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灼雪(1)(1 / 1)

升龙 老肝妈 1812 字 6个月前

第33章梅灼雪(1)

抚寿村最大的变化就是书吏病了。

一说是因为腿疾难愈而生出心病,他的腿脚好不了了,这一生注定是个残废,而残害自己的人却不用付出代价,几年过去,人想争的那一口气就这么散了。气散,则病入体,害相生。

可等慕少微贴墙一看,才发现书吏的心病是真,但这病跟他的腿疾却没什么关系。

众所周知,书吏对梅家军极为推崇,曾不止一次在讲学时赞誉梅家高义,却不想会等来一个丰碑被污、名将身死的结果。他不过一介小小书吏,纵使有救人之心,也是什么都做不了。镇上封了路,官差来惑人,这群豺狼企图用几袋米面为饵,钓半数村人上京闹事,谁知村人早受过官差糊弄,知晓他们不是好人,偏不上当。可他们不去自有人去,不是哪个村子都能背靠凤鸣山挖菜混日子的。饿死遍地都是,上京争先恐后。

到头来,忠良遭陷,饿羿无归,他在这世道希冀的一寸光彻底灭了,唯余长夜。

如今,书吏形容枯槁,衣带渐宽,时常披着袄子坐在案前,抚过名将传中的“梅″字,幽幽一叹。

她明了,书吏的病源于信仰崩塌之后的心脉受损。他看尽了人间的不值得,也觉得人间不值得,便放逐自己早登极乐,省得留在乱世一再受创。

眼下,书吏正被一层灰蒙蒙的病气包裹,仅剩一两年活头。但他不打算治病,也未将此事告知乡亲,每日照常讲学授义,按时令下田耕作,只是不再提起名将的故事。

他开始深居简出,借书誉录,偶尔帮村人解决难事,再帮村长拿个主意。“先生真是料事如神啊!“村长压低声音道,“还记得镇上那批上京告状的人吗?我刚听说了,这大半年过去是一个也没回来,他们的家人上京去寻,人也不见了,跟您预料的一模一样。”

“这十里八乡去了近五百人,那么多壮丁却连个音信也无,您说他们是不是被……“村长做了个杀头的动作,“咱们在官爷来的那天装了死,小的躲进山里,老的撒泼要粮,您说咱们会不会被秋后算账啊?”书吏咳了几声,摇头:“要算早算了,不会等到秋后。我们村子没什么油水可捞,还住得偏,他们不会再来。”

村长叹道:“可他们不来,咱们还得去镇上。粟米、板油、盐,哪一样都省不得,有人一见咱们是福寿村的,就不打算卖咱们了。”“说什么告状的时候跟他们不是一条心,如今风波过了来蹭他们吃喝,哪有这种好事?镇上说米粮全是告状的换来的,咱福寿村没那一份。”书吏冷笑:“米粮没咱一份,苛捐杂税就有咱几份了,可笑。”“先生,您倒是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书吏道:“死活不上京的可不止咱们一个村,县里几百个村子,多的是不去的,难道镇上还能人人不卖?”

“他们不要脸,你还能要皮?谁不卖你你就搁地上喊,看看谁跟他们一条心。跟他们一条心心的那五百户,早就不见了,能活着同他们买粮的,都是些不上京的。”

书吏愈发漠然:“多半是官差捞不着油水,叫那店家为难我们。他们敢做小人,我们就做无赖,怕什么。”

村长一听有理,那卖米粮的自个儿都不去,反来为难他了,这不得高低啐他几囗。

“咱晓得了,多谢先生提点。“村长告辞,在带上门前又叮嘱了一句,“先生务必保重身体,咱一村老少不能没您啊。”书吏点头,待门阖上他才叹道:“……我要是保重不了,会再给你们找个先生的。”

屋里的烛火熄了,外头的蛇听里头再无动静,便往村外游。高坡上,慕少微回首这人间一角的烟火,顿时生出做人真累,做个凡人更累的念头。

无怪乎修界有个说法,叫“修士历天雷九劫,不敌凡人红尘一滚”。说的确实没错,修士有足够的年岁去拉长一份痛楚,也有强大的实力去抹平以往的耻辱。可凡人一无所有,尝尽百苦,短短几十载炼心炼情,多数不得善终却还要费心心费力地处理身后事,称得上是“三十历百劫,半生近成仙”了。看这书吏不正是如此,也才三十出头,竟是华发已生,离棺材不远,距“飞升”已近。

苦啊……

第一次,慕少微庆幸自己是条蛇,一出生便六亲缘浅,长大后无亲朋牵绊,甚至死到临头都不用考虑老鼠干的分配,跟谁都无因果干系,妙哉。不像凡人,他们活了一辈子,可这一生中有多少年是为自己而活,这几年中又有多少事是为自己而做。

活得比谁都短,因果的负累却比谁都深。原来,这就是世道熔炉中的凡人。如果能硬撑下来,怎么不算一位“大能"?大

做蛇的第六年,开春,惊蛰。

慕少微从一堆旧皮中苏醒,发现原本宽敞的洞府变得略显逼仄,就明白自己又长大了。

费了点劲钻出洞口,懒洋洋地蠕动两下,也不怕鹰瞧见,兀自在开阔处掸直蛇身,缓慢丈量。

她记得这块石头长约一寸,十寸为一尺,十尺为一丈,就这么一寸寸量过去,她目前的身长是…嗯,一丈七尺三寸。真不小了,甚至连蛇身都有人小腿粗细,她一现身别说吓人,连山猫和野狗也得绕着她走。

