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山(22)(1 / 1)

升龙 老肝妈 1813 字 7个月前

第22章凤鸣山(22)

或许,恶人只有死到临头才会相信因果报应,否则一朝业火不加身,一日刀下不留人,断不会知错,也断不会悔过。可他们真的会知错和悔过吗?

不,不会。

他们只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这才痛哭流涕,哭是为自己,而非为他人。一旦把“死”换到别人身上,他们会立马做回罪魁祸首。是以,慕少微对恶徒之死乐见其成,甚至还嫌山君杀得太快,理应让他们受尽折磨再死才好。

毕竟这世上的活人实在太多,缺谁都不会缺几个恶人。发现恶人就应该尽早除去,这才能让良善之辈活得更好。

而不是像闲得慌的佛修一样费心费力地感召他、教化他,引他走向正道,劝他放下屠刀,还给他饭吃。

说实话,有这心力干什么不好,有喂他的食粮养活什么不行,就非得紧着他,唯恐苦了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若是一味地给恶人机会,期待他改邪归正,那么谁来给枉死者一个机会,让他们有仇报仇?

谁来?

没人来?

行,那么就让她来,她会亲手荡平这无道的世道。她杀恶人从不需要理由,只需一把剑,只需想做就做。无论这恶人是何等身份,何种背景,有何通天本事,但凡犯到她面前,那就是被阎王点名,熬不过三更。

譬如她前世杀过的玉家,其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大宗相护,可最后还是被她一剑杀穿,逐个击破,拔出同党无数。虽然她不得好死,但玉家更不得善终。连唯一的仙器都祭出来了,他们离被瓜分还远吗?

所以,有机会她一定要重返修界,不仅是为了求道,更是为了看一眼仇敌的下场,顺便踩一踩他们的坟头草。

他们死了,她还活着,多好。

人血的味道唤醒了她的过往,慕少微思绪发散,追忆起她手上握着的人命,结果发现人命没几条,畜生倒是有一堆,妙啊。他们与这群恶人一样都是必杀之人,不杀不足以抚慰亡魂。于是她继续平静地旁观,如同举头三尺处的判官。破碎的尸身糊了满地,像林间一地的饴。只是如今被“饴”粘住的不再是山君,而是那个断指的黑皮大汉。

八去七,剩其一。

他迫切地想从血海中爬起,可这血海如炼狱,仿佛伸出了一条条枉死者的手臂,抓住他的脚踝攀上他的腿,扼住他的咽喉捂住他的嘴,拉扯着、拖拽着,将他往地狱里按。

卷边的大刀废了,伴着山君一声低吼,大汉鞋底一滑,又跌回地上。他拿山君再无办法,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口中说着求爷爷告奶奶的胡话,好似前方有生路一般,再没了初入抚寿村时那高高在上的模样。山君没有放过他,它吐掉腌膳的血肉,踩过碎骨踱步到他身边,抬起虎爪一巴掌拍下,重击他的脊背。

霎时脊骨断裂,五脏出血。大汉哇一声吐出内脏的碎片,白眼翻起,浑身哆嗦,却还没有气绝。

山君绕着他走了两圈,没立刻杀他,显然是想让虎崽来。然而它有本事杀八个人却开不了一个锁,纵使上了爪牙和巴掌,也不见这铁笼子弯折分毫,可见它是这片营地里唯一的硬骨头。这下好了,大的进不去,小的出不来,一大一小绕着铁笼子转圈,越转越是心焦,吼声也愈发暴躁。

直到无计可施的山君灵光一现,忽然想到了那条行径古怪的蛇……作为一头虎,它是不理解一条蛇为什么要给它水、帮它脱困,但它能理解“帮助"的做法,也理解帮过它的蛇不能吃也不能伤。虎活十年出灵性,猛兽的智慧并不亚于人,甚至在“直觉"上更胜于人。它下意识地找蛇,在一片血腥中艰难地分辨出蛇腥味,又艰难地从一堆叶子中找出蛇头,锁定蛇在哪棵树上。

随后,山君跨过一地狼藉走到树下,难得低眉顺眼地吼了几声,再用庞大的虎躯绕着树打转,像是恳求,又像是在撒娇。可怜一棵大腿粗的树哪经得起六七百斤的猛虎磨蹭,顿时,整棵树抖了起来,颠得慕少微差点掉下去,幸好她反应快,用蛇尾一把勾住了树枝,险险把自己吊在半空。

这是作甚?

难道是人肉吃腻味了想尝尝几两重的"面条"?她揣摩着山君的心,寻思着老虎吃蛇的可能性,却发现山君不再蹭树,而是如同大猫一般蹲坐在树下,看上去竞有几分乖巧?“嗷呜。”几乎是示弱的叫声。

“嗷呜!"是笼里的暴躁声。

慕少微是不懂猛兽的心,但她读得懂舐犊之情。她的眼神在山君与幼虎之间打了个转,良久,她胆大心细地游下树,慢吞吞地爬过山君脚边。

山君纹丝不动,果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见状,她爬过腥臭的血海,攀上囚虎的牢笼,挂在铁锁之上。

幼虎不安地折起耳朵,冲她姚牙,不料山君冲它一声吼,幼虎的耳朵顿时折了回来,安分地趴在笼中。

啧,怪不得这虎能当山君呢,瞧瞧这“进退有度"的家教,教的比大部分人要好。

她一边啧啧称奇,一边翘起蛇尾开锁,统共划拉了四下,这锁“啪叽”一下就开了。

一尾巴抽掉锁,她迅速盘上笼子顶部,再顺着一把树枝爬到树上,识相地缩了起来,没给幼虎一丝反应的时间。

很快,幼虎撞开笼子出来,马上返身找蛇,但山君没给它机会,一巴掌把它扇到了黑皮大汉处,催促它干掉这只猎物。然,幼虎的獠牙不长,也不如山君尖锐,想一口咬开猎物的咽喉还有些困难。无法,它只能叼着大汉的脖子不断撕扯研磨,直到他受尽折磨咽气。“吼!”

