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梅灼雪(2)
在深山生活日久,慕少微纵然是个人,也难免养成了猛兽的习性。几乎与虎豹类同,只要她想藏,就没人能发现她躲在哪里。对凡人来说,野林中树就是树,草就是草,地就是地。却看不清装成藤蔓的大蛇,看不到草丛里拧成一线的竖瞳,更辨不出同泥浆一色的鼍龙。他们压根不懂深山的危险,就这么大咧咧地进来了。也不知道这一路行来已经被多少野兽盯上,人鼻子可闻不出林风送来的熊瞎子味,它正翻山越岭地往这头赶,估计是冬眠刚醒,饿坏了。按理说,进山得找老猎人,没猎人至少找个识路的村人,这样就算遇上事了,好歹知道往哪儿跑不是。
可瞅瞅这群人,带路的甚至不是抚寿村的村人,而是县令和巡检,以及六个派不上用场的衙役。
他们懂什么啊?是会采野菜还是会下地,是会捕猎还是辨草药,怎么就取代村人的位置进来了呢?
看来,在贵人跟前露脸可比保全性命重要得多,连个认路的人都不带,县令还真把进山当踏青了。
简直一言难尽,他们能平安走到这里,不过是仗着人多唬住了野物而已。然而黔驴技穷,一旦野物意识到他们只有“人多”,别的什么本事也没有,那反扑就开始了。
这批人活不了太久,反倒是笼子里那个……只要不被毒蛇咬上一口,野兽一时半会儿还真拿笼子没办法,他倒还有可能活下来。但一个缺手断腿的人落在山里,多半也是活不长的。慕少微盘了会儿局势,见两个方士结队解手去了,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入罗盘之上。
通常,只要有一丝暴露的风险,她都不会在人多或兽多的地方使用“观气术”。
这术一用就得歇,耗神极大,万一不小心从树上掉下去被侍卫砍成几段,那就得不偿失了。
可偏偏,那寻龙盘十分特异,盘中的指针总是绕着她打转,一下子抓稳了她的视线。不出意外的话,罗盘应该是个真法器,他们嘴里提及的道长也是真道长,只是“寻龙”这本事……还是有待商榷。毕竞她不是龙,而是一条蛇,还是条没脱胎换骨的妖蛇。她腹下没生爪,头上不长包,就连基本的化形也做不到,跟龙是半点不沾边。而她唯一沾过的、勉强与"龙"相关的灵宝也就一样,那便是虎魄。虎魄为称王成霸之基,得之者气运立变,兴许这寻龙盘寻的不一定是龙,而是寻一种玄之又玄的气场,简称"瑞气”或“帝王气"。如此,寻到她身上倒也说得过去,她可是“吃”了十二枚虎魄的蛇啊。但出于好奇,她还是决定观上一观。为防掉树下,她在起风时调整身位,给蛇身打了个结,随即便凝神定睛看去,就见下方的几十人的气混成灰蒙蒙的一片,死气穿梭其间。
果然是活不长的,大部分都得死,只剩几个能回去。哦,这罗盘是个法器,有灵光覆盖其上,想必内核装了块灵石吧?想到灵石,慕少微便有些馋了。这灵石在修界算是常见的货币和修炼资源,是硬通货,堪比凡间的黄金,可在凡间就是个稀罕物,只能等地龙翻身、山谷开裂、洪水奔流,才有可能从地下掘出几块。在她的印象中,凡间的灵石有九成九来自修界,多是一些修士游历凡间后留下的酒钱、饭钱,以结清因果。
像这种装在法器中、交到人手里的灵石可不多见,见到了就只能说明一件事一-修界与凡间有联系,有修士在暗中插手凡人的事。呵,有趣极了!一伙凡人带着修士的法器来深山寻龙,还带着棺材和死囚,这是闹哪样?
难道是打算做风水邪阵吗?
不对,这是什么?
一不留神,慕少微的目光便被一团灰雾里的金光引走,莫名落在牢笼中的死囚身上。
就见他身上的气半边黑半边白,头顶的百会穴处却有金光隐现,时浓时淡,瞧着像测灵盘上若隐若现的金灵根,那么与众不同,那么一枝独秀,那……等等,这死囚不会是有灵根吧?
她见过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怎么每个人的气都是白色,独他是金色,他身上要没点花头说得过去么?
