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凤鸣山(28)
引气诀一经送出,慕少微便打算离开村子,暂定两个月回来一次。一来村里的学堂进度缓慢,已经教不了她什么;二来入道讲究悟性和资质,不是光会背引气诀就能达成的。
凡人既无师承,也无高人指点,更无讲学道场,若能单凭一本引气诀入道,那必定是人才中的人才,亦是大气运者。
而村中幼童才开蒙学,距离“人才"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距离“开悟”更是要跨越一座座高山。
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几年或十几年,更多的人是穷尽一生也无法开窍,只能看他们的下一代、下下代有无突破的机缘。故而,她呆在村里起不了什么作用,孩童能否入道就像他们的出身一样,几乎天定。
她等不得也等不起,毕竞一条蛇能活上几年?而这几年中有一半的时间她得耗给冬眠。
清醒的时日本就不多,如今还得应付同类的不断骚扰,慕少微早已烦不胜烦。
她必须顾着修炼,必须遁入深山,不然找上门的乌梢无穷无尽,还会引来过山峰、猎鹰等物,给村人平添麻烦。
村子是好,因果纠缠太多却不妙。万一村人因为她招来的蛇虫受了罪、害了命,那么她又得被天道记上一笔,在渡劫时多挨几道雷。只是走归走,一些破落的锅碗瓢盆她不想放手。做蛇两年,她本该习惯食不知味的日子,结果吃了书吏做的半碗油渣子直接破功,又想吃点好的了。
乌梢虽烦,但蛇肉到底鲜美,光烤不能出滋味,唯有跟野雉放一块炖汤才能融成精髓!
然,野雉难寻,她只能啃了三天同类。现今委实受不了了,她得找回一点做人时的待遇,好歹喝上一口龙凤汤啊。
离村前夕,她潜入村中捡破烂。游村半宿,拾得半只草筐、一个破坛便再无所获,只能拖着她仅有的“家当”,在一片犬吠声中离去。翌日,村子东边就传来大娘的呼喊:“哪个破落户把我的草筐拿走了?连只草筐都不放过,我还要留着烧火呢!”
村子西边的木匠挠头:“我搁这儿的坛子呢?去哪儿?我还打算补来用的。”
“大概是被谁家小孩拣去玩了吧?”
大
东西自然是进了深山。
不用时,坛子就是蛇窝,也是浴池。到用时,坛子就放在了石堆上,底下烧着火,里头炖着肉。
难得的,为满足口腹之欲,慕少微花了近一天的时间捕猎、摘野菜、寻盐块、处理食材。
当一整只兔子被放入破坛,再盖上石头焖煮,最后飘出浓郁的肉香味时,她心生感慨,觉得自己再一次找回了做人的感觉。火熄了,她的蛇尾扫过草木灰盖上火种,留待次日使用。又静待许久,坛子可算凉了下来。她迫不及待地昂起蛇身挂在坛子边上,张嘴咬上了兔子肉。
霎那,熟透、软烂的兔肉在口中停留,混着野菜的清香和油脂的浓郁,化开了她做蛇后所有的郁结。
谁说蛇只能囫囵吞食的?蛇只是没遇上炖烂的肉而已,但凡遇上了,它都能撕着吃,太香了!
她美美地吃了一顿,吃到蛇肚拱起,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剩余的肉用石头盖起,等下一顿再吃。
可她也知道,夏日炎炎,熟肉容易生腐。或许等不到明天黄昏,她的兔肉就要出怪味了。只是扔了可惜,留着还能用来钓鱼。然而,有些东西注定留不住。
野林不比村落,这里到处是寻食的饥饿野物。凡人不会馋她藏起来的老鼠蜈蚣,但换在野林试试,一藏准没了。
是夜,一只年老体弱、失却庇护的郊狼凭着一丝肉香味寻到了这里。由于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因此它轻而易举地挤进了不大的山洞,虎视眈眈地盯着不大的乌梢,又将泛着幽光的狼眼转向坛子。“嘶嘶!”
感受到威胁的慕少微弓起了蛇身,肌骨被压缩到极致,随时会爆发出手。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狼……
此地介乎深山和村落之间,除了乱跑的野猪,一般不会有食肉的野物到来。而狼群多是追着鹿群杀,鹿群又栖在人烟稀少处,再怎么迁徙也不会靠近人多的村子,毕竞人也是吃鹿的。
如此,鹿不会来,而特意往这里走的狼…是打算去村里叼鸡鸭还是孩子?她的蛇尾蠢蠢欲动,杀心渐起。
这好不容易送出引气诀,只等着一根好苗子上钩了,万一这苗子被狼叼走,那她不就完了?
