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梅灼雪(4)
凡人眼里的“打生桩"就是修士眼里的“献活祭”这事无论放在凡间还是修界都谈不上稀奇。
在书籍记载中,凡间最早的打生桩是拿童男童女祭祀河神,以他们的性命平息洪水的愤怒,达到“镇压"的效果。
大抵是这招有用,在之后漫长的历史中,打生桩逐渐被用在建塔造桥修长城上。
凡人以生魂为死物赋灵,死物便成了灵物,能用来平衡五行,镇压邪祟。就像学馆总建在万人坑上,为的就是让“活桩"镇压死气和邪灵。而这,也是凡人能做到的“炼器"极限。
只是凡人从不知适可而止,鬼点子是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愣是把打生桩玩出了花。
当第一个凡人为了锻剑活祭了自己,成为剑的生桩,还真让剑生出了剑灵一一修界的正气之风顿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一群庸人看到了更上一层的希望。原来活祭就能使器生灵,那想要一个灵器还不简单?原来人的血肉精魂能滋养法宝,那是不是只要活祭够多,就能炼出仙器?这世上竞有这等好事?
可修士一向惜命,怎会为了让器生灵而献祭自己?不欲死,又欲得,那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好了,人心一歪,正道便没人走了。
没几年,剑修中“杀戮道"横行,法修中“万魂幡”出世,双修中多了“采阳补阴”和“采阴补阳"大法,就连佛修也兴起了献祭己身镇锁妖塔、镇黑死地、镇深渊大妖的功德之行。
佛修镇没镇住她不清楚,反正书上说妖怪都吃得挺好,有些对人肉成了瘾,还跑去人间作恶……
那几百年堪称群魔乱舞,死的人是一批接一批。然而,多数大修都觉得火烧不到自己身上,便睁只眼闭只眼,等着众生醒悟。谁知有些醒悟不能靠等,得靠打杀,他们的冷眼旁观反而让宗门天骄遭了罪不是每一回活祭都能成事,不是每一次成事都能出好品质。很多时候,一个顶级邪器的养成不需要数十万人的人命,而是只需要一个天之骄子的生魂。杀十万人一定会被发现,杀一个人却能谋划成意外,该怎么选,邪修心里很清楚。
于是,宗门天骄成了邪修“打生桩"的材料。他们涉世未深,尚未长成,一个个死在简单的历练中,彻底动摇了大宗的利益。
宗门无后,再难延续,大能们这才相继破关而出,震怒出手,合力以雷霆之势荡平了整个修界的歪风邪气。
遗憾的是,邪修是杀尽了,邪风也扫除了,可人心的邪是除不掉的。只要见过捷径的速成,谁还想体验大道的艰辛?故而,往后修界总有邪修冒头,连世家宗门也跟着做不义之事,手段层出不穷,遗毒极深。
“打生桩"从未离修界远去,甚至在一些特殊时候,还需要大能活祭自身去完成一道封印,一个仪式,或成就一件仙器。亦如她,最后不是与仙器同归于尽么?
往细了说,她以身镇了仙器,也算是个桩子了。不过,她见过各式各样的桩子,却从没见过如今这样的一-填带着八字的人偶入棺,埋入风水宝地,此乃种生基之法。可这个人偶并非死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八字主人的仇家,这要当生桩打下去……看似是从活祭品身上借运,实则是自身被活祭品压运。
万一这祭品死前怨念极大,化身恶鬼为祸人间,那这笔帐可算不到祭品头上,反而要算到八字主人头上。毕竟,谁让这祭品是对方的替身呢。真稀奇,种生基和打生桩结合,凡人是玩出新花样了吗?慕少微看得来劲,干脆不走了。虽然她猎的鹿还挂在树上,兴许再挂几天就不新鲜了,但凡人营地多的是吃食,她也不亏。还是继续看着吧,笼里的“灵根"总要捞一捞。于是,“灵根"不动,她也不动;她不动,寻龙盘自然也无异动。盘不动,就说明龙穴正是此地。无法,一队人马只能硬着头皮和一堆尸体呆着,再汗流浃背地挖坑,又得防范野兽,还得寻人。可深山老林哪容得了人在一处久呆?
他们吃喝拉撒都在这,尸体血味也在这,仅是一个日夜的扩散,半片山脉的野物都知道这头有吃食,而荒野的恐怖到此时才撕开一角。狼群没走,虎豹已至。侍卫带血的头骨被它们一舔一嗅,人肉的味道便被它们记在了骨子里。
是夜,一只玄豹闯入营中,拖走了侍卫首领的尸体。有首领“顾全大局"的大义在先,剩下的人自然不会为了保全一具尸体追上去。甚至,他们还会清点营地中的死尸,想着这些“残余"能不能帮他们顶到下棺的那天?
可惜不能,不是每一种野物都食腐。有新鲜的活人能吃,为什么非要吃死尸呢?
