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衣冠冢
扶箴知晓陆桓向来多疑,听了这话先在脑中过了两圈。贺兰洵怎么会突然投靠冯宽?还是陆桓察觉出了她在查蒋谯的事情,疑心她已经恢复了记忆,所以故意用贺兰洵来试探她?她有意去窥陆桓的神情,却见他面上神情如常,像极了此前无数次在朝事上询问她的意见的模样。
扶箴抿了抿唇,斟酌一番措辞,给了个不容易出错的答案:“贺兰洵此人,臣并不算了解,只是韩防案的时候,在司州府衙门口见过他给韩防之女写诉状,既没瞧过他的文章,此外也没同他打过交道,是以不好定夺,不知冯将军推举他出任何官何职?”
陆桓微侧头看她一眼,见她垂着眼,只盯着脚底下的石阶看,道:“冯宽么,他还没这个本事干涉本王将谁放到什么位置上去。”扶箴后背一凉,“臣惶恐。”
陆桓抬手扶住她的小臂,说:“你是一直跟在本王身边的,本王的心思,你应当最懂。”
扶箴心几乎要悬在了嗓子眼,又砰砰乱跳,不敢多说一句话。陆桓像是想起来什么,打量她一眼,问:“他此前在太学,卫选是国子祭酒,贺兰洵应当也算他半个学生,听闻他此前也去过卫宅拜会卫选,你对他,竞然不了解么?″
原来真在试探她么?
还是上次她借着去卫宅探病老师的机会与贺兰洵会面,被陆桓猜到了?不过陆桓心机深沉,卫宅附近有他的眼线,也犹未可知。扶箴思忖片刻,半承认了上回在卫宅的事情:“臣之前有次去卫宅看望老师,倒是见过他,不过缘悭一面,并未搭话,太学学生众多,那段时间老师病着,听静姝讲,那段时间来探望老师的学生不少,是以臣并未过多留心,望殿下治臣失察之罪。”
话毕她低下头去,俨然一副认错的样子。
而后她听得陆桓轻啧一声,“你与本王之间,便不要说这些,见外。”扶箴只应是。
陆桓又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不了解有什么关系,本王安排你们见一面便是。”
扶箴不知他是个什么主意,眼观鼻鼻观心,只能先应下,“臣谢殿下看重。”
陆桓“嗯"了声,既没同她讲何时让她与贺兰洵见面,也没讲地方。扶箴思量再三,没追问。一过年,她跟在陆桓身边便有十年了,她太清楚陆桓是怎样的人,陆桓要的是手底下人对他绝对的服从,不容许有一分一毫的情逆之心,是以扶箴在陆桓跟前素来是讲“谨慎”二字放在第一位的。但她心底却琢磨着,近两日得寻个机会同贺兰洵见一面。回家后她喊来了听筝,本在纸条上写了与贺兰洵卫宅见面,要将纸条折起来递给听筝时,扶箴却又收回了动作,“罢了,蜜饯我又不想吃了,你先下去吧。”
听筝张了张唇,想问,却没问出来。
扶箴闭着眼,在思量适宜见面的地方。
陆桓已经提到了老师家中,想来卫宅已经算不上妥当的地方,若是再去卫宅相见,只怕会牵连到老师,扶箴在心中否了这个念头,顺手将方才写好的条子引到蜡烛上,烧成灰烬。
许是近来实在太过于劳累,扶箴单手支颐,便睡了过去,再次睁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是漆黑一片。
她做了个可怖的梦。
她梦见自己看见了当初当着她的面带走兄长的那个人,梦见了那张獠牙面具下的脸,那张脸,与辛越长得一模一样。梦中的辛越拖着一把长长的玄铁剑,剑锋上还淌着鲜红色的血水,在地上曳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来,走到她面前时,突然提起照雪,架在她的脖颈上,语气恶狠狠的,“北燕余孽,还不受死。”
扶箴一想起方才那个梦境,所有的睡意都在一瞬之间消散了。她头一次与辛越相见,似乎也是在长秋寺,也是那么一双欲置她于死地的眼神。
“长秋寺…”扶箴喃喃两声。
这倒是个与贺兰洵见面的好地方,于是她写了一张条子,待墨干透,才折起来。
她本想起身,却发现整个四肢都在发麻,根本动弹不得半分,便一边尝试活动手腕,一边喊听筝进来侍奉她洗漱。
漱口过后,她问听筝:“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听筝为她递上过了热水的帕子,回答:“还有一刻钟到寅时,娘子屏退婢子后,一直没叫人进来侍奉,婢子便以为是娘子忙于公务,竟不想,娘子是直接昏睡过去了,是婢子思虑不周。”
扶箴用帕子在脸上捂了会儿,丝丝缕缕的热气透过巾帕渗透进她脸上的皮肤,她才勉强觉得清醒一些。
她将帕子还给听筝的时候,无意间看听筝一眼,听筝当即低下头去。扶箴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听筝近来似乎谨慎了许多,常常一点小事就认错,但分明她素日里并非要求严苛的主子,她左思右想,想不通也不去纠结这事,只道:“无碍,这种事也不是一两回了,去准备一身洗干净的朝服吧,还有一个时辰便要点卯,叫底下人套车,我这便进宫去。”听筝面露顾虑,“娘子往常都是快到寅半才出门,今日这还有小半个时辰,怎么这么快便出门?婢子瞧您像是没睡好,不若躺下再眯会儿,到时候了姐子再叫您。”
