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灼雪(5)(1 / 1)

升龙 老肝妈 1817 字 6个月前

第37章梅灼雪(5)

慕少微没能干掉所有人。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蛇身难存灵力,出剑无法开大,换以前她能一剑削去半个山头,现如今她只能让一个人脑袋搬家。

畜生的壳子终是禁锢了她的实力,也强行压制了她的杀性。一片片收割和一个个斩杀的实力差距,她分得清。

况且,侍卫分散逃离,她可没工夫挨个去逮。有人冲向了熊的地盘,有人踏进狼群的领地,有人迈入鼍龙的沼泽……即使她想追杀,也得问问这批“大能"同不同意。为了块不能吃的人肉跟"大能”起冲突实在不值当。

更何况,她还得看着点“灵根”。

一个缺胳膊断腿的人很难在深山里活下来,就算她会给他送些吃食,可这些吃食又能顶多久?

他过冬需要窝,御寒得有衣,创口必敷药,不然腐肉流脓、病气入体,她想留人他都不成活。

哪怕他真扛下来了,可光是“活着"的麻烦有能力解决吗?染上风寒有药吗?被虎豹盯上能逃吗?等她冬眠了能整到吃食吗?真不会饿到把冬眠的她挖出来吃掉吗?

总之,这“灵根"活在深山难,想挨到收徒大典更难。偏偏,那么多人里就他的气场带着金光,她也没得选。

或许去抚寿村算一条生路吧,可他怎么去,用爬的吗?那些侍卫不一定全死在深山,万一侥幸逃脱两个给上峰一报,那么抚寿村首当其冲,必会被排查。这么一来,生路也成了死路,他终究难逃一劫。唉,她的蛇生已是惨不忍睹,不料此人的人生还能过得更惨。光是看着他有手有脚却断手断脚,只能像蛇一样在地上爬时,她的心头就升起了一种诡异的安慰。

啊,居然有人混得比她还惨,她突然觉得天天吃老鼠也不算什么苦日子了。打住,不能比烂。

他能喊她一声“蛇仙人”,说明孺子可教,日后必成大器。只要他能活下来,她必会与他合作,结果他们一个比一个混得烂是什么好事吗?她在乐啥,他要是爬不到收徒大典,拖着他去的不还是她吗?届时,谁比谁混得惨还真不一定。

思及此,慕少微幽幽地看了他一限,慢吞吞地上树,蔫了。她想静静。

侍卫都跑没了,此地会安生许久,姑且留“灵根"折腾一二,看看他骤然获救后的心性如何,是会自暴自弃,还是会全力苟活。出乎意料的是,此人虽成了残废,但心性坚韧,远比她想象中要强。他仅剩一手一脚,却蠕动到了侍卫的尸体边,费力地挣出左手摸尸,摸到尸体的靴子边拔出一柄匕首。

而后,他用匕首割破寿衣,可算从这层层束缚中得到了解脱。躺地上喘了一会儿,他复又爬起,一寸寸挪到祭品桌边,勉力扒过上面的馒头和酒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许是太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他的脾胃受不住,没吃多少便哇地吐出来。他难受地蜷起身子,趴地缓了好久,这才起来继续吃,只是这一次倒是吃得慢了,细看去还有几分雅相,也学会了点到为止。吃到半饱他便停止进食,转而爬向宋公公的马车。车帘落下,挡住了他的动作,只传来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

良久,他咬着一只箱子爬下来,拖到火堆边。又陆续寻来烈酒、剪刀、布条和热水,最后将刀背咬在嘴里,吃力地拄起身子坐在火边。他理应养上几日再做这件事,可深山恐怖,他怕自己等不得了。撩起裤腿,膝盖之下的部分已被锯掉,断口生腐,必须尽快医治,否则他迟早会死。

所幸他在西北长大,从小随军,见过的可怕创口不计其数,也帮将士们处理过不少。他的伤是重,但只要剥去腐肉,扛过前几日的发烧,他多半是能活的对,他能撑到现在,也一定能活到最后,无论如何……匕首过一遍热水,烈酒淋在腿上,他深吸一口气,目中无一丝犹豫,直接冲着断腿下刀。

腐肉被一块块割去,鲜血流了出来,他的额头落下豆大的汗水,口中发出呜咽,却还是忍着剜肉之痛,仔细切割伤口,再拖过药箱拿出金疮药,倒出半瓶敷了上去。

“阿!”

刀背从口中掉落,他弓起脊背发出惨叫,又死死咬紧牙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剧痛阵阵袭来,他的脑子近乎一片空白,可他仍强撑着没有倒下,还哆嗦着手捞过布条,一圈圈将残腿包好,再仰脖子灌下几口酒。酒烧过咽喉,热意从脏腑溢出,他吐出一口浊气卷起袖子,开始处理右手。又是一阵惨绝人寰的自我折磨,待他收拾好手脚,接下来还要处理酷刑带来的伤口。再是剜,再是敷,他被自己切割得体无完肤,然而他必须坚持,不能晕过去,直到他发现…后背的创口他够不到。“呵,呵呵。"原来痛到极处是哭不出来的,他只剩苦笑。指尖颤抖,他定定地注视着火堆半响,之后像是认了命一般,捡起一根燃烧的柴火过一遍水,闭上眼,狠心往后背贴去。突然,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凄厉叫声,最终柴火脱手,而他“咚”一下栽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火还在烧,盆中的水已失了热气,一堆巾帕沾满血渍,瞧着像个屠宰场。没多久,一条大蛇挂了下来,谨慎地靠近他。察觉到他还有鼻息,她便将视线转向了他的后背。