她的体型确实比不上郊狼,可这头郊狼已然年迈,一看就命不久矣,真要打起来她还真不至于输给它,她和她的剑也不是吃素的。但同为畜生,这头走投无路的郊狼仿佛也照见了求道无门的自己,她难得生出一丝怜悯,想着这狼若是只求坛子里的剩菜,她便放它一马。可惜,狼不打算放过她。
不开智的野物怎懂试探一二、见好就收,它茹毛饮血太久,一见蛇不大就觉得它可欺,哪会想着退,只会觉得蛇和剩肉都是它的了。涎水滴了下来,饿疯的郊狼突然发作,一躬身便扑了进来。它兽口大开,用断掉的獠牙咬向蛇身,谁知这蛇反应极快,一弹便从它嘴边滑了出去,长躯落地一阵盘旋,扬起的蛇尾猛地刺入它的眼眶之中,一转。“嗷!”
郊狼爆出一声惨叫,慕少微拔出它的眼珠,振“剑"甩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郊狼痛到疯魔,爪牙齐出在洞内抓挠,却不料乌梢一跃而起,盘缠上它的颈项,整个蛇身倏然收紧,就见蛇皮上绷出块垒分明的肌肉,骨骼研磨间发出脆响,竟是一个大力勒断了郊狼的颈骨!郊狼呜咽出声,一瞬软倒在地。
乌梢却没有立刻脱离它的颈部,而是凭蛇身感应着它的心跳和血流,当它体内的一切归于沉寂,她才缓缓松开了它,游到一边,冷眼打量。一条五尺长的蛇轻松勒死了一只狼,这正常吗?看似正常,实则有些反常。
她从前是疑惑过为何一纳入灵力就会自动补足蛇身,一滴都不剩,如今确是明白了,蛇妖就是这么修炼的。之前吸收的日月精华没浪费一点,全供给了她的成长和蛇身的力量。
人参、灵芝、虎魄、灵气,它们早与她融为一体,在今天才爆出厚积薄发的威力,让她倏然意识到一一她已经是个货真价实的妖修了。她轻而易举地扎伤鸮和鹰,从高空跌落而不死;她驾轻就熟地斩断同类的头,切口平整且不费力;她还游刃有余地勒死了郊狼,浑身毫发无伤……原来就算同为畜生,她与寻常的畜生也不同了。那么,她若是持续修行,寿数能延几载,撑得到村里出个“小神仙"吗?倒不是她非要绑在抚寿村挑人,她的确可以离开,去别的什么长寿村、万寿村找人,但别的村落有与"抚寿村"相似的仙碑吗?有仙碑,大不同,至少这村子祖上一定出过修仙者,还是资质极佳的子弟,否则仙宗不会在这里立一块碑做下记号。无论抚寿村出不出修者,宗门八成会再来,有这再来的可能,她必不会离开。
慕少微用头蹭了蹭蛇鳞,没动郊狼的尸体,而是从山洞换到了树上歇息。及至半夜,月华覆盖大地,她听见地面传来恋案窣窣的动静,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响。
蛇眼恢复了神采,垂首朝下看去,就见郊狼的尸体上趴着三条儿臂粗的老蜈蚣,它们吸食着郊狼本就不多的血肉,每一条都因食血而发出了浅淡的红光。诶,有光晕?
她又探下半截身子,瞧得更仔细些。
不会看错的,这些蜈蚣身上有光晕,想来是活了有些年头还得了机遇的,离成精就差开智,估计毒性极强,体内保不齐已经有了定风珠。是的,先天地宝之一的定风珠出自蜈蚣,而非鲲鹏。药修发现,寻常蜈蚣作药用,炮制后便有息风止痉、祛风止痛的功效,可见蜈蚣天生与“风"相关,越是长大越能镇风,这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天赋。而在饲养蜈蚣的途中,即使不喂食仙草,不辅以丹药,只要有足够多的普通血肉供给,蜈蚣也能像蛇一样不停长大,且不成精也能在体内凝一颗妖珠,这枚妖珠就是定风珠。
定风珠具备镇静安神、平息混乱的功效,常融入药性暴烈的丹药中平衡五行,以便修士梳理内息。
它在修界算是常见之物,不算值钱,但在凡间……这东西简直价值连城,于她更是一味补药。
只是,这些蜈蚣体内不一定有。
但即使没有,她也不打算让它们活。
一条条生得这般强壮还带毒,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卧榻之侧岂容蜈蚣鼾面,她不杀它们,指不定哪天会被它们吸干。不过,慕少微没急着动手,只是记住了它们的气味,并任由它们吃饱离去。翌日,一只蜥蜴□口瘪的狼尸吸引,爬上来啃了啃带皮的骨架。少顷,它毒性发作,两腿一蹬咽了气,直接死在狼尸身边。入夜,月上中天,三条蜈蚣又循着味进入山洞,纠缠着爬上蜥蜴的尸身,慢慢将它吸成了一具干尸。
看到这里慕少微明白,它们离成精还真是不远了,连妖物吸□口气的本事都已具备,那离祸害人间还会远吗?
或许她应该庆幸蜈蚣生活在远离抚寿村的地方,而不是栖居于村落的祖坟。但凡有个死人供它们吸食,它们这辈子就成了。啧,妖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