扶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一想起自己方才做的那个梦,便觉得后背都沁出一层淋漓冷汗来。
听筝看见她面色发白,问道:“娘子可是身体不适,不若婢子唤人去替娘子告假,今日便在家中休息吧?您身子素来不好,想来殿下定会体恤。”扶箴缓缓摇头,扶着桌面起身,“不必,近来很忙,我若一日不去,便会积攒许多公务,后面更会忙不过来。”
见她坚持,听筝也只能作罢。
扶箴换好朝服,临出门时,听筝又快步追上来。她誓身看去,只见听筝一只臂弯里搭着一件披风,另一只手中提着一个红木食盒,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走过来。
扶箴温声道:"莫慌,我并不赶时间。”
听筝到了她跟前,连气都顾不上喘,“十月底的天气,去宫中这段路上风露袭人,容易受凉,娘子莫要忘记披风,还有这食盒里是娘子昨日回来后,婢子便着人在炉子上煨着的红枣枸杞莲子粥,盛了一盏,前段时间宫中太医来给娘子诊过身子后,便说娘子气血虚亏,要多多养着才是,只是娘子一直不将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这粥娘子切切记得趁热喝,莫要放凉了。”扶箴从她手中接过披风,披在肩上,又拎过食盒,轻拍她手背,“好,我记住了,你总是有心,不用送了。”
听筝也没多话,应下扶箴这句后便目送她上马车。马车在石板路上行进,一路沿着铜驼街朝宫中去,扶箴坐在车上打开红木食盒,闻见扑鼻而来的香味,眼眶忽然泛上一阵潮热。即使她现在无依无靠,还好听筝,是实心为她好的。她忽然想起,自己本想将那纸条给听筝,却忘记了,也罢,左右时间还早,她便叫车夫绕到城西孙氏果子铺,假托卖蜜饯之名,放了纸条。今日朝上倒也没议论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是一些各曹各司之间相互扯皮的话术,扶箴这么多年也习以为常,只要是不涉及她如今直接管着的七兵曹,她也只是听着,并不干涉,只是满心都想着河东盐税的事情,也不知辛越那边派人查的如何。
她朝往素朝上辛越站的位置瞥了一眼,发现他今日竟然没来朝会,不由得稍稍敛眉。
若要问,只怕也得等下朝之后。
下朝后,扶箴遣了个内监去领军府,以辛越之前从她这里拿走的禁军今年的兵械入库记录册子为由去寻他,结果不到一刻钟,内监便讪讪而归,称领军府的人说辛越今日告了病假,并未来领军府。内监许是刚来,还有些心浮气躁,啐了口:“奴瞧那辛越分明是又不知道跑到哪里花天酒地去了今日起不来,他岂会突然一病不起到上不来朝的地步?”扶箴挥手叫内监退下,想着改日再见他也是一样的。大
内监口中“花天酒地”的人,此刻正在洛阳城郊山上的一块墓地前,他一改往素夸张浮华的服饰,只一身简单素净的雪白长衫,立在一块墓碑前,将手中酒杯中的酒洒在碑前泥土里。
那墓碑上,分明篆刻着“吾未过门之妻小鸾墓”。那日从扶箴口中得知他要找的北燕小公主在十年前就已经遇难,他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才强撑着回了镇国公府。
这十年间,他几乎将找寻小公主作为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只要那个小公主尚存人世,就还有人能证明他真正的身份,他就不必完完整整地扮演“辛越",总有一天,他仍旧可以找回真正的自己。而只要真正的自己一息尚存,他就一定要设计杀掉陆桓,为九泉之下的父母报仇。
然而扶箴的一句话,便叫他坚守十余年的信念悉数崩坍。那么普天之下,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记得曾经被废为清河王的太子陆权,还有一个儿子,活在这世间呢?
他不相信,不愿信。
但扶箴说的所有信息,年龄、籍贯、小字,一一都能与他要找的人对上。这叫他,不能不信。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但小公主的尸骸十年过去,早已难寻,是以他也只能立了这么个衣冠冢,以图每年清明冬至来给她扫坟。在城郊山上耽搁许久后,素来不信神佛的辛越,去了长秋寺。他想给那个小公主供奉一盏长明灯。
然他才供奉好长明灯,一转身,便撞上两个人。女子他一眼认出,是扶箴,只是她旁边那个男子,有些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