不错,去年的野猪麋鹿狐狸鼍龙猎鹰人参黄精……没一口是白吃的,它们全成了她的血肉精华,一再助她突破。

尤其是鹿与野雉,这两大纯阳之物助她良多。为庆贺又挨过一次冬眠,她“开年"的第一餐就去猎只鹿吧。

蛇长这么大,不是为了在"吃什么"上做纠缠的,而是为了精简“吃什么”的过程。

她原以为蛇长得越大越容易挨饿,可她想岔了,野物与人大不相同,长得越大才越容易捕猎,只要能捕到更大的猎物,压根不会挨饿。譬如现在,她想吃鹿,于是就有了鹿。

只是在她把鹿拖回去的途中,她竞听见深山老林里传来车牯辘的声音?由于这声音委实像个幻觉,她怀疑自己是鹿血喝多了,燥得慌,遂听岔了。谁知那车牯辘声连绵不断,吹来的林风还卷着人味,他们由远及近,动静由小变大,几乎是冲着她的方向而来。

慕少微一顿,中断了归家的路。

她四下一张望,寻了棵最大的树,随即蛇身一盘缠送上树去,浑身肌肉鼓胀,集中力气,居然轻松地把一头百斤重的鹿提上树,挂在了最粗的树干上。这一招还是跟豹子学的,它们总把吃不完的猎物拖树上藏起来,防止被别的肉食者偷吃。她力气渐长后也跟着学,发现确实好用,只要吃食藏得住,她就能少花些时间寻食。

藏好鹿后,她换了棵树盘着,静待那批敢闯深山的人。左右山君不在山里,若对方是猎虎的,怕是要失望而归了。不,对方若真是猎虎的,那还是死在深山里得了。牯辘声逐渐靠近,慕少微缩在茂密的林叶之中,只探出一个头。蛇信吞吐,她汲取着风中的气息,一瞬,她嗅到了汗味、血味、干粮味,以及人肉腐灶生疮的味道。

少顷,一队人马上了斜坡,打头的是六个红莲镇的衙役,后头缀着县令和巡检,再是一批套着半褂黄马甲的侍卫。

侍卫上了坡,再来便是两匹马,它们拖着一个被黑布包裹的长条盒子,步伐沉重,似是一口棺材。而马匹后头是一辆马车,也不知坐了什么人,进深山还要这排场,车后头跟着四个穿蓝衫的方士,再往后又是侍卫,最后是……嗯?

慕少微看见了一个关畜生的囚笼。

精铁打造,牢固可靠,与当年抓山君的笼子同出一系,想来为同一批匠人打造。

只是,现今这笼子里装的既不是老虎也不是狗熊,而是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

哦,是个人……不过他缺了一只右手和一条左腿,露在外头的皮肤布满疤痕和冻疮,瞧着没个人形,她才觉得自己看错了。冷风吹来,裹着褂子的侍卫都被冻得缩了缩脖子,可囚笼中的人纹丝不动,好似感知不到寒冷一般。他的乱发被风扬起,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左半面被刺了“奴、丑、贱”三个字,右半面被划了两刀,可谓面相尽毁。他麻木盯着被囚笼割开的天空,眼中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仿佛已经死了。

慕少微无法从他的外貌判断他的年纪,只能从他的身量推测他年纪不大。但比起笼中“死囚",她更好奇这批人进山干什么,春寒料峭的,难不成来踏青?她正准备目送他们离开,再悄悄跟上去看热闹,却见他们冷不丁停了下来,就歇在她盘缠的树下。

忽地,队中的四个方士手捧罗盘去到马车边,为首的人恭敬道:“宋公公,寻龙盘的针指在这一块不动了。”

“哦?"帘子挑起一块,白面的阉人看向罗盘,再往四周一瞧,目露嫌弃,“确定是这里,不是别处了?”

“是。”

“可咱家瞧着这儿实在不像块风水宝地啊。“宋公公道,“再丈量丈量,看看这盘有没有坏,要是耽误了殿下的大事,你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四名方士面面相觑,终是道:“公公,我们几个虽不入流,但郁道长留下的法器可是真的,寻龙盘认定此地有龙气,那就是在龙脉上了。”宋公公:“可它前两日还变幻方位,从东指向西,害咱家一通好找。怎么,这龙脉还会游吗?从东边游到西边?”方士硬着头皮道:“地龙翻身,天崩地裂。这地龙会翻身,想必龙脉也会游吧。”

宋公公一声冷笑:“慎言,龙脉可不会游,就算会,这桩子一旦打下就不准再游。好好修修这罗盘,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再走。要是针真不动了,那就在这儿打桩吧。”

“是………

一队人马原地休整,喝水的喝水,吃粮的吃粮,唯有四个方士在测试寻龙盘的动静。

慕少微逐一扫过棺材、马车和囚车,又落在方士的寻龙盘上,总觉得这伙人进来是不干好事的。

寻龙脉、打桩子、“玉"道长?

哪个“玉”啊?写出来让她瞧瞧。

几个方士遮住了罗盘,慕少微想看个究竟,便打算从树与树之间绕过去。不料她一动,四个方士便发出惊呼:“动了!又动了!”“怎、怎么往南去了?”

“这盘不会真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