大仇得报,山君便唤回了幼虎,二者相携往深林走去,去寻找另一头失散的幼虎。

待虎影不见,慕少微才从树上下来。她二话不说游入死人堆里,翻出他们的包裹行囊,搜刮了一堆肉脯干粮。

她先饱饱地吃了一顿,再把余粮和小块皮草一起藏进树洞,为过冬做准备。末了,她足足歇了三个时辰,总算蓄够了回程的力气。一想到抚寿村还有五个恶棍没宰,她就没心思睡下去了。

她每天巡夜捉鼠打蜈蚣,如此干了大半年,抚寿村怎么不算是她的地盘?敢来她的地盘找事,那就命丧凤鸣山吧。

是夜,抚寿村。

三天连死两个人,到底是让还活着的五人心头发怵,连解手都要两两一起。为防落单遭难,他们住在一处,睡着通铺。睁眼是同党的丑脸,闭眼是满屋的鼾声,没有美酒佳肴入肚,没有红粉佳人作陪,这日子委实难过,难的让他们想连夜搬走。

“大哥他们要何时才能回来,我听今个早上已经没虎啸了。”“快了吧?只是他们回来我们也走不得,得在这破村子住上半个月。”“半个月,这么久?不能大哥回来就动手吗?我看上了个小媳妇儿,让我干看半个月不好吧?”

“仔细你的皮,别坏了事。一早就动手的话,接下来半个月谁伺候你吃喝?他们人多,要是走脱几个人去报官,我们的麻烦就大了。”“能有多大,咱们背后的官儿摆不平?”

“呵,官上还有官,等来了更大的官,谁也摆不平,只能把咱几个的尸体摆平。你真以为我们这些干脏活的能落得个好?贵人用得顺手,我们就是好狗;用不顺手,我们就是死狗。”

五人的夜话没说多久,大抵是怕隔墙有耳,他们熄灭烛火,早早地睡下了。一直到后半夜,屋里已是鼾声震天,响得此起彼伏。而半撑开的竹窗处溜进来一道长长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他们的通铺。小蛇盘上他们的床头,宛如索命的阎罗。她的蛇眼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少顷,她提起蛇尾,毫不犹豫地冲第一个人的脖颈扎了下去!抽出尾巴,人血涌了出来。这人的鼾声一顿,却没有醒来,只是翻个身继续睡,不一会儿,他的鼾声愈发微弱,直至彻底没了呼吸。一个,她在心里默念。

没多久,她爬向了第二个人,如法炮制地朝死穴捅了下去,又静待他流干血液。

两个……接下来是三个、四个,和最后一个。屋里的鼾声越来越小,渐趋于无,之后归于一片死寂,只剩蛇鳞摩挲过被褥的沙沙声。

翌日,送热水的人迈入“贵人"的屋子,正待问个好,却见通铺人血横流,早已凝固,那五位“贵人"的尸体已经凉透了。一声尖叫打破了村子的宁静,送水人连滚带爬地出了屋,村里人哭爹喊娘地叫来人,一时间整个村子混乱非常,每个人都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了想,他们决定报官。

诚如慕少微所料,抚寿村缺一个心狠手辣的话事者。就算没有,但凡能出个“懂点事″的人,也不至于做出最坏的选择。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可抚寿村不仅不刁,还实心眼得很。这不,老老实实地报官,低声下气地磕头,和盘托出了始末,最后颤巍巍地问官差该怎么办,他们真的没有杀人,可这批外来者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们还有八个兄弟进了山,没回来,要是回来了,我们不知该如何交代啊?”

“官爷!官爷您可一定要相信乡亲们的清白,也一定要为咱们说说公道话。”

能怎么办?

不怎么办。

官差带走了尸体,带走了“贵人”的行李,也带走了他们的马匹,甚至连那一包银子都没给村人留下,全搜刮个干净。他们大手一挥,知会村人让那八人下山后去衙门走一趟,半点不管村人面对那八个大汉会不会遭难。

把好事收入囊中,把难事留给百姓。他们倒是容易,留几句话拍拍屁股就走,连上山寻人这种事都要村人自己去干,委实比土匪还像土匪。慕少微从头看到尾,摇头一叹。既可怜村人的遭遇,又可恨他们不争气。才来两个衙役,埋了不就好了,就凭他们这办事手法,埋一百回都不为过,没准还积阴德。结果,一村的人平白让自己受委屈,也没委屈衙役半分,该啊。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明了,无论沧海桑田如何变化,这破烂世道永远都不会变。

你弱,它便强;你强,它便弱。人活于世,跟畜生活在野林也无分别。只是畜生受苦还会还手,而人受苦……似乎只能受着。世人给自己套上了太多的枷锁,导致他们活得还不如畜生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