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梅灼雪(6)
营地里的东西无法全部带走,但可以连同尸体一道尽数烧毁。宋公公喜开阔之地,为了投他所好,侍卫们早将周遭的杂草除尽,只留下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倒是方便了他爬行和放火。梅灼雪清楚,只要不确定他身死,太子的人铁定会来寻他,或早或晚。他已是废人,无法搬尸下葬伪造自己身亡的假象,那就只能一把火烧个干净,尽量斩断他们找到他的线索。
往后,他或许过得不好,但太子也别想得一夕安寝。狗皇帝把他交给太子处理,是存了赶尽杀绝的心思,可太子那个蠢货做了什么呢?
往他背上刻八字,把他送来打生桩,押解他的队伍还是一群酒囊饭袋,没一个靠谱办事的,乃至给了他活命的机会。
从此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事若是被狗皇帝或肃王知道,只怕太子这储君之位是坐到头了。
故而,一日找不着他,太子便一日活在担惊受怕里。万一他重回西北收拢梅家军,卷土重来;万一他悄无声息回盛京,现身人前;万一他被世家豪族藏匿,东山再起……光是想象,都会让太子夜不能寐。可那蠢货夜不能寐,并不能让他开心几分,反而是忧思更甚。狗皇帝对长生不老执念很深,他痴迷丹道,信奉仙人,为此搜罗了一批方士养在宫中炼丹,以期延年益寿。
他身边有的,太子身边自然也有。即使一百个方士里有九十九个假货,可只要有一个是真的,那便极难对付。
他的身体发肤都有一部分在他们手里,如果他们能通过这些找到他,他该如何避祸呢?
并且,太子找不到他却可以折磨他的妹妹,如果他们利用她逼他现身,他是去还是不去呢?
火把落下,点燃营帐。噬人的火舌冲天而起,把黑夜照得发亮,却怎么也照不进他幽暗的心底。
他突然想把盛京的一切付之一炬……
梅灼雪出神片刻便漠然回头,放走了营地里的马,只剩下两匹拉车。待他爬上板车,火势已经很大了,两匹马惊惧不安地躁动着,他一松缰绳,它们便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凭直觉寻找生路。深山无路,地势颠簸,车上鸡零狗碎的东西“乒乓"作响,他的伤口也被颠得发疼,唯有一口大锅稳如泰山,像不倒翁一样摇来晃去。梅灼雪瞧了一眼,终于明白蛇仙人为何要带一口锅了。它把自个儿盘在锅里,摊成一张饼,躺得极为舒服。铁锅的晃动就像摇篮,它分明睁着眼睛,却吐了半截蛇信挂在嘴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只是,蛇睡觉是不闭眼的吗?
别说,还真是。
蛇不似人,它没有眼睑,睡得再香也是睁着眼。为了睡个好觉,它们偏爱在阴暗处休憩,这便是它们“热衷"藏身阴沟的原因。而慕少微盘树三天,又是勒人又是救人,又是寻盘又是找锅,还守了伤患半日,得防着林中大大小小的野兽,着实是累到了。仅是往锅里一盘便睡了过去,再醒时已在路上了,这路仍是深山的。她明了,就算老马识途,但想绕出深山也得费一番工夫。不过,看“灵根”一手握紧缰绳的样子,他似乎并没有出山的打算。也是,他是个死囚,现下出去兴许死得更快。“灵根”赶了半个时辰路,脸色发白,却硬撑着没有倒下,直到寻着一处带水源的山洞才停下,等生了火才敢放任自己睡在车板上。他无疑是个聪明的,学得很快,为了吊住自己一条命,愣是往嘴里塞了一节参。而后两眼一闭人事不省,徒留她在锅中摇摆,连扮演隐世高人传授修仙法诀为迷途羔羊指明前路的机会也没有了。
唉,难得遇上个愿意听蛇"说话″的,怎么就半死不活呢?看他这样子八成得烧起来,她一条蛇可做不了舀水降温的事,唯二能做的就是把寻龙盘塞他怀里,再将蛇身盘到他身上,待她开始吐纳,两边灵气呼应,多少能给他渡一线生机,防止他被烧傻。
难啊,救个凡人可真难……
这要是在修界,早一颗回春丹下去了事了,哪有那么费劲。包括他的断肢重生,多得是丹药和材料能修好。
想重新长出手脚就吃一枚"生骨活肉丹”,不想要血肉之躯便去找炼器师锻个灵器手足,保管好使。实在没灵石就好好修炼,只要扛过金丹雷劫,手脚自会重生。
可惜,这里不是修界,这人对修仙更是一无所知。他只能忍着断肢之痛烧起来,烧得浑身通红,嘴里说着胡话:“爹、娘……大哥,二哥死了……救救阿月,她在、宫里、宫里……“娘,我好痛,好痛……
蛇身之下的躯体滚烫,蛇身之外的林风阴森。慕少微覆盖住他,像是守着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火苗,继续按节奏吐纳。灵气逐渐汇聚,许是多了个寻龙盘的缘故,聚拢的灵气比往常更浓郁些。她犹如泡在药浴中,难得修得惬意,而“灵根"身上的热意也在逐渐退去,想来是受到了滋养,他的小命算是保住了。如此,她的“钥匙”也算是保住了。
一夜无梦。
慕少微准时清醒,此刻天还未亮,正是她爬树、汲取日精的时候。蛇身下的人烧已退了,断肢处也不再渗血,估计出不了大问题。那么,她修炼的日常就不必打断。
大蛇离开山洞,盘上附近的树静待日出,等一口紫气东来。当东方破晓,一阳初升,她昂起蛇头沐浴日精,剑脊散发出柔和的淡光,好似一柄被阳光照到的剑,夺目却不刺眼。灵气再一次灌入她的蛇身,滋养脏腑,被筋脉骨骼吸收。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体内有新的脏器在长出来,只是她看不见。日头逐渐升高,暖意取代灵气,她结束了一早的吐纳,开启新一天的练剑。如今练的是集大成的《五行回环诀》,她体感不错,没练几遍便顺了。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她饿了,准备下去吃点鹿肉。也是这时,睡在板车上的人幽幽醒转,他虚弱地撑起身子,四下张望一番,冷不丁对上了她的眼。与之前一样,他还是被她吓了一跳,即使他的动作再小,回神再快,可他的眼神和心跳骗不了蛇一-他就是个怕蛇的,只是他冷静得够快,胆子也够大。“蛇仙人。"他唤道,“我可以借用你带来的锅吗?”锅,用锅,你要煮饭?
