一份送到公主府给明懿,托明懿在洛阳多照看着些辛越。辛越答:“近两日其他杂事太多,确实忘记了。”很快芍药将那封信拿过来,双手递到辛越面前。辛越接过,上面的封漆已经是被明懿划开的,也不用他二次启封。他从信封中取出明昭的信,上面说,她与辛君赞已经自朔州启程回京,只是如今北边早已入了冬,大雪封山,路不好走,走走停停,或许到洛阳,会是腊月初,又叮唱他天寒记得及时添衣云云。
他看完,心绪有些复杂。
当年真正的辛越葬身火海后,明昭公主的确是疯了,辛君赞爱重妻子,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说明昭这癔症大约是好不了了,之后生活能不能自理,都是个问题,当时的明昭才二十几岁,辛君赞也不过而立之年,遭此打击后,几乎一夜头发半白。
但也不知幸运还是不幸,明昭醒来后,将从火海中九死一生出来的他,认作真正的辛越后,意识反而清醒了许多,慢慢的,也不说胡话了,行为举止,者都与常人无异,大夫说,明昭是遭受打击过大,身体迫使她忘记了自己真正的孩子长什么样子,所以将幸存的清河王世子认作自己的孩子,成了她的“心药”。那件事之后,明昭比起之前,性子有些变化,原本的她话多且为人爽快,自那之后,话也变得少了起来,温温的,也不怎么与旁人打交道,对他,也是一口一个“越儿",爱护有加。
明懿叹息一声,“看有容这两年的笔迹,也不似之前写信时那样有力了,身体想来大不如以前,你回了洛阳,你二妹绾绾,早几年便嫁给了临淄王,有容与镇国公膝下如今就养着三弟,她与你和绾绾见面,也就是每年过年,宗室回京这段时间,在洛阳镇国公府能聚上一聚,你平日在洛阳如何放纵,她不知道,但她过段时间回来,你还是多少收敛一些。”辛越听出了明懿的话外之音一-明昭身体不大好,可能没两年了,等明昭过世后,他或许就不必与镇国公在明昭面前演那出两人都不愿意的慈父孝子的对码。
少年时的他无比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因为这意味着他终于可以解脱出来,可清晰地感知到这一天的到来时,他却又有些微妙的不舍,甚至是害怕,他说不清楚。
他垂下眼睛,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遮起来,细细将那封信收好,才道:“我记下了,多谢姨母提点。”
明懿抿了口茶,“好,马上天黑,差不多也到宵禁时间了,快些回去吧。”辛越起身拜别明懿。
扶箴本欲早些处理完公务叫上孟临舟一道去卫宅探望卫选,但接连被几人搅和,处理完公务时,宫门已经快要关闭,她擦着边,才赶在宫门关闭之前出宫宫门既关,便也到了宵禁的时间,她只得打消原本去卫宅的计划,择日有空再去。
不想这一等便是好几日。
虽说她人已经离了度支,如今只管七兵曹的事情,走之前也将手中差事悉数交接给了贺嵩,但贺嵩一人终究忙不过来,七兵曹与度支曹又在一个院子里,贺嵩隔三岔五,总是让人来度支寻她。
她起先并不想搭理,毕竞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若是因此莫名其妙被参奏,反对自己不利,但后来陆桓示意叫她不要完全放手,等这阵子风波平息了,他还会叫扶箴重新回度支的。
如此一来,扶箴不想管也得管,是以更加忙得不可开交。不过好处便是,对于盐税的事情,她也可以借查公账的机会翻看,而不是间接地从夏海良手中得到消息。
河东。
贺晋自从辛越跟前领命前往河东,便星夜兼程,不敢有一丝一毫地懈怠,毕竞他也清楚,盐税不是小事,盐引更是重中之重,一旦盐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终于在五日后,到了河东。
他特意换了身行头,按照辛越临行前嘱咐他的,扮作了外地来的盐商,找了家盐行进去试探。
盐行老板一听他说话,便面露警惕,“郎君不是咱们本地人吧?”贺晋换了更南边一点的口音,“我是庐州人,听闻咱们河东这块儿盐池多,也想赚点钱,不知道您肯不肯介绍条路子,"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两锭金子,“权当是个见面礼。”
他虽在洛阳长大,但他的母亲是庐州人,是故模仿南边口音,对他来讲,并不算件难事。
盐行老板一件金子便眼睛发亮,但他又一本正经地揣着袖子,“只是这卖盐是要盐引的,你没有盐引,是不成的。”贺晋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把金子往他跟前推了推,“我也知晓,这办盐引,没点人情是不成的,这不是看着贵店生意兴隆,仁兄又相貌和善,的确是大富大贵之人,这才带了点薄礼,找上来,就是想看仁兄能不能帮我也介绍介绍,这盐引要如何获得,若是事成,小弟定当奉上十倍厚礼,以作感谢。“他用双手食指比划了个"十"字。
盐行老板顿时喜笑颜开,咬了咬金锭,见真是金子后,忙揣进自己怀里,笑道:“好说好说,且听我与你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