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凤鸣山(24)
如果说猛虎、斑鹿、金鸡为凡间三大纯阳之物,那么长虫、草龟、蟾蜍便是与之对应的三大纯阴之物。
猛虎刚猛,用以伏魔;斑鹿生旺,用以补身;金鸡司晨,用以辟邪。三大口口常以虎符、鹿角、朱砂墨的形式出现,每一样都至阳至纯,能予人极大的助力。
而这其中,猛虎以鹿、鸡为食,阳气更胜七分。就连徒有其形的虎符都能号令三军,更何况是猛虎死后凝成的虎魄呢?虎魄极阳,然孤阳不生,阳极必须生阴。
正巧,她生来是蛇,杀心深重,喜阴暗潮湿,爱贴地爬行,跟光明磊落扯不上半点关系,是纯粹的阴物,这不跟虎魄是绝配么?阴阳相生,逢七必变。果然,当她的蛇身贴上虎魄,那极阳的精魂顿时有了出口,极阴的体质也得到了补充。
只一息,她与虎魄的共鸣便层层深入,既像是剑修与神剑的剑意相通,又像是青龙与白虎的对峙相守。
两者生克一道,气机相融,五行互补--吐纳的灵气入体,锻造蛇身;猛虎的精魄入心,反哺神魂。
虎骨坚硬,蛇骨柔韧,二者可共生。
虎身肌肉虬结,蛇身流畅如水,双身可相合。虎血阳盛,蛇血阴冷;虎目精气外放,蛇眼敛气凝神;猛虎五脏俱全,蛇缺水府余肠……
在阴阳之气的交互中,每一块虎魄都开始发出金红色的光,融入其中的山君魂魄隐现,接连入梦。
慕少微的蛇身环住虎魄,譬如亲手握住了无主之剑,以剑意与它们依次招呼,以本性与它们相处甚欢。
她与它们都曾是独行的王者,是孤傲的霸主,是无可匹敌的大能,也都曾……死于非命,死于抗争。
从顶峰跌落的不甘,无奈身死的怆然,被宵小算计的仇恨,所有一切至毒的心魔都在这场修炼中浮出水面,然而虎魄天性伏魔,剑修热衷杀魔,心魔一冒头便被二者撕个粉碎,连点渣也没留下。
都过去了…是的,全部过去了!
枉死的猛虎终于不再受德不配位的王侯驱使,把王气交给了值得托付的人。而不甘身死的剑修终于不再囿于破碎的本命剑,她再次与“剑”共鸣,执剑前行。
虎魄中的恨被剑气搅碎,剑修心头的怨被一群猛虎撕裂。对此,虎很满足,蛇也满意,两边灵息互补,蛇也在睡梦中迎来了第四次蜕皮。
“劈里啪啦",犹如破茧的轻响。
深冬的寒风呼呼地吹,暴雪落了满地,它覆盖了山原野林,让人间一夕白头。但任凭它将虎墓银装素裹,也无法在一个"虎皮包"处落下半分。那几乎是蛇的道场一一
其中阳气流转,暖意鼎盛,仿佛有十二头猛虎围着这一小片区域,雪尚未落下便被融了。
冬季漫长,可此地肃杀,山鹰不来,群兽不至,只有山君独自来过一次。待春来,它便是一头十一岁的“老"虎,要不了几年,它也会葬在此处。然而山君的心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有的只是回归大山的坦然。“嗷呜!”
林间的虎啸不断传开,挤压的厚雪落下,露出松树的一点绿意。不久,春来了,冰消雪融。山君没有再回虎墓,而是带着虎崽离开了栖居的领地,转去别的地方。
惊蛰过后,山君冷酷无情地赶走了两头两岁多的虎崽,独自回归凤鸣山。与此同时,虎墓中已无虎魄,也再无一条小蛇。大
“轰隆!”
惊蛰至,地气升,眨眼又是一年。
春雨落下,泥水潺潺,寒气微散。雷过三声之后,慕少微总算结束了漫长的冬眠,自破烂的虎皮下苏醒过来。
一动,她便听见身上传来“哔哔啵啵"的脆响,好似木头被火烧的声音。扭头看去,就见一张极不合身的蛇皮风化脱落,与一堆虎魄留下的童粉融在一起,难分你我。
思绪回笼,她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些虎魄应该是被她提炼干净了。它们化作灵息为她滋养蛇身,成了她灵肉的一部分,而蛇身在灵气浸润中必定长大,进而崩碎了旧皮,倒是免去了她的蜕皮之苦。眼下,不知是虎魄养分太足还是蛇妖修行本就如此,她的蛇身竞是出乎意料地长到了四指粗、五尺长,俨然是一条“大蛇"了。原本能盖住她的虎皮显得狭小,能遮掩她的骸骨不够巨大,能托举她的地皮不甚宽广……真是莫名其妙,她怎么突然长大了?满打满算也才两年,蛇一修炼就能长这么快吗?这正常吗?答案她无从知晓,也探究不了。
没有大妖指引,她只能习惯摸索着修行。
借着雨水洗去身上的粉末死皮,再爬上猛虎的骸骨漱鳞。在电闪雷鸣中,她看到自己“荒废"近半年的蛇身居然筋肉十足,隐有虎相,强健得有点离谱。而蛇鳞更是青的更翠,黄的更金,尤其是蛇背上的那一条剑脊,几乎如浸入秋水的长剑,散发着迫人的寒光。