不知不觉地,蛇尾绷直了,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剑。慕少微直勾勾地盯着牢笼,像是盯着一把能撬开弥天大界的钥匙。不管他是不是,这个人她都要了。
左右他进了深山,光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而她有的是时间跟他磨。至于下方的什么公公侍卫,乌合之众而已,杀了便是。成大事者不得畏惧因果,等夜深了她就挨个吊死他们,省得他们回去通风报信,着人来跟她抢人。大
罗盘不动,队伍便没妄动。
先前说的“歇半个时辰"变成了“歇一晚",侍卫们安营扎寨,生起篝火,煮上吃食,而宋公公正与四个方士议事,挑着在哪块地下铲子,又说起了打生桩的禁忌。
“宋公公,生桩第一要义是'′生',这桩子在进棺材前千万死不得,一死就前功尽弃。"方士朝囚车看了眼,“可我看他快死了,真不用给他上点药吗?”宋公公乜斜着扫了囚车一眼,冷哼道:“放你一百二十个心,那余孽命硬着呢,轻易死不了也不敢死,早在来之前咱家就告诉他,他要是敢自寻短见,我们就拿他妹妹填桩。”
“这不,就算是一天只给他半个饼,渴了只让他喝雨水,他还不是硬活到这儿了。这梅家人呐,啧啧,一个赛一个情深意重,为了让家里人活下来,什么火坑都敢跳。”
就像那可怜见的梅小姐,为了保住这最后的哥哥不得不委身于杀父仇人,结果这哥哥被送来打生桩了。
当然,这话就不便说出来了,事涉皇家,可不是能与外人闲话的。宋公公:“你只管找到那个龙穴,想铲上几天都行,等事儿办妥了,你们的道观也就妥了。”
方士喜上眉梢,立刻拱手告退。而他一退,县令与巡检便上前阿谀奉承,奈何宋公公不耐烦与他们搭话,浅聊几句便进了马车,再不下来。巡检低声道:“大人,这是看不起咱呢!”县令脸上的肥肉一抖,阴笑道:“这京里来的贵人真是眼高于顶,是不知道穷山恶水出刁民。他要是再给咱冷眼,等他一走咱就把桩挖了,给扔粪坑里去,呵。”
却不知,马车里的公公做着另一番计较。
他唤来侍卫首领,仔细交代:“等桩子下好了,就把那县官和他的随从杀了,当个陪葬吧。”
“是。”
即便是打个桩子,可打的到底是皇家的桩子。“小皇陵"哪能没有陪葬品,连桩子都是梅家公子,祭个县令下去实属正常。而这,也是他不挑乡里人带路的原因,贱民连陪葬都没资格。之后,营地里的人分成了几派,县令一伙啃干粮,侍卫一伙吃肉干,方士还在挑地方,而宋公公却在这荒郊野岭吃上了三菜一汤。香味升起,钻进慕少微的鼻子里,蛇信吞吐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她绕到马车顶上,无声地盘桓而下,两匹马像是察觉到不对,发出不安的嘶鸣,但她没急着动手,而是在等,等一个真正动手的机会。万幸没让她等太久,车里的饭菜应该还是热乎的。但听得“嗷"一声嚎叫,野林中竞窜出两头一丈高的黑熊。它们早饿坏了,营地里又都是吃食的香气,这哪能忍,这根本忍不得!宫里出来的人哪见过这等阵仗,即使是侍卫都没缓过来,直到黑熊的一巴掌扇在脸上,扇得他半边脸颊飞起,血肉四溅,他才凄厉地惨叫出声,大喊救命可野林里的"救命"值几个钱?
两头黑熊如入无人之境,左右开弓大杀特杀,压根不管一个死人已经够吃了。
熊是一种极端贪婪、凶残的野物,它们不像山君一样,在狩猎时懂得适可而止,给予鹿群或羊群以恢复的时间,它们只懂先杀后吃,还要吃最美味的部位,而猎物自然是越多越好,一如它们捕鱼一般。于是,发疯的黑熊迎上了侍卫的大刀,马匹受惊逃走,车里的宋公公嘶声尖叫,县令与其拥趸抱头鼠窜,唯有囚车里的人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一切,久违地,他勾起了一抹笑。
倏忽,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
他自黑暗中抬眼,就见火光淬着一抹剑脊,“嗖”一下飞过林间,而后马匹嘶鸣,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他看到马车的车顶突然飞起,一条长索挂下,紧接着阉人被吊着脖子拎了起来。难得的,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竟主动蠕动起身子,一点点朝前挨去。恰在这时,一头黑熊撞上囚车,撞得整个笼子从车板上滑下来。他在笼中颠得天旋地转,浑身剧痛,可也是转换了方位,他终于看清那棵树上有什么了。一一那是一条蛇!
一条金脊青身的大蛇!
它盘在粗壮的树干上,用蛇尾把阉人吊在半空,随即上身缓缓下沉,比武夫拳头还大的蛇头平视着阉人,蛇尾逐渐缠紧。阉人双腿直蹬,屎尿齐齐落下,却发不出丁点声音。他已被吓得肝胆俱碎,只求谁能赶紧发现他遭难,谁知放眼望去营地一片混乱,除了造孽的熊,竟然还进来了吃人的狼,而唯一注意到这边的人是……是、是梅三公子!
啊对,是梅三公子,这会儿绝不是什么余孽了!宋公公眼中迸射出求生的渴望,他一脸希冀地望向因车中的人,恳请他发发慈悲喊人来救他,却忘了问别人凭什么救他。火光映红了梅三公子的脸,他笑得像个恶鬼,吐出了几个月来的第一句话:“你死得比我早啊,宋忠。”
“到头来,是我先给你这阉狗送终!”
他的话被一片喊打喊杀声淹没,蛇尾骤然收紧,宋公公颈骨一断、眼睛暴突,两腿蹬了几下便去了,杀起来比杀兔子还简单。慕少微随意扔了他的尸体,从树上游入马车中,盯着桌案上洒了一半的饭菜发呆。少顷,她眼光骤亮,摇着蛇尾扑上去叼住烧鸡,大快朵颐到忘乎所以!好吃好吃,实乃人间绝味!这才是她应该过的日子,热乎的三菜一汤,有荤有素有酒喝,她终于明白妖为什么要拼命修成人形,还要死要活地跟人在一起了一一他们保准是为了一口吃的,难不成还能是为了情爱?香啊!
不过,她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算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先吃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