请!
天知道老祖多久没吃“灵米"了,可想死她了。慕少微一边维持着世外高”蛇"的风范,含蓄点头,一边一尾巴把铁锅拖下板车,还翻出一袋精米送到他的手边,又拿尾巴拍了拍锅子,往里头比划着一条线。这人确实是个机灵的,一看到那条线便知道这不是一个人的食量,当即询问道:“仙人也要?”
蛇点头,她不仅要,她还拖过吃剩的鹿,示意他做个肉粥。他看懂了,他找来匕首片肉下锅,重新生火,舀水放米,而后放任锅子煮着,自己则爬到水边清理身体,把脏污一点点洗去。山洞的出水很冷,他又瘦得皮包骨头,被冻得直打颤。可他还是忍着不适,削去打结的头发,洗掉结块的血痂,再抚过凹凸不平的面皮,抠去死肉和污迹。
慕少微这才发现,刨去他脸上的刺字和疤痕,他的骨相非常年轻,轮廓也极为清俊,看上去最多弱冠,不能再多了。见他抬手抚上刺字,盯着水面发呆。她一尾巴抽碎了水中的虚影,迫使他将头转了过来。
“蛇仙人,怎么了?”
蛇尾蘸水,她看了他一眼,没打算隐瞒,径自在地上写道:“怎么称呼?”“怎么称呼?"他喃喃念了一遍,一时半会儿的没回过神,只是眼睛发直道,“某…在下梅灼雪,灼灼红梅,欺霜赛雪。”哧!
好了他回过神了。
她收起尾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好似盯着炼丹打盹的小童。果然,待他反应过来一条蛇不仅通人性、懂人言,还会流畅书写的时候,他总算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晚蛇仙人比划的”"字,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妖怪!
妖怪跟人几乎没什么区别!
或许他该庆幸自己年纪尚轻,见到这等离奇诡异之事也不至于晕过去。但凡换了他的祖母来,大抵会被吓到大病一场。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逐渐镇定下来。
耳边听着水流的声音,鼻尖嗅着肉粥的香气,他的心神慢慢安宁,复又恢复了世家子的一丝风采:“还望仙人见谅,某心神不定,失态了。”他注视着蛇,像是注视着一个人,并往前迈了一步:“恕在下冒昧,不知蛇仙人该如何称呼?还是,在下依旧称你为'蛇仙人'?”慕少微真没想到,这半大小子的心态实在是好,非但没被吓坏,还敢跟妖怪继续搭话,跟他们剑修真是一条道上的。她倒是想写下自己的姓名,却又怕引来不必要的事端。毕竟,“慕少微"之名在凡间虽无记载,在修界可是如雷贯耳。但凡她混上仙舟,而此子喊她一声“慕少微”一一那她的仇家会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杀也杀不绝。得,她不能告诉他姓名,也不能让他知道道号、尊号。“蛇仙人”也算好听,可到底不能在收徒大典上提及。万一负责收徒事宜的修士是个小心眼,一听一条蛇都能被称为“仙人”,与他们宗门弟子享一样的称呼,八成会使坏。
所以,她还得给自己起个能混到修界的名字才行。一般来说,蛇妖会被称为“柳仙”,柳字又可拆为卯木,有春盛木旺之意,可得一生气。而木喜水生,惧金伐,名字里最好带点水气生木,去点金气肃杀。这么一来……
不怎么上心起名的她瞥了一眼溪流,当机立断地写下:“柳溪。”“柳溪?"梅灼雪张嘴就来,“风暖垂杨柳,婆娑映溪流。"他微勾唇角,品评道,“是个颇有意趣的好名字。”
这下轮到蛇愣在原地了。
她从来是个武人,不服就是干,张嘴就是“受死”,读书人是见过不少,但还没见过落魄到这般田地还能找点意趣的,此子也算个奇人了。诶,就那么随便一起,怎么还夸上了呢!果然,她一出手就是有水平的。好歹活了那么久,老祖不会作诗也会吟,当下蛇尾一甩接他一句诗,刷刷写道:“坟头草依旧,仇人不得活。”
梅灼雪:…
“实乃点睛之笔,上佳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