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灼雪(9)(1 / 1)

升龙 老肝妈 1816 字 6个月前

第41章梅灼雪(9)

村人压根不在乎县太爷的死活,只一心寻找梅灼雪的下落。奈何时间已过去大半月,营地先被火烧再被雨淋,又遭到了各种野物的糟蹋,即使有那么一两段线索,如今也分毫不剩了。尸体被安置到一块,有的焦黑,有的腐败,有的只剩烂肉残骸。书吏捂住口鼻,忍着不适一具具翻找过去,边找边核实特点,庆幸这具不是,那具也不是。可都不是,那个落难的梅家人又能跑去哪里?他…真的还活着吗?

“先生,你来看看这个。”

“也不是。"书吏回忆道,“那衙役说,宫里人一天只给他喂半块饼,油水是半分不给的,他身形消瘦,没这么结实。”

“那这个呢?是个断了手脚的。”

“不是,这个背上没有鞭伤,也没有烙痕。"书吏拨过尸体的正面,“脸上没有刀疤和字痕……

越是核对,书吏和村人便越是沉默。

什么一天半张饼,断手又断脚,鞭刑加刺字,又被大老远地送来活葬,这是一个人应该受的罪吗?这能是人受得起的罪吗?杀人不过头点地,天家委实太无情。听说那梅家人才十七岁,也不知是怎么带着伤熬过一整个冬天的,甚至颠簸了一路从盛京过来,想必他一定吃尽了这世间的苦。

“先生,咱们还要再找吗?东西应该都在这儿了。”“天马上要黑了,死过人的地咱睡不得,吃过人肉的野兽铁定会再找过来。咱们要么连夜赶路回去,要么另寻一块地过夜,先生你拿个主意吧?”书吏斟酌片刻,咬牙道:“留一晚,再找找。即使找不到人,也得带些物件回去,证明咱们是在办事的,不然准没好果子吃。”“成,咱都听先生的。”

村人不懂阴私和博弈,但胜在听话。书吏一做下决定他们便办起实事,一边往周遭搜去,一边寻找今晚的落脚点。

只是,他们找人的方向与梅灼雪的所在之地背道而驰,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是找不到他了。

也好,她正好把这事告诉他,看他愿不愿意跟抚寿村的人有所来往。毕竞,山洞里的柴米油盐总有耗尽的一天,人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沾盐。有了村子打掩护,他想要吃食和药材就容易多了。东西一多,她和他都能洁目送村人走远,慕少微转身游回山洞。

她回来时天色已晚,梅灼雪没有生火,而是点了半截烛火等她,匕首没离过身。

一见她平安折返,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他放开匕首,端来干粮和兔肉放在她面前,道:“我怕生火会引来人,所以…今晚只能吃冷食了。”

蛇摇头,蛇不打算将就,拍板做决定:“生火,热食。引人,无碍。”为什么把人引来也无碍呢?

梅灼雪的疑惑终是排在了信任之后,蛇出去大半日也累了,总得让它吃上一口热乎的。况且,他也没用过饭,能吃热的何必吃冷的。火重新生起,干粮伴着兔肉倒入锅里,热气一点点充盈了山洞。趁这档口,梅灼雪取来一袋细砂铺在地上,像是铺开文房四宝,示意蛇请用。他知道,蛇肯定有不少话想说。

果然,蛇一思量便落下尾巴,将村人入林的事告知于他。“抚寿村,村人找我,却不会害我?“梅灼雪喃喃道,“书吏是友非敌,可与村人来往,换盐、米、药……”

他大致明白了蛇的意思,回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待我身子大好,我会前往抚寿村一探。”

蛇尾抚去字痕,停顿片刻又写道:“若去,宜早不宜迟。”“为何?”

“为了仙缘。”

“嗯?”

终于把事儿摊到了这一步了,慕少微心头如释重负,写的更有耐心。料想梅灼雪对仙缘是一无所知,她便细细写来。只是这字实在太多,要不是她的蛇尾够硬,估计早磨破皮了。

“如你所见,我为妖,你为人,人妖皆有,世上岂会无神仙。”抹平字痕,她复又写道:“世有仙山,在海之外。若仙人遵循旧制,定会在帝流浆福泽众生的十年内来凡间收徒,抚寿村定是遇仙之地。”而实际上,修士的收徒“旧制″并不唯一。有的宗门一甲子来一趟凡间,有的宗门五百年开一次天门,也有的只会在老祖陨落后收徒,更有甚者比如天机阁,会根据卜卦吉凶来收徒。但刨除个别不走寻常路的,大部分宗门都会按照“帝流浆"的标准行事。仔细算来,距离十年差不了几年了,大典随时会开。梅灼雪问道:“何为帝流浆?又为何非得是十年内?”慕少微回道:“帝流浆,月华倾泻,天地灵气涌动,为万物生发之机。沐之者,野物开智,凡人生灵,十年内必出修炼奇才。”若是有婴孩在帝流浆当日诞生,那么这婴孩有极大的可能身怀灵根。她抹平字迹,继续写道:“六年前,帝流浆开,十年之期将至,需早做准备。你有修炼资质,切不可浪费。”

算算时间,卡在帝流浆当日生的婴孩,眼下也有六岁了,正是被送上仙山修炼的好年纪,大宗门多半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而六年前梅灼雪才几岁,她怀疑他也沐过帝流浆,得到过长足的滋养,只是他当时年少,只道是寻常。

