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灼雪(7)(1 / 1)

升龙 老肝妈 1814 字 7个月前

第39章梅灼雪(7)

自古以来,“以文会友"最是一种见心明性的方式。短短一句诗,浅浅交个底。他于山穷水尽处见意趣,她在穷山恶水中明杀性,他读懂了她的快意恩仇,她洞察了他的达观知命,如此,多余的话还需要再说吗没必要了。

梅灼雪明白,这蛇恩怨分明,他只要不得罪它,它多半不会害他。慕少微清楚,此人算个君子,她只要施以援手,他多半会报答她。那还多说什么呢,用尾巴写字不累吗?先吃饭吧。只是在开锅前,她还是提醒了他一番。蛇尾点点“柳溪”再指向她自己,似是在强调用名字称呼她,而不是用“仙人”。梅灼雪看懂了蛇的言外之意,当下便改口称呼“柳溪”,还给蛇舀了满满一碗肉粥。

就这样,一人一蛇围着一口锅开吃。一个缺只手,一个没有手,粥还那么烫,胃又那么饿,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碗放在地上,捞过勺子舀着喝,一时岁月静好只剩洞口的两匹马打响鼻的声音。

待吃饱喝足,洗刷锅碗瓢盆这种事自不会让蛇来做。得了“孝敬"的老祖吃得心心满意足,很快爬出洞口晒太阳,顺便帮缺只手、忙不过来的人捞一下顺流而下的碗,搁在岸上。日子有盼头喽,她想。

饭有了,“灵根"也有了,还是个识字又机灵、胆大又吃苦的,甚合她心意。等她把引气诀教给他,大抵是能判断他的资质和悟性了。最重要的是,窝里有个人做饭是桩美事。往后,她只需把吃食带回来、保他不死就行,不必花太多心思在做饭上,能省去她不少事。妙哉!

然而,不同于蛇的惬意,尚未安定下来的梅灼雪可谓琐事缠身。山洞有水,方便取水却也阴冷,他带来的褥子必须常晒,否则会浸透寒凉,反过来害他生病。

洞口开阔,无一物遮掩,人马的气息又重。他能进来,豺狼虎豹自然也能进来,万一来头熊瞎子,他必定成了一堆骨渣子。再者,干粮肉脯终有吃完的一天,若是蛇也喜食热饭,那么粮只会耗得更快。

如果弹尽粮绝,他又在附近找不到吃食,那就必须搬家。要么住到野菜多的地方,要么混入有人烟的村落,他似乎也只剩下这两种活法。可他一个残废怎么长途跋涉地换地方,还不是得用到板车和马匹。所以,他带来的板车拆不得,马还得养着?

简直为难他一个残废。

只是他没得选,好不容易熬死太子的人,盘活了一条路,就算是爬,他也要爬到头。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死在仇人之前,他要活下来,活成他们的报应!或许仇恨最能激发人的斗志,大病未愈的他愣是没有歇息,反而咬着刀爬出洞口割草,滚了一身黑泥。

一捆草喂马,一捆草铺床,他还挖了一筐子泥混上碎石和草屑,吃力地拖到洞口边,掺上水,一把把糊起一道脆弱的墙。在慕少微看来,这层泥墙委实没什么用,即使它凝固成型,也挡不住熊的一巴掌。它最大的用处是遮风挡雨、抵御虫害,但若是林中的风雨大一些,想必这墙会成为一害。

要提醒他吗?

蛇尾拍了拍晒暖的石头,她思量一会儿,决定保持沉默。人的一生中总要踩深深浅浅的坑,总会渡大大小小的劫,这是气运的起伏,谁也避不开。

小祸多少能免,大灾极其难逃,但并非不能逃。要想在死劫上避祸,就得在小劫上攒气运,渡的小劫多了,没准死劫也莫名其妙地过了。就像修界曾有过一个出了名的“不济道人”,顾名思义,“不济”就是运气不济,相传他出关被砸,闭关山塌,到凡间被狗追,入秘境被关罗网,连吃个灵果都能卡喉咙半天。

就这么一个倒霉透顶的修士,终生元婴无望,只能止步金丹,却最终在仙魔交战的浩劫中“活"了下来,在肉身消亡后成了一座小岛的土地仙。按天机阁弟子的解命法说,“不济道人"本就活不到元婴,陨落在金丹便是他命中的死劫。奈何他的一生太过倒霉,以至于死劫的死气被层层削弱,最后倒演变成了“关关难过关关过"的一环。

是以,人有时候遭点小罪反而是好事。尤其是梅灼雪,他的死劫也不知过没过,在她看来这事悬。

墙塌了可以再补,手脚断了可以再长,吃食没了可以再找,但小命没了可就复活不了。

她还是少管他的闲事,保他不死就行。

可惜,有些闲事不是她不想管就能不管的,此子大概是生了心病,入夜用完饭后便盯着篝火发呆,随即舀来一盆水,又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烧红的柴,往水里一滚一提,就要往自己的后背贴去。

嚅,什么毛病?上赶着把自己烤了吗?她可不吃人肉!慕少微扬起一尾抽在他手上,直接打落那根柴。梅灼雪吃痛缩回手,一见蛇还在他身后,便苦笑道:“我……并不是自戕,你别误会。”“我只是嫌背上的字太难看了。“他沿着椎骨往上摸,每一节皮上都刻着太子的八字,“柳溪,你不觉得它丑吗?”

丑?