玄豹刚去,狼群又至。又是一波死伤惨重,活下来的人惶惶不可终日,已经到了心神崩溃的边缘,唯有囚车里的人漠然注视着一切。也注视着死亡之中的……不寻常之事。
那条蛇……那条一直盘缠在树上的大蛇,看上去非常古怪。它杀人却不吃人,躲着人又不怕人,时常游过囚车顶部的树干看他,但不会把尾巴探进笼里勒死他。
一天中的大半日,侍卫在快马加鞭地挖地,它在“百无聊赖"地甩尾巴。也不知这尾巴是怎么甩的,他竞隐约听见了刀剑破空之声,而头顶总有叶子簌簌落下,盖他一身,为他保温。
偶尔,他会看到一条蛇尾垂落篝火旁,一瞬勾走侍卫的干粮。他活了十七年,从未见过这种蛇。西北的蛇不是咬人就是偷鸡,盛京的蛇不是炖盅就是炒段,亦或是助推英雄救美的工具。可无论是哪种蛇,吃的总归是老鼠鸡蛋,断不会盯着人的干粮捞,这不符合蛇的食性。
偏偏这条,除了勾干粮还卷肉干,连阉狗搁在马车里的点心也不放这究竟是蛇吗?瞧着倒像个手脚极快的梁上君子。蛇能不能吃干粮、肉干和点心,他真不清楚。可等入了夜,守夜的侍卫一打盹,囚车上的树叶便会摇起来。而后,半张饼子、半块点心会从囚车的缝隙漏下来,又“刚巧"漏在他嘴边。
饼上有细小密集的牙痕,点心上也是,看来蛇是吃干粮的,他真是长见识了。
初始,他不敢动这些漏下的吃食。
只因他在西北时祖父就告诉过他,野物护食又护崽,如果在落单时碰上吃饭的狼群和带崽的熊瞎子,一定要有多远跑多远,千万别靠近。狼熊如此,蛇也不例外。他怕自己一动吃食,就会有一条蛇尾落入囚车,把他吊起来勒死。
然而,漏食不是一两次,而是五六次。这蛇甚至会将露水摇下来淋在他脸上,维系他的将死之身。
他逐渐意识到,这条大蛇非比寻常,它竟是通人性的,跟西北的雪狼一样。它这么做似乎是想让他活下去,可它为何要他活?难不成真有什么祖宗的在天之灵,见梅家遭逢大难,特遣出使者来救他吗?思及家人,梅灼雪心头凄苦,仅剩的手攥成拳,堵住了未出口的鸣咽。他心里郁结已深,此生又成废人,复仇几乎无望,就算活下来又有何用,只会受人摆布,平白让人通过他拿捏他的妹妹。
还不如死去,至少不会让妹妹受制……
不,他不能轻易死去!更不能寄希望于肮脏的盛京之中还有妹妹的容身之所,他们早就没有家了!他们的家被毁了!这世上唯一不受制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踩在权势之上,将所有加害之人屠戮殆尽!唯有鲜血能洗刷梅花的耻辱,也唯有以命偿命能告慰亲人的在天之灵。
他不能死,他得活!
梅灼雪从落叶堆里扒出脏兮兮的饼子,一口一口塞进嘴里。没有水,他吃得极慢,一来是后槽牙被打掉了几颗,二来是嗓子出血,饼子入喉就像钢刀刮过一般,疼得他眼前一黑又一黑。
可他还是吃完了。
夜色寥落,篝火轻响,侍卫们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而他望着头顶的一片黑,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仍是哑着声问了句:“蛇…仙人,你还在吗?”无人回应。
他轻声道:“多谢蛇仙人活命之恩,某若成活,定当涌泉相报!”林叶沙沙响,不知蛇听没听到。他只知道深夜的林间弥漫着一股蜂蜜味,有一头六七百斤重的大熊闯入营地,在一番大开杀戒之后,侍卫中终于有人受不了了,疯了般朝各处逃散,不知去了哪里。尸体被熊拖走,他们没能杀死熊。待第二日,这头熊又回来了,它明白这里有鲜肉吃。
一队人马减了又减,几十人进了山,如今只剩下十几人。谁都知道这地方呆不下去了,为了活命,两个方士提前布置仪式,侍卫死命挖坑,他们都不再按照规矩行事,只想早点办完了事。
熊还会再来,他们不能拿命跟它耗,即使今日不吉,时值四废,他们也要把这生桩打下去。至于太子的气运如何,与他们何干?人都快死了,谁还关心太子?难道太子坐上龙椅能跟他们共享江山吗?他不能,那就别耽误他们活!
烛火燃起,铃声叮当。方士脚踏七星步做法,侍卫抬来热水,潦草地给生桩打理一二,便为他裹上干净的寿衣,放入棺材之中。“入棺,升棺,封棺!"方士唱着词,点燃符篆。他将燃烧的符篆撒入空中,却见灰烬纷扬落下,露出的不是天空,而是一条从树上挂下来的、金脊青身的大蛇!
它足有一丈七尺长,活人小腿粗,头比武夫的拳头还大,淬着他看不懂的杀气。
唱词一下子梗在喉咙里,他惊恐万分地盯着蛇,两股战战,冷汗瞬间流下:"“蛇……蛇,有蛇啊!”
什么?
八个侍卫才堪堪抬起沉重的棺木,就见主持仪式的方士被一条大蛇吊起,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蹬着。
人对蛇的恐惧与生俱来,一见大蛇便不敢靠近,只想着逃。尤其在见到方士蹬了两下腿便不再动弹之后,他们备受野兽折磨的心全线溃败了。“啊一一快跑!跑!什么也别管了!”
“跑啊!”
棺木“咚”一声落地,震得棺中人“跳"了出来。他躺在泥地上勉强回过神,就见一道蛇影从树上飞了出去,一把挂上另一个方士的脖颈,一尾巴洞穿了他的喉咙。
方士一命鸣呼,而蛇撇下方士速攻下个侍卫,如法炮制杀死了他!等等,用蛇尾杀人?
这是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