瞧着还挺漂亮,花纹也眼熟,可她仍记不起自己是个什么品种的蛇。想不起就不想,她从来不是纠结小事的人。又一道雷电闪过,她从骸骨上俯下身去,准备拾掇蛇皮,找个地方烧掉。然而泥水先她一步冲毁了这里,混着虎魄备粉和蛇皮碎片,飞快地弥漫推平,糊满了半个虎墓。
找不回来了,这是命,也是又一个契机。
她的第一张蛇蜕埋在雷击木,她的第四张蛇蜕葬在虎王陵。看来长眠的山君挺喜欢她,愿与她共享"长生”,允许她的蛇蜕成为它们的墓葬品。承蒙高看,这也是她的荣幸。
慕少微爬下虎骸,最后扫了一遍陪她过冬的虎墓,便顺着汇聚起来的泥水离开了。
激流冲荡,她在水中昂起蛇身奋力游动,轻松避开石块与断木,朝着河流奔去。头顶雷鸣不断,地上暗流涌动,她游得起劲,早忘了大蛇修炼中必经的一步名为"走蛟”。
相传欲升龙者必经走蛟,即蛟龙为了寻找更广阔的水域和龙脉,必须离开原本居住的地方,并顺着水道奔腾而下,跨越千难万阻成功横渡,才算过了一却诚然她远远够不上"蛟"的程度,可她确实做到了逐浪而行,跨越艰险,腾身进入更大的水域,怎么不算过了一小劫?当蛇身从泥水中跃起,顷刻坠入河道,她便在无意中积聚了一分龙气,而她并未意识到。
她只觉得水变清了,雨变小了,雷云散了,天地间混沌的灵气忽然浓郁了几分,她立刻出水吐纳,又顺着水势游去更远的地方。她饿了,需要吃东西。
犹记得她在山洞中藏了干粮,冬季寒冷,它应该没坏吧?大
慕少微暂时在野林中住了下来。
倒不是她不想回抚寿村,主要是她做惯了小蛇,陡然变成一条“大蛇"实在不习惯。
曾经能钻的小洞,如今钻不了了;曾经能挂的树枝,如今挂不上了;曾经吃一只鼠能填饱的肚子,如今吃三只也填不饱了……换言之,假如她想回抚寿村,就必须纠正当下的习惯,彻底改掉小蛇的习性。否则她一被狗追就往墙缝、蜈蚣洞钻,她还能跑掉吗?为了进村不被发现,她得尽快适应目前的体型。不过,体型虽然带给了她烦恼,但强壮给予的便利实在是太多了。她能全速追击老鼠,捕获后一绞就弄死它;她能上树捕鸟,只需一嘴就咬断它的羽翼。更别提她的蛇尾,如今一击已经能在岩石上留下剑痕。想必要不了多久她便能捡回一些实力,在野林中横行霸道了。为了活得更舒坦,她恢复了剑修的日常,愈发勤勉修炼。足过了大半月,在新一年的清明到来之前,她总算习惯了蛇身,并毫不留恋地弃了山洞,爬上了回村的路。
一路走走停停,寻药看景,她前后花了三天时间抵达抚寿村,却听见村里传出了朗朗读书声。
一怔,她迅速游入村中,麻溜地上树爬屋顶钻茅草,循着声音找到了一间新修的"学堂”。
其实也谈不上是“学堂”,她记得这个屋子,正是那批恶人身死的地方。大抵是怕浪费好地,又觉得童男童女能震阴气,村人便将这屋子推倒重建,修成了村里的学堂。
吃一堑确实长一智,仅是栽过一个跟斗,村人们便咬牙重新站起,凑钱去镇上请了个残废的书吏做教书先生,他们不求他教会孩子多精深的道理,只求他给每个孩子开蒙,让他们长点心。
村子未来如何,村人看不到。可在慕少微眼里,村人的这一步走得极好。死亡要求他们蜕变,吃亏逼迫他们长脑,凭村人的阅历根本想不出改命的法子,但只要抓住读书这根稻草,总有一线转机。她看得明白,抚寿村的契机算是动了,只要学堂不作废,他们三代之内必出英才,迟早造福乡里。
毕竟,送男孩上学堂不少见,可让全村的幼童、无论男女都进入学堂,这着实少见,也功在千秋。
村子是要起了阿她想。
真好,识字的越多,她刻在棺材板上的引气诀就能流传得更广。运气好的话,这村里也能出个引气入体的灵根者。
慕少微盘算着往后,又伏在屋顶听他们读书,再跟着学几个字,想把引气诀最后的空缺给填了。
她注视着村中的幼童,像是看着茁壮成长的猪崽,连蛇眼都透着几分慈爱。只是当她摸去祖坟,想给棺材板补字时,却发现那口破烂棺材已经没了。没了…….
诶,真不见了!
怎么回事?没棺材她住哪儿?谁动了她的棺材,是谁!大
冬日寒冷,缺乏柴火的人家摸进祖坟,搬走了一口破棺材。他们不识字也不懂字,压根不明白这口破棺的价值,那可是老祖亲笔提的字。他们只知道抡起斧子劈了棺材当柴烧,好给屋里添点暖。“这上面写了什么,写的还挺好看?”
“左不过是些送葬的话,难不成你还要找人来瞧瞧?要是让别人知道咱们烧棺材木,这不好吧?”
“行,那不看了,烧了吧。”
“这木头不行,烧起来一股黑烟。”
“有柴火就不错了,咱挑不起。早先带走的鸡和狗,可都是咱家的……”就这样,老祖的“棺材本"被凡人烧了,凡人还嫌这口棺材不好。她只能黑着脸重新找一处蛇窝,再物色一个山洞,把字刻到石壁上去。除非山崩地裂,不然她的引气诀应该不会再遭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