梅灼雪:“六年前,帝流浆…”

这真是一个清晰又久远的年份,彼时他只有十一岁吧,似乎也是那时候起,盛京开始传起了一首童谣,叫什么“西北有龙气"。当时谁也没想到,这首童谣会成为捅向梅家的刀子之一。他闭上眼,定了定神道:“你怎么确定仙人一定会去抚寿村?”“抚寿村外有仙碑。"慕少微写道,“出过好苗子的地方,仙家会做下记号。梅灼雪蹙眉:“既然抚寿村出过仙人,那为何它至今仍是一个无名小村?”慕少微再写:“仙人非长生,遇劫会陨落。庇佑抚寿村之人必然早已陨落,否则村子不会没落。”

“原来仙人也会死……“梅灼雪叹道,“柳溪,你让我去抚寿村,是为了让我被仙人收为弟子吗?”

蛇点头。

“海外有仙山。"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可我若是走了,我的血海深仇怎么办?我的妹妹又该怎么办?”

“一去仙山几日回?我是得了生,可他们都死了,我要这生有何用?"他注视着手脚,“我已是残废,求不求仙有什么区别?”听到这里,慕少微心想她要是能说话就好了,保管骂到这小子开窍的。可惜她开不了口只能嘶嘶,一写下来就没开骂有气势了。啧,原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他,但眼下似乎不说不行,他太年轻,觉得日子没了奔头,道心受损吸她一下祭出了大招:“仙人丹药,炼器之材,踏实修行,皆可补手足。”“修界没有废人,除非你甘心做个废物。”“想报仇,回来便是。”

这年头谁还没个血海深仇,她踏入修界就是为了复仇,谁让那些不长眼的修士毁了她山庄满门,她自是要屠他满门才甘心。别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也别问她复仇之后还剩什么,呵,只有经历过深仇大恨的人才会懂得,能手刃仇人的痛快是成仙都比不上的!她杀光他们,她很畅快,她的良心告诉她,做人就应该活成仇人的报应。令仇人痛,令亲者快。

是以,她理解梅灼雪,也想看看他会做到哪一步。待见了修界的天地,他是否还会不忘初心;待明了因果的恐怖,他是否还愿血洗仇敌。又是否,还能记起自己在凡间有个受苦受难的妹妹?她期待他给出的答案。

“补手足,可复仇。“这对他来说诱惑实在太大了,梅灼雪连指尖都在发颤,“如此,我没什么可犹豫的,我得去。”是的,你得去。

你得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你不知道遇见的人是好是坏,会不会再夺走你仅剩的东西,你一定……很害怕吧?

或许妖天生会蛊惑人心,慕少微缓慢地游过砂地,将一节蛇尾搭在他的手上,小心地绕紧,像是会一直陪着他一样。冰冷的蛇尾与温热的手腕相触,好似被清泉抚过,梅灼雪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柳溪,你会陪我去吗?”

你可终于上钩了,蛇坚定地点头。

“你在深山过得这般好,却要随我去仙山,你还是妖…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吧?”

蛇摇头:“他们如何待你,便会如何待我,你可得争气啊。”压力顿时又给到梅灼雪,她轻飘飘地把自己摘了出去,良心一点也不痛。无法,少年人总是好欺负些,等他再大一点就不好玩了。等进了修界她就找机会与他分道扬镳,真怕他哪天回过神来,气得把她抡起来当武器甩。

噫,蛇命也是命啊。

老祖只是心眼坏,身子骨可不能坏。

村人在两天后回去,只带回了县太爷的乌纱帽,上头还沾了血。他们的脚程不快,一来一去要耗费不少时日,倒是让消息传递得更慢了些。村里的衙役在等一个结果,县里的官差在等衙役述职,上头更大的官在等他们消息。由于打生桩这事做得隐秘,从上到下能瞒尽瞒,以至于"生桩”出逃快一月了,盛京的人还以为他们在路上。

于是,梅灼雪结结实实地养了一月,晨起汲日精,夜来沐月华,身子可算是大好了。

为了方便行走和打猎,他还给自己削了一条木头腿。然而等做成的那日他才发现,他似乎又长高了一寸,装上腿还是跛。没办法,只能将就着用,洞里的肉快吃完了,接下来几天得靠他捕猎,毕竞……蛇到了蜕皮的时候。

是夜,篝火温暖,溪水冰冷,人的手倒是极好用的,可惜只有一只。慕少微过了一盆温水,不再往乱石堆里钻,而是往他的掌下游。梅灼雪张开手,就着火光一点点撕开蛇皮,将之慢慢蜕下。从虚虚一握到完全握紧,蛇从他的手中挤出去,丝滑地蜕下了较细处的皮,又借着他的手继续蜕。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完整的蛇皮就这么剥了下来。呼,解脱了。

慕少微盘在席子上,却见梅灼雪正盯着蛇皮发呆。她抽了他一记,指向火堆,示意他把蛇蜕烧了。

谁知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不仅没烧蛇蜕,眼中还带着新奇:“柳溪,我没想到蛇会这么软。”

他以为蛇尾能捅人的它会像剑一样硬,不料竟是比锦被还柔软,入手温润,像玉一样,比抱只狸奴有趣多了。

慕少微:…

取死有道!