再丑能有她变成一条蛇丑?他好歹有个人形,也好歹是个人,啧。蛇尾卷过柴火,她搁地上写道:“八字,留,有用。”原来妖怪是还懂人的八字啊?他又长见识了。梅灼雪微微一愣,回神道:“有什么用?”“替身互应。“蛇尽量简洁地写,“你弱,补你;你强,补他。”人的脊椎是通天地灵气的根骨之一,上达百会,下启会阴,是承转人体五行的枢纽,也是灵根诞育的依托。

在脊椎上刻人八字,气机的交互会更明显。虽然八字的主人把梅灼雪当作生桩,但生桩不死,他便也成了梅灼雪的替身。换句话说,梅灼雪能逃出生天、扛过高热,甚至被她所救,未尝没有挪用对方的运势。对方刻得心甘情愿,想必“借出"气运也是心甘情愿的吧?梅灼雪琢磨了会儿,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先留着它,等我大好了再将之剥去?″

蛇点头,孺子可教。

“你竞是懂这些奇诡方术吗?"他又问。

“懂。"蛇写道。

“还望指点一二。“梅灼雪没有隐瞒,“实不相瞒,我背上的八字属于当今太子,他要置我于死地,可我活了下来,为了万无一失,他定会派人寻我,再杀我一次。”

蛇立刻盘好,来了看热闹的兴致。山中生火枯燥,睡前听个故事也好。“而他养了一群方士,其中几个或许真有本事。“梅灼雪捞过寻龙盘,拨弄一番,“我有身体发肤在他们手里,若是他们手里有个寻人盘',可能通过那些东西找到我?”

慕少微给予肯定:“能。”

宗门给弟子点上一盏魂灯就能搜他们在哪里,经历了什么,是生是死。凡人方士是比不上修士的手段,可他们寻人的法子也不少,至少靠占卜判断他生死、在哪个位置是能的。

不过,祸兮福所伏,谁让太子自作聪明地在他身上刻了八字呢?她写道:“然,你为替身。”

任凭方士使尽手段,恐怕最后还是会找到太子身上。所以,姑且安心吧,只要他不与人打交道,被人认出来,多半是能活的。可他也不能一直呆在深山里,至少得去抚寿村,毕竟仙宗收徒可不会来这里,反而有“仙碑"的抚寿村会是个据点。梅灼雪舒展了眉头,一想到太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心头的郁气便少了不少:“我明白了。”

“柳溪,多谢。“他原想拱手,却发现只剩一只手,当下眼神便是一暗,“我总觉得这手还在,每天都疼得厉害。”

慕少微本想宽慰两句"断肢能重生”,可思及他没有入道,也不确定是否有资质,还是别给他虚无缥缈的希望为好。

她保持沉默,但梅灼雪仍想对自己动手:“既然背上的留着,那脸上的可以烧去吗?”

他撩起半面发,露出肮脏的刺字:“我可以不吃米粮,但不能不吃盐。要吃盐,我必然得去人多的地方。”

他将银钱带回来也是为此:“可这些刺字一旦被看到,我就回不来了。柳溪,烧伤比刺字′好看′些,对吧?”

她该说对还是不对呢?

换作是她,若真被刺了字,她也不介意毁去面容。也罢,随他吧,反正他心性了得,对自己也够狠。

少顷,见蛇未加阻拦,梅灼雪便又取出一根柴火,过一遍水,闭上眼往脸上贴去。他再一次发出凄厉的惨叫,待松手后,他脸上的刺字是没了,皮肉也毁了。

他狼狈地把脸浸入冰冷的溪水,得了一丝缓解,而后剥去死皮,敷上药粉,含着最后的几根参须入睡。

月上中天时,他又烧了起来。

无奈,她只能再盘了上去,顺便把寻龙盘塞他怀里。大

捱过两次致命的高热,梅灼雪的身子骨逐渐好了起来。他糊好了泥墙,喂熟了马匹,安顿好住处,之后便提着斧头到处砍柴,一捆捆拖进山洞,再取用长度合适的柴火比划,将它们捆在了断腿上。约莫七日过去,他总算能扶着墙起身,一瘸一拐地缓慢行走。虽说他经常摔倒,但他对断腿的改进也快,大概半月后,他的断腿便做得像个样子了,快起来还能跑两步。

这无疑方便了他的行动,至少比爬快上不少。末了,他还割了草编起席子和筐子,把在西北学来的手艺用在活命上,还真给他活成了。

“柳溪,我编了一张席子,你不用睡在锅里了。”“柳溪,我割草时摘了野果,你看这几个人能吃吗?”“柳溪,我钓到鱼了!”

很多时候梅灼雪都会想,若是身边没有一条开智的蛇陪着,他是不是会疯?即使蛇不是事事有回应,可只要看到它盘在树上,他的心终不会寂寥。他不是孤身一人。

然,慕少微是孤身一蛇。

寻龙盘不经用,她才吸了几次灵力,里头装的灵石就碎成了童粉。粉末从盘的缝隙流出来,像沙子般飞散,这盘也废了一半,已经没法使唤。无法,她只能拆了它,当成两个锅用。一锅用来炒菜,一锅用来烤肉,三天把自己吃胖两斤,结果吃饱后跟人谈不了修炼心得,她的蛇生真是寂寞如雪。择日不如撞日,她看梅灼雪养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接触一下经文和功法,看看与大道的缘分了。

于是她一大早把人拍醒,借着篝火的微光写道:“修炼,随我入林,汲取日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