就见他背上布满了刀伤、鞭伤和烧伤,它们纵横交错,新旧交织,实难想象这人是怎么在酷刑中活下来的,简直…是个狠人啊。慕少微如是想。

罢了,长痛不如短痛,趁他昏迷不醒,还是换她动手吧。毕竟“切臊子”这种事剑修还算是擅长的,就是不知道切完后他人还在不在了。千万得活着啊,她难得见到一个骨头比剑硬的种。若他真有灵根,倒是挺适合做个剑修。

继他之后,她也溜进阉人的马车中一通翻找,不想还真给她搜出老参一根。她一尾巴拍断老参,把这吊命的地宝塞他嘴里,争取留他一口气。末了便绕到他背后,扬起蛇尾,飞速削去他的腐肉。大

梅灼雪醒来时,已是深夜。

春寒料峭,午夜更甚,可他身前身后各燃着一个火堆,不仅帮他保住了体温,还将他热出一身薄汗。

意识回笼,他忽然记起自己只生了一个火堆。后头的火是哪来的?不对,他的身上怎么盖着侍卫的马褂,谁给他盖的?谁?”

他哑着嗓子出声,从一堆马褂中撑起身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糊满了药粉,而不是一摸一手脓液。

看来在他昏迷时有人救了他,对方替他处理了伤势,还……梅灼雪从嘴里扒出半截老参,心绪一时复杂难言。

“恩人?前辈?你可在此处,你……”

他微微扬声,四下寻人却不见人影,倒是在宋公公的药箱子上看到了一条眼熟的大蛇。金脊青身,修长幽诡,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吞吐蛇信。骤然见蛇,他心下确实一惊,这几乎是每个人的本能。可只要一想到这蛇杀了阉狗还杀了侍卫头子,更解了他的困厄,他的心里便怕不起来,反倒是感激与好奇颇多。说白了,这蛇要是真想杀他,他早死了。“蛇仙人?”

他的戒备散去,黑眸映着火光,难得亮堂了些:“这里只有你一个吗?还是说,你是哪位高人养着的……猛兽?”

蛇不会说话,但它会愤怒地拍尾巴。

只见大蛇重重拍了两下箱子,随后竖起尾巴指向自己,又指向他。这动作十分形象,几乎连傻子都能看懂,可看懂的人也容易被吓成傻子。譬如梅灼雪,他喃喃念了一句:“你是说,你救了我?只有你一个?”不对!

他悚然一惊,身子差点往后倒去。他险险稳住自身,牢牢注视着蛇,不放过它的每一个举动。

旋即,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最后终是故起勇气,颤声道:“你、你听得懂?”

蛇像人一样点了点头。

梅灼雪活了十七年,只听过精怪的戏文,从未见过精怪本身,这一夕得见委实吓到了他,他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光知道这大蛇通人性,却不知它还听得懂人话!

这是蛇?不,这是妖?

所以话本子里的故事并非杜撰,深山老林里就是有魑魅魍魉,真实不虚?“…蛇仙人。“他似是快碎了,连声音都是碎的,“在这片林子里,像你这样的…仙人,多吗?”

蛇摇了摇尾巴,横切写作””,又指向自己。“只有你一个?”

蛇点头。

梅灼雪没作声,不知是体虚还是受到的惊吓太大,他眼前阵阵发黑,一副要晕不晕的样子。所幸手里还有半截参,他赶忙塞嘴里续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头晕是饿得慌。

嚼了两口参,他正打算拖着断腿去找干粮,不料一扭头竞对上了一头被剖完的鹿,它早被烤熟,失了两条腿的肉,剩下的部分就搁在他能够到的地方。“眶当”一声,干净的匕首被丢到他手边。他捡起匕首又看向蛇,见它再度点头,才像是得了应许一般,缓慢够向鹿肉。

鹿肉上抹了盐,料想是蛇的手笔。他割一块吃一块,就着水袋吞咽,很快恢复了几分元气,连带着消瘦的面庞都露出一点血色。他到底只有十七岁,而不是七十岁,但凡有吃有喝有药,再致命的伤他也是能扛过去的。

待吃到八分饱,他克制住继续吃的欲望,谢过蛇仙人的款待,闭目歇了会儿。鹿与参似乎盘活了他的将死之身,他竞然生出了一些力气,头脑也恢复了清明。

环视四周,此地只剩车马、营帐和棺材。幸的是整个营地的物件都在这儿,不幸的是尸体也在这儿,他绝不能久留。要不是身前身后两堆火,兴许他已经被野兽拖走了。想到这,他道:“蛇仙人,这救命之恩,我都不知该如何回报了……但此地不宜久留,你若是并无要事,我们最好连夜就走。”蛇不语,只是冲营地一甩尾,似在示意他尽快。梅灼雪颔首,裹上马褂、拖过火棍便往营地爬,就着火光搜罗可用之物,把褥子、火折子、盐、干粮等物,放在了原先搁棺材的车上。刀和匕首,药和鹿肉,衣物水盆……他甚至找出了银钱和银票,思量一二后,他终是留下了这最不可能用到之物。

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铁器擦地的声响。

一扭头,就见大蛇拖着一口上好的铁锅,连尾巴尖都抖得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